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鹿鳴宴

應天府,深秋。

秦淮河畔。

陳默身穿一襲天青色素麵錦袍,帶著趙婉寧來到了瞻園。

他並不喜歡參加這種士子集會,不過這是鹿鳴宴。   超順暢,.任你讀

而他又是應天府鄉試解元,兩江士林皆知,今日非到不可。

陳默從揚州城趕來,便是為了參加這一係列的繁文縟節。

瞻園與平門前車馬絡繹,早有禮部官員在門前迎候。

「應天府解元陳默到——」

一聲高唱,園內靜了一瞬,隨即人聲又起。

陳默步入園中,眼前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園林,亭台樓閣,小橋流水。

今日鹿鳴宴設在水閣之中,已有數十位新科舉人或坐或立,三三兩兩交談。

陳默雖是本屆解元,卻與此地眾人素不相識。

他不僅名聲不好,而且還是替考來的,身份敏感,與這些士子能不結交就不結交,省得麻煩。

於是他在水閣中選了一角落悄然坐下。

周圍隱約傳來低語:

「那就是今科解元陳默?」

「從前似乎從未見過。」

「聽說是揚州來的。」

「其父是前任提刑按察使陳世元……」

……

趙婉寧站在陳默身後,麵露驕傲,挺胸抬頭,也感覺與有榮焉。

雖然得到了公子的提前指點,但畢竟上考場可是她親自執筆。

恍若自己考上瞭解元一般。

恰在此時,園門口又一陣喧譁。

眾人望去,隻見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搖扇而入,身後跟著四名書童,排場極大。

「應天府亞元張繼昌到——」隨著一聲爆唱,園中之人也知道了來人的身份。

那張繼昌目光掃過園中,身邊便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他直直地看向了陳默,隨即轉向身邊幾位舉人,朗聲道:「諸位兄台,今日鹿鳴宴,本應風雅。隻是在下聽聞,今科解元陳默曾在其父親納妾宴上當眾熱吻庶母,此等德行,如何配居解元之位?又如何有顏麵與我等同席?」

他話音一落,滿座皆驚。

水閣內的喧談笑語戛然而止,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坐在角落的陳默,目光裡充滿錯愕、懷疑與窺探。

陳默神色不變,氣度從容,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

倒是他身邊的侍女滿臉通紅,又羞又惱又愧……好像是親的她一般。

事實上也確實是她。

從解元陳默的表情來看,應該是假的;可從那侍女的表情來看,又似乎是真的。

「這……此言當真?!」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舉人率先打破寂靜,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斯文之事,關乎名教,張兄切不可妄言啊!」

「絕無可能!」

「解元乃一榜之首,豈會有如此悖逆人倫之行?」

「張同年,若無實據,這便是誹謗清譽,毀人名節!」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低聲議論,驚疑的目光在張繼昌與陳默之間來回遊移。

「誹謗?」張繼昌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我張繼昌若無憑據,豈敢在此鹿鳴宴上,於諸位同年麵前提及此事?」

他頓了頓,故意提高了聲調:「我記得,此番赴宴的同年中,就有幾位來自揚州。想必諸位比我這外鄉人更為瞭解。不如就請揚州的同年說句公道話。」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隨著張繼昌的話語,齊刷刷地轉向席間幾位揚州籍的舉人。

那幾人神色驟變,或低頭避開視線,或麵露尷尬,互相交換著眼神,卻無人立刻出聲。

見眾人沉默,張繼昌心中更加篤定,今天非把這人的名聲搞臭不可,以免將來殿試搶了自己風頭。

恰在此時,一名老者高聲說道:「今日乃朝廷為新科舉子所設鹿鳴宴,本為慶賀賢才、砥礪學問之雅集。這等粗鄙之事,不宜在此場合宣之於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發聲之人正是受邀出席本次鹿鳴宴的翰林院學士、文壇泰鬥周令馳。

周令馳看似維護陳默,但卻反而證實了那駭人傳聞。

短暫的寂靜後,竊竊私語又如潮水般漫開,比之前更加壓抑,卻也更加尖銳。

「是不是真的?」

「這也太過駭人聽聞了……」

「其實這傳聞我也聽說過,隻是……沒想到居然會是真的。」

「怕是顧及朝廷體麵,鹿鳴宴上鬧出醜聞,終究不美。」

「可若真是子虛烏有,為何不厲聲駁斥,以正視聽?」

「噓……你看揚州那幾位,頭都快低到案幾底下去了,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麼?」

「嘖嘖,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堂堂解元,竟有如此悖亂之行……」

「恐怕這解元之位,也來得不甚光彩……」

流言在目光交匯和壓低的話語間飛速滋長。

從「熱吻庶母」,漸漸衍生出「父子同妾」、「家風淫靡」、「恃才狂悖」等諸多不堪的想像。

趙婉寧眼眶泛紅,她隻能死死咬著下唇,感覺自己要浸豬籠了一般。

張繼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得意更甚。

他搖著摺扇,好整以暇地等待著,等待陳默在壓力下失態,或是蒼白辯解,那都將成為他今日最佳的註腳。

水閣之中,氣氛凝滯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看著陳默,等待他的反應。

辯解?

憤怒?

還是羞愧難當?

陳默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咄咄逼人的張繼昌,帶著一種平淡的口吻說道:「我操你媽。」

短短四個字。

直擊靈魂!

所有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鹿鳴宴?風雅之地?新科舉人?斯文體統?

這麼粗鄙,這麼直白。

張繼昌臉上的得意和冷笑瞬間垮塌,轉化為一種茫然的空白,隨即血色上湧,漲得紫紅。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陳默依舊坐著,姿態甚至沒有太大變化,隻是看著張繼昌那張因極度震驚和暴怒而扭曲的臉,再次開口:「我操你媽。聽清沒?」

「轟——!」

死寂被打破,巨大的譁然如同火山噴發,席捲了整個水閣。

「狂徒!簡直狂悖無倫!」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這……這成何體統!鹿鳴宴上竟口出如此汙言穢語!」

「解元?此人怎配為解元!」

……

周令馳也徹底愣住了,他宦海沉浮數十載,文壇執牛耳多年,什麼樣的風浪場麵沒見過?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這種場合,用如此簡單粗暴、毫無轉圜餘地的方式,將一切體麵、規則、算計都碾得粉碎。

趙婉寧也驚呆了,不過她並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十分快意。

處於風暴中心的陳默對周圍的指責恍若未覺,徑直走向張繼昌,盯著他繼續罵道:「你媽賣……」

張繼昌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暴起,指著他顫聲回罵:「你、你媽……」

話音未落,陳默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未完的話硬生生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