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走馬上任
蘇州城。
張宅。
張繼昌正襟危坐於書齋窗下,認真研讀。
由於皇帝駕崩,新皇登基,會試推遲至明年。
至少要再等一年,才能入朝為官。
這是何等的煎熬……
別人也在努力!
絕不能有半點放鬆。
那個陳默雖然在鄉試壓了自己一頭,但自己隻要趁著一年努力,一定能夠在會試,扳回一籌!
若是能夠考中狀元,那麼就能進入翰林院成為修撰,官拜從六品。
從六品隻是初始官階,往後更是無可限量。
就在這時,貼身書童突然闖進屋裡:「少爺!少爺!出、出大事了!」
「慌什麼!成何體統!」張繼昌麵露不悅。
「是、是陳……陳默!」書童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朝廷……朝廷邸報到了!陛下特旨,授陳默為鎮江衛指揮使,正五品!敕命已經下達,不日就要走馬上任了!」
「咣噹——」
張繼昌手中的湖筆掉地,濺的一地汙漬。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耳朵裡嗡嗡作響,彷彿跟這個世界隔絕了。
「你……你說什麼?誰?陳默?哪個陳默?」
「就是……就是今科南直隸的解元,鎮江的那個陳默啊!」
解元。
陳默。
鎮江衛指揮使。
正五品?
就算他孃的中了狀元,初始官階也隻是從六品!
張繼昌滿臉通紅,狠狠攥住書童的衣領,大聲咆哮道:「你騙我!」
書童顫聲辯道:「我冇有……」
「你冇有?!」
「我真冇有啊……」
「我操你媽!」張繼昌將書童猛地灌到牆邊:「他陳默算個什麼東西?!啊?!憑什麼!」
書童:「……」
……
揚州城。
何園。
十餘位舉人、生員圍坐在一堂。
青瓷茶盞被重重砸在茶幾上。
「你是說那個父子同妾的陳默……直接官拜五品?」說話的是個瘦長臉的中年舉人。
「簡直是有辱斯文!」
「那廝在鹿鳴宴上當眾辱罵繼昌兄,俚語汙穢,不堪入耳……」
「我X你媽,這種話都能在公眾場合所說出來!」
「此等癲狂之徒,朝廷竟也任用?!」
「何止任用,是超拔!」
「我輩寒窗十年,恪守禮義,戰戰兢兢,從七品知縣做起已是萬幸。他陳默——寸功未立朝堂,寸望未孚鄉裡,憑何一步登天?!」
「他有功的……」角落裡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鎮江城……是從亂民手裡奪回的。」
「取巧而已!」
「微末之功,豈堪大用?!」
「如此不知禮儀!就算立了潑天之功,也絕不能授予功名,否則就是動搖國之根本!」
「這是在打我們讀書人的臉啊!」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父子同妾的醜聞尚在耳畔,他就成了朝廷大員?!」
「這朝廷……還有冇有是非?我們讀這些聖賢書……還有何用?!」
「我們一定要上表朝廷!」
「上表?有什麼用?人家的萬民書比你先上表!」
……
應天府,南京城。
南直隸都指揮使司衙門。
晨光初透,陳默一身青衫,獨自一人站在衙署那扇威嚴的朱漆大門外。
奪回鎮江城的功績雖然已上達天聽,但正式的任命與交割,仍需回到這南直隸最高軍事衙署來辦理。
遞了名帖,驗明正身,他被人引入二堂側廂一間值房等候。
不久後……
門外傳來腳步聲。
簾櫳一挑,進來兩人。
為首者身著武官常服,麵容微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與不易察覺的疏離,正是都司副將徐平。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位捧著卷宗、神情刻板的青袍文吏。
「陳公子……」徐平在公案後坐下,刻意拉長了聲音。
叫了聲名字之後,他也不繼續說話,而是端起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陳默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於是他上前兩步,從袖口裡取出兩個素麵封紅。
一張封紅塞入了徐副將的公文下,另一張封紅插進了李主事捧著的卷宗夾頁之中。
封紅輕薄,內裡兌票的數額卻絕不輕薄。
道上的規矩。
不會就是不懂規矩。
徐平一臉笑意的放下了茶杯,臉色頓時變得柔和,甚至帶上兩分真切的笑意。
很上道,不是腐儒!
「坐,陳公子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開口稱讚:「年輕人,有膽識,有作為,聖上賞識,這是你的造化,也是我南直隸兵部的光彩。李主事,還愣著做什麼?給陳指揮使看茶。」
「大人客氣了,我自己來。」
副將徐平微微頷首,眼神裡已帶上幾分「自己人」的熟稔。
他呷了口茶,這才切入正題:「陳公子的告身文書,兵部批文,都司用印,一應俱全。」
他示意李主事,「李主事,你把東西給陳指揮使過目,按規程辦。」
「是。」李主事應聲,將一疊文書雙手捧到陳默麵前,聲音平穩清晰:「陳大人,這是您的告身,正五品鎮江衛指揮使,兵部簽發,蓋有吏部、兵部及都司關防,請驗看。」
陳默雙手接過,仔細檢視。
硃紅大印赫然在目,文書用語嚴謹,確認無誤。
「這是官憑,赴任勘合,以及兵部調兵火牌副件,憑此可在驛站換馬、調用必要軍資。」李主事又遞上幾份。
「這是鎮江衛指揮使銅印,印文『鎮江衛指揮使司印』,另有虎符一枚,若遇上鋒調兵,需以兵符勘合,方能調動本衛兵馬。」
一方用黃綾包裹的銅印和一枚半片虎符,沉甸甸的,象徵著實實在在的權力與責任。
陳默一一驗看,簽字畫押,在交接簿冊上留下墨跡。
整個過程,李主事講解得一絲不苟,徐平偶爾補充一二,迅速而高效。
「好了……」待一切文書交割完畢,徐平站起身,正色道:「陳指揮使,從此刻起,鎮江衛數千軍戶、沿江防務,便繫於你肩上了。李主事!」
「卑職在。」
「你持都司勘合,護送陳指揮使即刻前往鎮江衛赴任。完成印信、兵符、防務冊籍交割,具結迴文,不得有誤!」
「卑職遵命!」
陳默也起身,向徐平抱拳:「多謝徐大人安排。卑職定當恪儘職守,不負朝廷與都司重託。」
徐平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多了兩分前輩的叮囑:「去吧。鎮江位置要害,諸多事務,還需你虛心請教,穩妥交接。」
「謹遵大人教誨。」
出了值房,李主事在前引路,腳步輕快:「陳大人,您的坐騎與隨行護衛已在校場等候,我們這便出發?」
「有勞李主事,我們即刻動身。」
兩人快步出了都司衙門。
校場邊,早有軍士牽著兩匹矯健的駿馬等候,另有四名剽悍輕騎作為護衛,俱已整裝待發。
「駕!」
六騎出南京,直奔鎮江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