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你若不想乾,有的是人乾

忍耐,是官場的常態。

若論官階,鐵無情一個總捕頭遠不及自己,隻因那廝奉旨查案,背後站著的是天子,這才壓了自己一頭。

今日竟敢如此怠慢,他日若自己重返京城,位列刑部侍郎,乃至拜入內閣,必要此人好看!

陳世元掀簾下轎,麵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官威。

那捕快在前引路,穿過森嚴的警戒,步入驛館大門。

來往的捕快、番役個個麵色冷峻,步履匆匆,無人交談。

引路捕快將他帶至後院一處獨立院落前,便止步躬身:「陳大人,總捕頭在裡麵等您。」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流暢 】

陳世元微微頷首,邁步而入。

正房門扉洞開,隻見一個身形高大、穿著暗紅錦袍的中年男子背對著門,正與幾名屬下低聲交談。

此人鬢角微霜,肩背挺直如鬆,正是六扇門總捕頭鐵無情。

「鐵總捕。」陳世元在門口站定,拱手道。

鐵無情聞聲轉過身,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喲,陳大人到了。案情緊急,實在招待不週,還請見諒。」

你這是招待不週?

分明是給我下馬威!

陳世元雖然心中氣憤,但麵上卻堆起笑容:「鐵總捕言重了,本官奉旨協助辦案,分內之事,等等是應該的,不知案情勘察可有進展?」

鐵無情語氣沉冷:「刺客行事狠辣老練,高公公喉部中刀,一擊斃命,傷口狹窄而極深。兇器應是特製的窄刃薄刀,出手快絕。隨行的兩名東廠番役,也被同樣手法殺死在隔壁,幾乎未發出聲響。」

陳世元沉吟道:「如此看來,應該是個慣犯。不知……可曾鎖定嫌疑?」

鐵無情搖了搖頭:「眼下隻有兩條線索。其一,高公公奉旨南下監稅,觸動的無非是江南富商的利益,他們買兇殺人的嫌疑最大。」

「那其二呢?」

「其二……」鐵無情淡淡一笑啊:「這蘇州驛館雖非銅牆鐵壁,但守備也不算鬆懈。刺客卻能如入無人之境,關鍵是能精準找到高公公居住處,殺人後全身而退……武功再高也做不到,必有內應!隻要揪出這個內奸,何愁找不到幕後主使?」

陳世元心中一動:「既如此,總捕頭可已鎖定了可疑之人?」

鐵無情略一沉吟:「目前尚在排查。」

「抓了哪些人?」陳世元好奇的問道。

鐵無情淡淡一笑:「此乃案件機密,不便詳告。」

陳世元嘴唇微微動了動,把罵人的話又吞了回去,隨後依舊滿臉堆笑的問道:「不知總捕頭有何差遣?但請吩咐。」

鐵無情微微頷首,招來一名下屬。

隻見一名年輕捕快遞來一件文書。

「為儘快破案,震懾宵小,需請陳大人動用提刑按察司之力,協助拿幾個人。隻要這些人到案,嚴加審訊,不愁問不出蛛絲馬跡。」

陳世元接過接過文書,那上麵是一連串名單。他隻掃了一眼,指尖便微微一顫。

隻見紙上首列便是「潘裕泰」、「李四海」、「蘇婉娘」等名,下麵更是一長串,幾乎囊括了江南地區所有叫得上名號的豪商巨賈。

「這……」陳世元抬起頭,麵色為難:「總捕頭,這些人……牽涉甚廣,若無確鑿證據,恐怕不宜貿然緝拿吧?」

鐵無情臉色一沉:「如何不能拿?雇凶刺殺欽差,形同謀逆!這些人中必有主謀,甚至可能合謀。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將他們悉數拘來,分開嚴審,互相對質,真相自然水落石出。陳大人,莫非是想抗命,或是……有心回護?」

陳世元穩了穩心神,開口道:「鐵總捕,按《大夏律》與提刑按察司章程,緝拿如此多名士紳商賈,縱是協助調查,也須有正式簽發的拘捕文書,列明事由,方可行事。僅憑這份名單,恐怕……請恕陳某無能為力。」

鐵無情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陳大人,眼下是欽差遇刺、聖心震怒的天字第一號大案!還是要事急從權,這『拘捕令』,提刑司可以自己簽。」

「不!還是刑部簽吧。」陳世元搖了搖頭,堅決不背鍋。

「人未定罪,何來拘捕?不過提刑司若以協查案情之名,『請』他們到按察司衙門問幾句話,配合調查,這總合規矩吧?」

陳世元目露沉吟,並未反駁。

鐵無情繼續說道:「請來之後……關上個三天,分開細細『詢問』,總不過分。江南這些人物,哪個身上沒點牽扯?三天,足夠問出許多東西了。」

陳世元思索良久,蹙眉道:「若是……三天之內,問不出所以然呢?這些人絕非尋常百姓,在地方枝繁葉茂,朝中未必沒有外援。屆時群情洶洶,如何收場?」

「問不出?」鐵無情輕哼一聲:「嗬嗬……問不出,那就客客氣氣送他們回去,賠個不是,說是案情需要,不得已而為之,想必諸位鄉賢也能體諒朝廷辦案的難處。」

「既如此,倒也可以試試。」陳世元斟酌之後,還是決定答應下來。

「按聖上旨意,此案由我六扇門的人主審!陳大人,你的差事,就是把人『請』到衙門裡來,守住門戶,別走漏了風聲,也別讓人攪了局。審問的事,你不必過問,我的人自會料理。」

什麼!?

陳世元捏緊了拳頭,再一次把罵人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提刑司把人客客氣氣的請到牢裡,你六扇門嚴刑拷打。

辦案不讓老子參與!

背鍋就想到老子了!?

「此事恕難從命!」陳世元扔掉了手中的名冊,轉身就走。

他離開了驛站,坐上了轎子。

「回南京!」

陳世元乘坐轎子,在官驛歇下。

驛丞見是提刑按察使駕臨,忙不迭地備好上房酒菜,可陳世元心中壓著事,食不知味,輾轉半夜方勉強閤眼。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車隊便繼續啟程,返回南京城。

途經一處名叫「十裡坡」的岔道口。

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隻見兩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二人皆作宮中內侍打扮,一著深藍貼裡,一著青綠曳撒。

行至車前數丈,二人猛勒韁繩,駿馬長嘶人立,穩穩停住。

中年太監行至車轎前,略一拱手,聲音尖細平穩:「陳大人,咱家馮保,在司禮監隨堂,奉趙公公鈞諭,特來傳話。」

陳世元連忙下轎還禮:「原來是馮公公,不知趙公公有何吩咐?」

馮保並不寒暄,直入主題:「趙公已知曉陳大人昨日在蘇州驛館與鐵總捕商議之事。公公讓咱家轉告陳大人:案子,不能按部就班地查。江南這潭水,如今必須攪渾了,才能看清底下藏著什麼。」

他微微一頓,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親自交給了陳世元:「這份名單上的人,務必『請』到案。趙公說,提刑按察使衙門,該拿出雷霆手段了。」

陳世元喉頭有些發乾,低聲道:「馮公公,非是下官推諉,隻是此事牽連甚廣,若無確鑿……」

「陳大人!」馮保打斷他:「趙公讓咱家轉告您一句話。」

「額……什麼話?」

「你若不想乾,有的是人乾!」

「廠公吩咐,七日之內,若抓不到人,陳世元革職查辦。」馮保說完,策馬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