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陳默的迷茫
父子見麵,氣氛凝重。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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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無言。
陳世元終於打破沉默,聲音剋製:「你還捨得回來?「
陳默輕嘆一聲:「唉……我很迷茫,不知……路在何方。」
陳世元凝視著兒子陰鬱的臉龐,眼中滿是複雜:「你們都出去,我要和默兒單獨談談。」
二姨娘、丫鬟、下人紛紛低頭退下,書房門被輕輕帶上,屋內頓時隻剩下父子二人。
陳世元緩聲道:「為父年輕時,也曾有過迷茫歲月。但我最終選擇埋首聖賢書,寒窗苦讀,考取功名,入朝為官。正是這條路,一步步驅散了迷障,予我今日之立足根本。默兒,你若肯靜下心來,潛心向學,他日金榜題名,自然前路光明。屆時,重入族譜,亦非不可。」
他略作停頓,觀察著兒子的反應,繼而丟擲一個自以為極具分量的籌碼:「隻要你肯努力,這一次若能考上舉人……為父便允了你與婉寧的事。」
陳默微微一怔:「婉寧……是誰?」
「額……便是你……中意的四姨娘。你放心,既然你心儀於她,為父……便不會去她房中。」
陳默:「……」
「對了……你昨夜宿在何處?」陳世元突然問道。
「府尹。」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如同驚雷。
陳世元瞳孔驟縮,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說什麼?在哪裡?」
陳默神色未變:「揚州府尹,在傅星河的床上打了個盹兒。」
陳世元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難道……真的是……你殺的?」
陳默笑而不語,等於預設。
陳世元隻覺得一股寒氣直竄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孤注一擲的狠絕與冷靜。他壓低聲音:「現場……可還有旁人目睹?」
陳默語氣平淡:「除了一個叫翠孃的護衛。」
「翠娘……」陳世元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腦中飛速盤算,隨即眼神一厲:「無妨,一個護衛而已。為父……為父來想辦法!定叫那女人將罪名頂死。但你需將為父不知曉的細節,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知我。當時究竟是如何情形?從你入府到離開,一句話也不許錯過!」
陳默靜靜看著父親,忽然反問:「父親是怕……被我牽連?」
陳世元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滿是恐懼與憤怒:「刺殺朝廷四品大員,乃是十惡不赦之罪!就算你自己認罪伏法,老夫身為你的生父、朝廷命官,也難逃失察、教子無方之咎!革職查辦都是輕的,闔府上下恐有滅頂之災!」
「你……你究竟為什麼要殺傅星河?」陳世元不解的問道。
「五年前,朝廷急需銀兩賑災,這本是刻不容緩的國事。卻遭到了『清流名士』的聯手抵製,朝廷正稅收不上來,他傅星河轉頭就在揚州,以『幼慈捐』的名目,向商戶強行攤派!這筆錢,本應是救命的賑災款,可最終流向了小圈子的私囊。」
「父親,你說……這種禍國殃民的蛀蟲,該不該殺?」
「你懂個錘子!」陳世元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天真!愚蠢!你以為這隻是他傅星河一個人的事?」
「嗬嗬……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傅星河一個人的錯。這是從上到下,整個『清流』體係的集體腐敗。」
「那你還如此莽撞!」
「蛀蟲不殺!待到大勢傾頹、王朝根基動搖的那一天,你以為,士大夫階層能逃得過一場徹底的清算?」
陳世元聽完了兒子的話,沉默良久,隨後深吸一口氣,刻意提高了聲調:「荒謬!危言聳聽!我大夏朝立國兩百餘年,國力強盛,根基深厚,威服四海,煌煌天朝,豈會因幾處災荒便動搖根本?」
「亡國!?更是無稽之談!默兒,你年紀尚輕,見識了些許不平,便以為天塌地陷,實是杞人憂天,你……多慮了!」
他見陳默依舊不為所動,完全沒有被說服的跡象,於是惱羞成怒的指著自己的胸口:「好!就算如你所言,貪官誤國!你既有這般『大誌』,那便從為父開始!為父為官多年,兢兢業業,為朝廷盡心竭力,為天子盡忠!雖然……這個……稍微,偶爾拿了很少一丁點兒,但自問做出的貢獻遠大於此!你若要殺貪官,那便先殺了為父!」
「我不會殺你……」陳默搖了搖頭,淡然開口:「朝堂腐敗至此,殺幾個貪官根本無濟於事……即便是舉起屠刀,將滿朝清流掃蕩一空,又能如何?舊的去了,新的上來,同樣也是一番模樣。根本改變不了大局……正因如此,我才迷茫,不知前路。」
陳世元敏銳地捕捉到兒子語氣中的鬆動與迷茫,立刻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麵孔,循循善誘:「迷茫!?你根本無需迷茫!你要相信我大夏國運昌隆,相信聖天子在位,英明神武,縱有小小波折,亦能撥亂反正!更要相信……相信我們這些士大夫能夠治理好這天下!」
他走到陳默麵前,伸手欲拍兒子肩膀,又在半空頓住,隨後又老老實實地收了回去。
這可不是一般的兒子。
這是一個剛剛殺了朝廷四品大員,還跟沒事人一樣的兒子。
「我們讀書明理,代天子牧民,掌握著治理天下的道理與權柄。清流當中或許……或許有一兩個敗類,但世家積累,底蘊深厚,足以維繫這天下秩序百年、千年!這纔是根本!」
「默兒……你隻要肯靜下心來,好好讀書,考取功名,融入進來,自然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與好處。到那時,你便不會再有這些無謂的煩惱和危險的念頭了。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默默的聽完了父親的「相信論」,陳默在書房裡緩緩踱步,突然開口說道:
「我聽聞上古之時有兩個國家。」
「一國為『明』,一國為『英』。此二者頗有相似之處:皆處於『資本原始積累』的萌芽階段,人心貪婪無度,難以遏製。朝廷與世家大族,深陷其中,肆意放縱,貪婪成性。」
陳世元眉頭微蹙,不知兒子為何突然扯到這些不著邊際的「上古軼事」。
陳默繼續道:「可最終,這兩個國家的命運,卻是天壤之別。」
他看向父親,眼神銳利:「父親可知,這是為何?」
不待陳世元回答,陳默自己給出了答案:「情生眾生,眾生有情,貪嗔癡愛恨惡欲皆是情,貪本人性之一,並無過錯,關鍵在於如何引導……」
「那『英』國,土地狹小,資源有限。其內部的貪婪與擴張慾望無處安放,便隻能刀口對外!遠渡重洋,劫掠四方,將內部的紛爭與壓力,盡數傾瀉於外邦異域。用他國之血淚,滋養本國之強盛。」
「而那『明』國……幅員遼闊,物產豐饒。內部的貪婪找不到外泄的出口,便如同困獸,隻能在這巨大的牢籠裡彼此撕咬、瘋狂內耗。世家與寒門鬥,文官與宦官鬥,朝廷與百姓鬥……直至將整個帝國的血肉啃噬殆盡,最終在無休止的內鬥與民怨沸騰中,走向徹底的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