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罷官
回到南京提刑按察使司衙門時,已是薄暮時分。
七日之限,已過去一日,不能再耽誤了。
「陳安。」他沉聲喚道。
「老爺。」
「立刻去請王經歷、張照磨、李司獄三位過來,要快,莫要聲張。」
「是。」陳安領命匆匆而去。
不過一盞茶功夫,三位按察使司的佐貳官便相繼趕到。
見禮後,陳世元也不多言,直接將馮保送來的名單推至三人麵前。
「諸位看看這個。」
三人湊近一看,臉色皆變。王儉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這……這些人可都是……」 讀好書上,.超省心
「本官知道。」陳世元打斷他們,繼續說道:「奉上諭,協查高公公遇刺案,名單所列之人,有涉案嫌疑,需『請』來衙門問話。」
「問話?」司獄李振眉頭緊鎖:「大人,按章程,若無鐵證或刑部駕帖,這般請法,恐生事端。況且人數如此之多,地域分散,七日之內……」
「沒有七日。」陳世元目光掃過三人,語氣不容置疑:「隻有六日。六日內,名單上的人,必須請到南京按察司大牢。」
他頓了頓,開始分派:「王經歷,你即刻起草文書,簽發傳詢票,請他們儘快赴南京核實情況,能騙過來,儘量騙過來……」
「先去請潘裕泰、李四海這幾個為首的!」
「潘裕泰交給你……」
「李司獄,你親自帶一隊精幹衙役,去抓李四海,記住先禮後兵!」
「蘇婉娘雖然是個女人,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務必拿下!」
……
「給你們三日時間,務必將這三個江南商會的頭目帶到南京。」陳世元斬釘截鐵的吩咐道。
「下官明白。」
「去吧,連夜準備,明日拂曉出發。」陳世元揮了揮手。
數日後……
「大人,潘裕泰的宅邸早已人去樓空!」
「報!李四海乘船出海,半年之後才會返回!」
「蘇晚孃的畫舫……昨夜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據說她……她已經死了!」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七日之限已經過了一大半了,名單上要緊的人物一個都沒抓住。
那些江南钜富,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隻留下幾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在檯麵上。
事已至此,隻有一個辦法,能使自己的官途幽而復明!
「備轎,去趙公公下榻的別院。」陳世元朗聲吩咐。
夜色濃重,趙無庸在南京的臨時府邸卻燈火通明。
雖不及京城府邸奢華,卻也守衛森嚴。
陳世元在門房等了近半個時辰,才被一個小太監引著,去往了書房。
書房內,檀香裊裊。
趙無庸並未身著官服,而是披一身藏青色道袍,端坐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氣息綿長,竟是在靜坐修煉。
這是陳世元第一次見到名滿天下的趙無庸。
陳世元入京為官之時,趙無庸早就已經去了皇陵。
此人至少有八十高齡,可如今相貌卻彷彿四十幾許,麵白無須,雙眉修長,隱隱下垂。
九成黑髮中有一小撮梳理的整齊的銀絲,絲毫不顯雜亂。
「下官陳世元,叩見趙公公。」陳世元躬身行禮。
許久,趙無庸才緩緩睜開眼睛:「陳大人,這麼晚來,所為何事啊?」
陳世元硬著頭皮從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長盒,雙手奉上,「此乃下官祖傳之物,名曰『美人醉』,乃鈞窯極品,特獻與公公賞玩。」
小太監接過木盒,開啟呈到趙無庸麵前。盒內紅綢襯底上,靜臥著一套精美茶具,釉色在燈光下變幻流轉,宛如美人微醺。
趙無庸瞥了一眼,露出一抹淡笑:「哦?『美人醉』……名字倒是風雅。陳大人,有心了。」
陳世元心中稍定,趁熱打鐵,又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恭敬地放在書案一角:「公公南下辛苦,些許茶敬,不成敬意,望公公笑納。」
趙無庸的目光掃過那疊巨額銀票,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揮了揮手,旁邊的小太監無聲地將木盒和銀票收起。
見趙無庸收了東西,陳世元心中七上八下的心總算放進了肚子裡:「那在下就不打擾公公休息了。」
「嗯……甚好。」趙無庸點點頭。
「公公滿意就好。」陳世元躬身告退。
走出別院大門,陳世元回頭望望那燈火闌珊的宅邸,他長長舒了口氣。
趙無庸既然收下了東西,想必不會對自己下黑手了。
這一劫總算過去了。
第七日,期限已到。
陳世元未能抓到任何重要人物,也沒有人找他問責。
一切如舊……
兩日後,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便直闖按察使司公堂,為首者亮出明黃捲軸。
「陳世元接旨!」
公堂上下頓時跪倒一片。
陳世元心臟狂跳,依禮跪伏在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南京提刑按察使陳世元,協辦欽差遇刺案不力,怠忽職守,有負聖恩。著即革去官職,貶為庶民,其職暫由按察副使代理。欽此——」
什麼!?
陳世元如中晴天霹靂,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那趙無庸收了自己的東西,也要將自己革職查辦,甚至還沒有跟自己打過招呼。
這也太不講江湖道義了!
憤恨,鬱悶,還有丟官後的無限惶恐,讓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
「陳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監麵無表情地將聖旨遞到他麵前。
陳世元渾渾噩噩地接過那捲沉重的黃綾。
半晌都站不起來。
「臣……接旨。」
……
南京城。
趙無庸的別院。
這一次,陳世元連門都未能進去。
前幾日還對他假以辭色的小太監,此刻站在高高的台階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陳大人,哦……不對,您現在已是白身了。」小太監尖著嗓子:「我們公公說了,他老人家今日不見客。」
「我……我要見趙公公!我可是給了孝敬的……」陳世元急道,聲音嘶啞。
小太監打斷他,嗤笑一聲:「陳先生,你有孝心,才隻是革職查辦;若是連孝心都沒有,那可就不僅僅是丟官,而是……滿門抄斬的禍事了。您哪,能撿回一條命,還是回去燒高香吧!」
陳世元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朱漆大門緩緩關閉,彷彿阻斷了自己的一切希望。
自己丟了官……往後怎麼辦?
沒有官位在身,陳家就必須繳納全額賦稅。
安業莊就是庇護在自己的官蔭之下,才免於繳納田稅。
沒了官蔭庇護莫說是大量的土地,就是連房子都保不住。
他太知道那些官紳的手段了……
那些小妾很快就會離自己而去,而自己也將流落街頭。
陳世元立於階下,魂似飄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