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人道與天道

長江邊的官道上,一輛青蓬馬車緩緩停住。

陳默掀開車簾,眼前是一處木柵搭起的簡陋關卡。

幾個穿著破舊號服的稅吏正盤剝著過往的行人。

陳默放下車簾,聲音裡壓著幾分怒氣:「趙無庸是不是瘋了?從揚州到南京不過二百裡,竟設了五道稅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車內的翠娘略感意外:「公子不是支援趙無庸收稅嗎?」

陳默眉毛一挑:「我是支援趙無庸去收富商巨賈的稅,不是讓他去壓榨百姓的骨血。他趙無庸好歹也是貧苦人家出身,怎麼會做這種蠢事?」

翠娘一臉疑惑:「公子怎麼知道趙無庸是貧苦人家出身?」

陳默白了她一眼:「出生不貧苦,會進宮當太監?」

翠娘:「……」

那木柵欄前,幾個稅吏圍住一個跪在地上的老農。

那老農緊緊摟著懷中竹籃,聲音發顫:「就這半籃雞蛋,軍爺,這是要換藥錢的啊……」

為首的稅吏一把奪過籃子:「沒現錢?那就拿雞蛋抵稅!」

「住手!」清脆的女聲響起,翠娘下了馬車,高聲喝止。

陳默也緩步下車,語氣平和:「此人的過路費,我來出。」

稅吏斜眼打量他一身青衫,又是乘車而至,語氣稍緩:「讀書人?可有路引?」

陳默遞過文牒。

稅吏翻開一看,神色微變:「原來是新科舉人……失敬。」

陳默道:「在下前往國子監。」

「那也得交『文士捐』。」稅吏伸出兩根手指:「二十文。」

陳默向翠娘使了個眼色。

翠娘數出銅錢遞過去。

陳默望向仍跪地發抖的農戶:「他的錢呢?」

「五十文。」

陳默雙目微眯:「是何名目?」

稅吏嘿嘿一笑:「平安捐。」

「此捐是何人所設?」陳默追問道。

稅吏將胸膛一挺,聲調拔高:「自然是朝廷欽差、九千歲趙無庸趙公公!」

陳默神色未動:「可有官府明文?」

「嗬嗬……公文自然有,隻是未曾攜帶。」稅吏眼神一閃,聲音強硬。

周圍幾個稅吏也不懷好意的看了過來。

陳默心中已經大約瞭然了:「我們走。」

馬車重新上路,過了關卡。

行至一處茶棚,二人下車歇腳。

剛坐下不久,幾個漢子便闖了進來。

「掌櫃的,這個月的『平安捐』該交了!」為首生著三角眼的男子大剌剌坐下。

掌櫃是個佝僂老人,顫巍巍捧出一串銅錢:「王巡檢,小店這月實在沒什麼生意……」

「就這點?」三角眼一把將銅錢掃落在地:「我看你這茶棚裡,怕是藏著逃稅要犯!搜!」

稅吏們應聲翻箱倒櫃,茶客們紛紛低頭,無人敢出聲。

突然,一名稅吏從櫃檯下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幾塊碎銀:「老東西,這是什麼?」

「那是……那是小老兒攢的棺材本啊!」掌櫃撲通跪下。

三角眼掂了掂銀子,咧嘴笑了:「私藏銀兩,逃避稅捐。按律,全部沒收充公!」

「軍爺開恩啊!」老掌櫃抱住稅吏的腿,卻被一腳踹開。

陳默再次起身,走到那人麵前:「你們究竟受誰指派?執行誰的命令來收這稅?」

三角眼昂首答道:「自然是欽差大臣、九千歲趙無庸趙公公!趙公公親臨江南督稅,就是為了防你們這等偷漏稅銀之徒!怎麼,你還想抗旨不遵?」

「嗬嗬……趙公公?你們別扯他的大旗了……」陳默一臉冷笑,目光毫無畏懼地掃過那幾個凶神惡煞的稅吏:「你們根本不是在收稅,而是在搶劫,你們不僅中飽私囊,而且還讓趙無庸給你們背黑鍋。」

「你大膽!」那三角眼頓時惱羞成怒,臉上橫肉一抖,「竟敢汙衊朝廷稅吏,誹謗欽差!給我拿下這個狂徒!」

幾個如狼似虎的稅吏立刻抽出隨身短棍,呼喝著撲了上來。

茶棚內頓時一片驚呼,茶客們紛紛躲避。

陳默身形卻不動,待那最先衝到的稅吏棍子砸下,他抬手就是一掌。

那稅吏倒飛而出,重重摔在地上,七葷八素,頭暈目眩。

而陳默根本就是隔空一掌,沒有拍實。

他再一拂袖,氣浪翻卷,另外兩個稅吏也緊跟著倒地。

陳默最後看向了三角眼。

啪!

三角眼手一鬆,丟掉了棍子,老老實實的跪在了陳默麵前。

滿頭大汗,滿臉討好:「英……英雄饒命!」

陳默右手在腰間一抹,手上便多了一根鐵尺。

兩指寬、一指厚、一尺長的厚重鐵尺,邊緣厚重,看著便覺沉手。

這要是敲在腦袋上……

那不當場跟個西瓜一樣爆開。

三角眼嚇得魂飛魄散,麵無人色,幾欲癱倒,嘴唇哆嗦,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有麵對死亡時的無限恐懼。

可就在此時,那剛剛還受欺負的老掌櫃猛地沖了出來,一下跪到了陳默麵前。

「好漢!千萬不能殺人啊!您若是打殺了官差,小老兒這店,這店就徹底開不下去了!他們……他們日後豈能放過小店?求您高抬貴手,放他們去吧!」那老掌櫃說完之後便磕頭如搗蒜。

彷彿陳默要殺的不是酷吏,而是他一般。

陳默略一沉吟手腕一翻,那駭人的鐵尺兵刃便重新收回到了袖中。

「我們走。」陳默帶著翠娘重新上了馬車,離開了這一處茶鋪。

車廂內一片沉寂,陳默一直沒有說話,翠娘側坐在他身邊,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馬車行了許久,陳默才終於開口:「風氣壞了,救無可救……或許隻有放任民變一條路。」

「公子是否過於悲觀了?」翠娘小心翼翼地問道。

陳默搖了搖頭:「上麵敲詐富商,下麵就劫掠平民,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人心如此,人性如此,改變不了……再怎麼努力,也不過是拖延最後毀滅的時間罷了。」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田野,繼續說道:「紅塵之中,執行的是『人之道』,而人之道必然是『損不足而奉有餘』。任何由人操持的體係,隻要時日稍長,財富便會自然而然地朝著少數人匯聚。貧者愈貧,富者愈富,這就是人道的必然。」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在這『人之道』之上,還有『天之道』。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當人之道走向極端,財富集中抵達某個極限,壓得萬民喘不過氣時,天道便會自然啟動,那將是一場浩浩蕩蕩、無可阻擋的洪流,洪流所過之處,一切都將被清算得乾乾淨淨……」

陳默目光幽幽,恍若預言:「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到那時,再堅固的堡壘,再強大的軍隊,在輝煌燦爛的文明也將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