第九十六章 氣象一新
鎮江衛武備鬆弛至此,李黎書雖早有耳聞,但今日親眼所見,仍是讓他開了眼界。
營盤如村舍,兵卒似流民。
五千兵額幾乎跑光,糧餉斷絕多年。
這……
國將不國!
李黎書頭腦一陣眩暈,不由驚呼道:「倘若全國衛所皆糜爛如此,我大夏朝拿什麼來抵禦外侮,安定社稷?」
陳默聞言,卻一臉平靜的說道:「那倒不至於。防禦北虜的遼東九鎮邊軍,常年備警,戰力尚存。拱衛京畿的上直二十六衛,待遇優渥,也當不至於。」
李黎書點點頭:「確實!我朝衛所確實不可能都如此……上次為剿滅黃巾賊,鄒指揮使抽調了寧海衛、靖海衛與龍江衛三支兵馬,想必這三衛便是我江南強衛。」
陳默聞言分析道:「寧海、靖海二衛,負有防倭重任,枕戈待旦,自然不能弱。」
可他話音一轉,神色中帶著一抹疑惑:「但這龍江衛,同樣身處內地,並無外患,為何也能成為一支『強衛』?」
未等李黎書思索回答,陳默頓時露出一抹恍然之色:「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大人,明白了什麼?」李黎書好奇追問。
陳默笑而不語。
箇中緣由,說穿了其實很簡單:「有進項!」
邊鎮衛所,靠著地利,能與關外諸部互市貿易,更有甚者暗中「養寇自重」,藉此源源不斷攫取利益。
遼東各衛與女真交易,把持商道,獨占厚利;沿海衛所則或明或暗,與往來海商甚至倭寇勾結,坐享驚人財富;至於這龍江衛,手握漕運之權,沿途關卡、漕糧轉運、夾帶私貨……哪一項不是財源滾滾?
旁的不說,單就陳默的聞香教,當初想要從北方運送災民南下,每過一關、每行一船,都少不得打點孝敬。
有了這般豐沛的進項,糧餉自然充足,甚至超發。
衛所便能維持滿額兵員,士兵吃飽穿暖,器械精良,日常操練也有了底氣。
如此,戰力焉能不強?
隻是這番內情,過於黑暗,實在不便向李主事這般身在體係內的正統文吏和盤托出。
故而,他隻能笑而不語。
陳默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看向麵前的老卒王老栓,麵色一肅:「我乃朝廷欽命鎮江衛指揮使,陳默。」
他目光轉向李黎書,後者會意,連忙自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其上兵部硃紅大印赫然在目。
王老栓麵露窘迫:「兩位大人恕罪,小老兒……不識字。」
陳默不言,自身側取出朝廷頒授的金印與那半枚堪合虎符,托在掌中。
一見此兩樣信物,王老栓渾身一震,再無遲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小的……參見將軍!」
「起來吧。」陳默收起印信,聲傳四方:「奉朝廷之命!自今日起,本官陳默,執掌鎮江衛一切軍政事務。現頒佈第一道軍令:營中所有現居兵戶、眷屬,凡在此耕種營田者,過往所欠田租,一律勾銷!自此以後,永不再征!」
此言一出,如石入死水。
那些原本隻在門後窗邊窺探的營房內,驟然湧出更多人影。
婦人、孩童、白髮蒼蒼的老者,皆是一臉難以置信的驚愕,彼此張望,低語聲嗡嗡響起。
陳默提高聲量,續道:「自今年起,每戶可憑冊分得三十畝營田,自耕自種,所產儘歸本戶,無需上繳分毫租賦!三十畝地,勤力耕作,足保一家溫飽。」
他話鋒一轉:「當然,既享此利,便須儘責。凡分得田畝之家,須出一名成年男丁入營服役。若家中男丁未滿十八,或確無男丁,稟明情況,覈實後可予豁免。」
王老栓聽到此處,已是老淚縱橫,以額觸地,聲音哽咽嘶啞:「蒼天有眼……衛所……衛所終於迎來青天大老爺了!」
李黎書見塵埃初定,便對陳默拱手道:「陳大人,下官使命已成,既已交接印信,衛所諸人也認了您這位主官,下官便就此告辭,回府衙復命了。」
陳默麵上帶著幾分歉意:「李主事辛苦。營中初定,百廢待興,條件簡陋,就不虛留您用飯了。」
「不敢不敢,大人留步。」李黎書連聲道,帶著四名護衛轉身離去。
陳默將其送至營門處,目送一行人馬身影消失在山道儘頭,方纔轉身。
王老栓忙上前引路:「將軍,請隨我來,這邊是……是以前趙千戶的居所。」
他將陳默引至營盤中央一處顯眼的宅院前,與周遭破敗營房截然不同,這宅院高牆青瓦,氣派非凡。
隻是推門進去,裡麵卻空空蕩蕩,啥也冇有。
「將軍明鑑。」王老栓有些惶恐地解釋:「趙……趙功德死後,他那些細軟金銀早就被心腹卷跑了。我們這些苦哈哈,後來隻敢搬了些桌椅床櫃這些笨重傢什回去勉強用著……您是青天大老爺,不該遭這罪,我這就叫他們把東西都送回來!」
陳默擺擺手:「不必了。你們既然需要,用了便是。」
他尋了一處乾淨的地方,盤膝坐下:「我就在此處稍待。」
王老栓諾諾退下。
不多時,幾名婦人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近。
她們顯然匆忙收拾過,穿著舊衣,頭髮抿得齊整,臉上似乎施了些粉黛。
為首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怯聲道:「將軍遠來辛苦,奴婢們……奴婢們伺候將軍歇息。」
陳默看了她們一眼,皆是麵黃肌瘦,眼神躲閃。
真正稍有姿色或門路的,恐怕早隨那些捲款者另尋生路去了。
這些人想必都是寡婦。
「不必。你們都回去照顧家小吧。」
婦人們麵麵相覷,不敢多言,悄然退去。
陳默閉目養神,神遊天外。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地麵忽然傳來隱隱的震動。
營盤內外頓時一片驚惶騷動。王老栓連滾帶爬地奔來,麵色慘白:「將、將軍!外麵……外麵來了好多人馬!黑壓壓一片,看著……看著像是精兵!」
陳默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緩步朝營門走去。
隻見營門外開闊地上,軍容嚴整的隊列已然肅立。
當先三騎,正是石勇、韓鋒、陸去疾。
他們身後,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青壯人馬,雖風塵僕僕,卻紀律森然。
這批人馬甲冑齊全,強弓勁弩、刀槍箭矢一應俱全,更有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手持烏黑鋥亮的火銃,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這正是陳默暗中經營的香軍。
現如今,借這鎮江衛指揮使之職,一次洗白。
陳默走到營門前,石勇三人立刻翻身下馬,甲冑鏗鏘聲中,抱拳行禮,齊聲道:「標下等,參見將軍!」
身後近萬士卒,如同山傾海嘯,單膝跪地,甲葉摩擦之聲匯成洪流:「參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