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放榜

揚州城。

陳府。

午後,陽光明媚。

府中的書房,墨香濃鬱。

罷官後的陳世元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兩個兒子身上。

他背負雙手,一臉嚴厲的督促:「要把字練好,手腕一定要穩,心要靜!字如其人,懂嗎?這一撇一捺,見風骨,見性情!」

「這字就是門麵!若不練得一手好字,就算是滿腹經文,別人也不會去看!」

「哼!你們大哥,就是打小沒把字練好,如今寫的字都是一坨一坨,跟狗屎一樣!」陳世元說著說著,又唸叨起了陳默。

一提起陳默,那簡直是控製不住,他攥著拳頭吼道:「他寫的字就是狗爬不如!四書五經,聖人微言大義,一竅不通!連鄉試都不敢去考!整日裡不知鑽營什麼雜學野史,結交些三教九流,還大言不慚說什麼『自有思想』!啊!我呸!」

他越說越激動,臉色漲紅。   藏書廣,.超實用

陳世元轉頭,盯著兩個嚇得不敢動彈的小兒子,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你們給為父聽好了!你們是我陳家的希望,是光耀門楣的種子!必須把字練得端端正正,把書讀得滾瓜爛熟!」

兩小孩認真寫字,不敢怠慢。

陳世元深吸一口氣:「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豈會欺我?隻有走科舉這一條路,有了功名在身,自然就有富貴,有地位。萬萬不可學陳默那斯!盡搞一些江湖做派,離經叛道、自絕於仕途!他那種人,就是陳家的恥辱,是爛泥扶不上牆的狗屎狗屎……」

「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一陣由遠及近的鑼鼓聲,混著人聲響起。

突然這般喧鬧,讓陳世元一臉錯愕。

「何人喧譁?成何體統!」陳世元滿臉不悅,大聲詢問。

管家陳福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書房,臉上表情極其複雜,有驚喜,惶恐還有難以置信。

陳福的聲音顯得有些激動:「老爺!老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報喜的官差……到門口了!鑼鼓喧天,街坊都圍滿了!」

啪!

陳世元手中的戒尺落地,他老淚縱橫,他抽泣著大聲說道:「我知道!我就知道!皇上聖明,絕不會苛責老臣,是不是我已經官復原職了!?」

陳福:「……」

不否定,那就是預設了!

「哇!哈哈哈哈……蒼天啊!大地呀!老天爺,你終於開眼了,老夫沉冤得雪,我……我陳世元終於官復原職啦!」陳世元將頭巾一扯,披頭散髮,原地甩了起來。

「啊!老夫聊發少年狂!官復原職啦,我重生啦……啊!哈哈哈哈……」先甩頭髮再甩腰:「蹭蹭蹭蹭……啷槍啷鏘啷啷槍……」

陳福嚥了一口唾沫,自己啥也沒說,老爺怎麼就直接發瘋了。

這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兩個懵懂的小少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俱是一臉呆。

陳福斟酌了半晌,還是決定如實說道:「啟稟老爺,外麵的差役是……是報少爺高中了!今科江南鄉試第一名,少爺高中解元!捷報已經到了!」

陳世元:「……」

「啊……你說啥?」陳世元撩起了亂發,掏了掏耳朵,一臉不可置信地問道。

陳福嚥了口唾沫:「老爺,少爺參加鄉試,高中解元了,報喜的隊伍已經來了。」

「哪……哪個少爺中解元了?」

陳福微笑說道:「當然是大少爺了。」

「啊……哪個大少爺?」

陳福用清晰無比的聲音說道:「老爺瞧您說的,這陳家還有幾個大少爺,捷報上寫得明白——陳默,陳大少爺,高中庚子科江南鄉試第一名解元!」

「轟——!」

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

不是自己官復原職,而是那個不孝子高中解元。

這怎麼可能!?

接下來就是會試和殿試。

會試由禮部主持,於明年二月,在京城舉行。

會試之後就是殿試,由弘光帝親自主持。

那時若還能再得第一,就是狀元。

難不成陳家要出狀元了!?

陳世元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外麵很吵鬧,可他隻想靜靜。

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沒有官復原職,是那個寫字寫得像狗屎一樣的大兒子,不知道怎麼過了鄉試成瞭解元。

理解不了……

這個世界太荒謬。

哐當哐當敲鑼聲就在耳邊哐哐哐……

一大幫子人湧進書房,看著披頭散髮的陳世元,紛紛道賀。

「恭喜陳老爺,賀喜陳老爺,貴府公子高中解元啦!」

「預祝公子連中三元!」

「預祝公子明年中狀元!」

「陳家果然不愧是詩書傳家,又是官宦世家了呀!」

……

陳世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

南京城。

官驛。

書房之中,一身道袍的趙無庸負手而立。

六扇門名捕鐵無情抱拳匯報:「督公,殺害高公公的兇手必是東瀛忍者無疑。」

「……線索斷在幾家與海外私下貿易最密的豪紳那裡,尤其是李四海。此人手眼通天,與倭寇、南洋乃至弗朗機人都有說不清的關係。」

「……隻是案發前三日,李四海便乘船出海,至今未歸。我們搜遍其宅邸與商號,找不到直接指證他雇凶的證據。」

「江南這些士紳,讀著聖賢書,做著殺頭的買賣。」趙無庸終於開口,聲音尖細平緩,卻透著寒意:「務必找到那個殺害欽差的東瀛人!」

「是!」鐵無情抱拳,隨後告退。

片刻後……

一名心腹小太監步入,低聲稟報:「督公,剛到的訊息,江南鄉試放榜了。」

趙無庸頓時來了興趣:「陳默可曾考中舉人?」

小太監一臉諂媚:「那陳默不僅中了舉人,而且高中解元呢。」

「哦?」一絲古怪的笑意慢慢爬上趙無庸的嘴角,隨即化為抑製不住的低笑。

小太監不明所以,揣摩著主子心意,賠笑道:「督公如此開懷,莫非這新科解元陳公子,是督公的故舊親眷?」

「親眷?哈哈哈哈……」趙無庸放聲大笑:「小崽子,你可知這陳默是誰?」

小太監茫然地搖了搖頭。

趙無庸收斂了笑容,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陳默可不是什麼公子,而是個女人。是西湖邊上『養』出來的『瘦馬』,一個被精心調教,專供那些自命風雅的文人墨客、達官貴人賞玩的玩物賤婢!」

小太監倒吸一口涼氣,驚得說不出話。

女人?瘦馬?解元?

「沒想到啊,沒想到……」趙無庸踱步到窗邊,語氣充滿嘲諷:「嘿嘿……一個小妾,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文曲星下凡……他們的鄉試榜首,竟然是個他們最瞧不起的賤籍女子!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