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癡!
揚州城西,運河碼頭。
一艘舊貨船緩緩靠岸。
船艙裡,密密麻麻擠滿了麵黃肌瘦、眼神空洞的人。
他們都是從北方沂州逃難而來的災民。
今年北方出了罕見的雪災,凍斃了大量的莊稼與牲畜,繼而賑濟遲緩,餓殍漸起,災民們不想餓死,隻能各施手段離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而這一批人乘船而至,總算是抵達了富庶的揚州。
他們是災民,也是流民。
脫離土地的曠夫流民,歷來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們背井離鄉,斷了生計根源,猶如無根飄萍,更似蓄勢的野火。
民以食為天,一旦飢餓難耐,必然鋌而走險,搶掠、爭鬥乃至嘯聚作亂,都是尋常。
人總不能把自己活活餓死吧。
若都快餓死了,不搶還能怎麼辦?
碼頭處,幾名臂纏暗紅色布條的漢子,維持著秩序。
他們從隨身的褡褳裡取出些粗糲的雜糧餅子與飲水,分發給那些幾乎站立不穩的災民。
「香士莫急,慢慢吃,別噎著。」
「到了這兒,香主慈悲,總不會叫你們空著肚子。」
「跟著我們,自有安置。」
……
稍微填飽了肚子,這批災民被安排在了碼頭附近的一處廢棄倉房區。
災民們在此住下,雖然每日仍是稀粥與粗糧,但這對於曾經啃過樹皮的災民而言,恍若來到了人間天堂。
聞香教不僅給他們吃食,還給他們授課。
白日裡,有口齒伶俐的「講經士」向他們講述聞香教的教義。
末劫將至,唯有信奉香主,供奉「信香」,方能洗滌罪孽,才能度過末世之劫,登臨極樂淨土。
除此之外,還組織訓練,男丁訓練刀槍棍棒,三五人一組組成戰陣,互相配合,發揮戰力,他們被稱為護香使者。
女子則被訓練成傳香客,所謂傳香客,便是向有緣人推仙香,傳達福報。
「香客分三等……信香客,隨意佈施,結個善緣;散香客,供奉銀錢稍多,可得『清心香』少許;金香客……須向本教供奉萬兩白銀,方可得『極樂仙香』!此香乃海外仙方所製,聞之可飄飄然如登仙境,忘卻一切煩惱苦痛,妙不可言!」
待到訓練有素之後,這些人便編入到聞香教各個香堂之中,分散至江南各處。
……
一個尋常的午後,陳府側門被輕輕叩響。
來者是一位年輕的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著素衣,料子普通。
此女名喚柳芸,正是聞香教中一名訓練有素的「傳香客」。
門房老張探出頭,見是個陌生女子,臉上便帶了三分不耐:「找誰?」
柳芸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聲音輕柔:「煩請通稟貴府主事,小女子受『聞香善堂』所託,特來拜會,有一樁積福消災、通達極樂的善緣,想與貴府結納。」
「聞香善堂?」老張皺起眉頭,近日少爺嚴令府中上下不得與什麼聞香教扯上關係,他雖不知詳細,卻也記在心裡:「沒聽過!府裡忙得很,沒空見什麼外人,姑娘請回吧。」
柳芸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並未糾纏,隻是又行了一禮,溫聲道:「既如此,不便打擾。」
可就在她走出不到十步,身後側門卻又「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青年道:「姑娘留步!」
柳芸停步,回身,見到一個身穿常服的男子。
「姑娘進來吧,我們聊聊。」陳默微笑邀請。
柳芸心中一喜:「那便打攪了。」
兩人就在側門旁的小院中落座。門房對那青年的恭敬態度,顯出其身份不低。
這青年正是恰巧走到此處的陳默。
他正思索著如何在亂世中拉起一支人馬。
單靠利益籠絡,難以穩固。
以利相聚,必因利而散。
這大夏朝廷之所以腐朽,還不是因為人人隻顧自己?
貪嗔癡愛惡恨欲,隻靠貪,練不成情功;同理,隻靠貪,也聚不攏隊伍。
要恨!
若是人人都懷有國破家亡之恨,組建一支哀兵,絕對不會散。
縱觀歷史,亡國再起的隊伍,每一支都是無敵的鐵軍。
可如今這大夏朝雖然已有亂象,但離國破家亡,山河破碎還早得很。
恰在此時,竟有人登門傳教。陳默心念一動,便親自將人喚了進來。
「聞香善堂是做什麼的?」陳默問道。
「乃是結善緣、積功德之地……」柳芸緩緩道來。
她從「末劫將至」的警示,到「信奉香主」便可獲救的許諾,再到供奉「仙香」所能積累的種種功德,一一道來。
「我等雖清貧,卻能以微薄之力供奉香主,亦是功德一件。」柳芸雙手合十,神情虔誠。
「公子家資豐厚,正該大力行善,廣積功德。功德愈多,福報愈厚。」
「若是公子能請得極樂仙香。聞過之後,便能親歷極樂淨土,身心飄然如登仙境。」柳芸話語間充滿蠱惑,卻無半分虛假作態。
她是真心相信這一切。
這就是「癡」
貪嗔癡愛惡恨欲,當中的「癡」。
這簡直是瑰寶。
陳默自然不會去信什麼聞香教,他想的是如何把這套東西奪過來,收為己用。
待柳芸說完,她一臉期盼地望向陳默。
依照教中以往的經驗,話說到這個份上,那些內心空茫或有所妄求的富家子弟,多半便會慷慨解囊。
「哦……聽你說了這許久,是需要給錢,是嗎?」陳默這才反應過來
柳芸忙道:「公子言重了,此乃隨緣供奉,結個善緣,全憑誠心。」
「你講了這麼久,口乾舌燥,我也該給你一點茶水錢。」說著,陳默伸手入懷,摸索片刻,竟然隻掏出了幾枚銅錢。
十文錢。
真的就是茶水錢。
茶館裡麵看戲,打發說書人就是十文錢。
柳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隨後尷尬的笑道:「以陳府這般家業聲望,不說做個金香客,至少做個散香客,隻需供奉十兩銀子,便可求得『清心香』暫解塵慮。」
陳默淡笑道:「你那清心香肯定沒什麼效果,至於那需要萬兩銀子捐贈才能獲得的極樂仙香,嗬嗬……我對致幻之藥沒什麼興趣。」
「這十文錢你收下吧,就是給你的茶水錢。」
柳芸胸口微微一堵,自己好歹也是一名傳香客,感情說了半天,此人就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說書先生。
「既如此,這茶水錢,小女子愧不敢受。」
「哦……那隨你。」陳默並不堅持,話鋒卻陡然一轉:「我想見你們香主。」
柳芸心頭一凜:「本教香主都是世外高人,行蹤不定,常在江南各處有緣之地顯聖施法……隻有金香客以上的大功德主,纔有機緣邀請。」
「那好吧,姑娘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