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哭文廟

趙無庸沒有說謊。

就在陳世元被罷官後不久,南直隸佈政使沈文淵便被抄家。

昔日掌管南直隸一省政務的頭號人物,如今白髮淩亂,官帽歪斜,麵如死灰,被粗暴地塞進囚車。

潮水般的廠衛湧入。

不多時,便見一箱箱、一櫃櫃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被流水般抬出。

書吏上報:「……現銀二十萬兩!金磚三千斤!蘇杭田契、鹽引、商鋪票據折銀……統共合計逾一千七百萬兩!」

恐慌如瘟疫般在南京官場蔓延。

不久後,更大的風暴降臨。

掌管南直隸軍務的指揮使趙崇山,位列三品,掌一方兵符,乃是實打實的封疆大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全 】

當傳旨太監與廠衛高手抵達時,衙門內外竟有數百親兵甲士持械相對,刀光凜冽。

「趙崇山接旨!」宣旨太監麵無懼色,厲聲喝道。

堂上,趙崇山身著麒麟補服,按劍而立,麵色陰沉如水:「本官世受國恩,執掌軍務,未有聖上明詔兵部勘合,豈容爾等閹人擅闖軍營?誰知這聖旨是真是假!」

「趙指揮使,你想抗旨?」宣旨太監尖聲吼道。

「哼!閹黨矯詔,亂我朝綱!給我殺!」趙崇山手提長劍,一聲暴喝。

身邊數百親兵,紛紛舉刀,這幾個宣旨太監眼見就要被砍成肉泥。

就在此時,一道素影飛射而出,眾人隻覺眼前一花,那人已然落地。

一個麵白無須,身著道袍的男子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刀槍林立的死士中央,而他布靴踩著的正是趙崇山。

此時的趙崇山已經倒地,滿臉都是駭然之色。

「趙無庸!我南直隸有百萬大軍,你就算武功再高,也休想走出軍營。」趙崇山雖然驚恐,但嘴上卻是半點不服輸。

「哼!」趙無庸冷笑一聲,一腳踩在了他的脖頸:「你若真有百萬大軍,咱家還真不敢動你,你吃空餉這麼多年了,軍營空空蕩蕩,哪有兵?就這麼幾個撐門麵的,你還扣人家軍響,憑什麼給你賣命呢?」

言罷腳下發力,一腳踩斷了趙崇山的脖子,氣絕身亡。

滿場死寂。那些持械的親兵,被這鬼神莫測的手段嚇得魂飛魄散,噹啷啷,兵器掉落一地,紛紛跪倒,磕頭如搗蒜。

趙無庸淡淡道:「抗旨不遵,格殺勿論。抄家。」

趙崇山的數處府邸、別業,乃至其關聯的鏢行、貨棧,皆被翻了個底朝天。

除了尋常金銀珠寶、房契地契,更抄出大量違製的兵器鎧甲、與邊將往來的密信,以及海外走私的帳冊。

當最終數目匯總,連見慣大場麵的廠衛頭目聲音都有些發顫:「稟公公,查抄犯官趙崇山家產,計有……現銀、黃金、珠寶玉器、古玩字畫、各地產業田莊、鹽茶漕運乾股、海外貿易份額……初步估算,總值逾九千萬兩白銀!」

訊息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飛報京師。

短短數日之內,南京官場頂層被連根拔起,抄沒白銀高達五千萬兩,一分不留,全部上繳朝廷,充盈國庫。

整個江南,從應天府到蘇鬆常鎮,從揚州鹽商到杭州織造,所有與這些官員有牽連的豪紳巨賈,無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有人連夜轉移家產,有人閉門謝客,更有人想方設法尋覓門路,試圖向那位深不可測的趙公公遞上「孝心」。

而此時的北京紫禁城,暖閣之內。

弘光帝看著南直隸快馬送來的奏報和查抄清單,一向沉穩的臉上也不禁泛起激動的紅光。

他猛地一拍禦案,震得茶盞輕響:「好!好一個趙無庸!幹得漂亮!」

「陛下。」戶部尚書朗聲稟報:「如此一來,北直隸、山東、河南等地的災情賑濟款項立刻便可撥付!」

兵部尚書緊接著奏道:「九邊軍鎮,拖欠的糧餉也可一次補足,甚至可額外撥付一筆,整飭武備,修繕關隘。將士們必感念天恩,士氣大振!」

弘光帝負手踱步,連日來因國庫空虛、四方告急而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

金陵城頭。

文廟。

來了一大群文人。

監察禦史徐謙第一個踏上石階。

「當——」

鐘聲從大成殿深處傳來,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沉重。

李崇義,張伯恩,王尋煥等人散著頭髮,赤著雙腳。他每走一步,石階上就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這叫:「濯足明誌。」

他們身後,是江南文人,有教書先生,有書史,更多的是各級官員。

他們不約而同來到了這座供奉著至聖先師的大殿前。

徐謙走到大成殿正門前,停住了。

殿內,是孔聖人的塑像。

聖人垂目,神情悲憫。

「跪——」

眾人撩起衣擺,雙膝落在石板上。

身後的人跟著跪下。

青石鋪就的廣場上,黑壓壓跪滿了人。

「江南道監察禦史徐謙——」

徐謙仰起頭,對著大殿深處,聲音開始顫抖:「有本奏於先師!」

「自去歲至今,江南加征重稅,百姓典妻賣子,猶不能完!田間新墳疊舊墳,十室已空其九!」

「趙無庸以催科為名,縱虎狼之吏,破門入戶,奪人最後口糧!老嫗懸樑,幼子棄道,此非臣誇大之辭,乃徐謙親眼所見!」

人群開始騷動,開始抽泣……

「朝廷要我們拔一毛以利天下!」徐謙猛地扯開衣襟,露出嶙峋的胸膛:「今日取一毛,明日斷一指,後日斷一手,再往後那便是天下人的性命!」

他突然站起,轉身麵向眾人:「諸君!今日我等在此,不為謀逆,不為犯上,隻為問一句——」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閹黨究竟給不給天下百姓活路!苛捐重稅,何時能停!」

「何時能停下!」李崇義跟著嘶喊,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滾落。

「何時能停下!」張伯恩、王尋煥齊聲應和。

「停——下——啊——」

悲吼如浪,一波高過一波,數百官員文士跪伏的身影蔚為壯觀。

哭聲不再是壓抑的低泣,而是化作一種近乎儀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有人以額觸地,咚咚作響;有人捶胸頓足,狀若瘋癲;更有老邁者體力不支,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文廟圍牆之外,早已被聞訊趕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起初人們隻是好奇張望,交頭接耳:「裡頭怎地這般哭喊?」

「像是許多官老爺……」

隨著圍牆內「苛捐重稅,何時能停!」的嘶吼清晰地傳出來,人群的議論聲驟然變大,嗡嗡作響,如沸水翻騰。

「聽見沒?是徐禦史!他在為民請命啊!」

「這是士子們在為我們百姓,在向孔聖人喊冤哪!」

「朝廷惡政啊!」

「閹黨誤國啊!」

「我們要保護好這些赤膽忠心的文人士子,絕不能讓他們受閹黨迫害!」

「跟他們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