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既不聽調,也不聽宣

南京城。

南直隸指揮使司衙門。

議事廳。

鄒令栩望著身後的地圖。

地圖上被硃砂筆圈出的地名:霸州、鳳陽、荊州……

「霸州劉七,劉八,陝西李栓柱,湖廣張文遠,這一批人都打著天道盟的旗幟,如今朝廷問詰,說我當初根本就沒有剿滅天道盟。」鄒令栩一拳打在案幾之上。

一聲脆響,震的下方的徐平頭皮發麻。

徐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過是天道盟的傳檄泄露出去,此事與將軍無關。」

鄒令栩嘆了口氣:「如今朝廷下令整頓軍備,雖然江南暫未發現天道盟作亂,但也不能不防其捲土重來。」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

鄒令栩手指重重按在一點上——龍潭關。

鄒令栩從懷中取出虎符:「你帶五百精兵,以整飭防務之名,接管鎮江衛。另外龍潭關絕不能交給地方巡查司。那些文官養的衙役,怎麼能防得住亂民?」

徐平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數日後……

徐平率領一支金軍去往鎮江衛途經龍潭關。

臨近關前。

徐平勒住戰馬,身後五百精兵齊刷刷停步。

「將軍?」副將王橫催馬靠近。

徐平不答,從鞍袋中取出單筒望遠鏡。

他調準焦距,龍潭關在視野中逐漸清晰。

關牆高三丈,青磚壘砌,兩座瞭望塔如同巨人矗立。

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牆上巡防的士卒。

步伐整齊劃一,五人一隊,操練整齊。

這絕非巡防司的衙役!

他們……居然配有火銃!

這可是邊軍才配的東西。

整個南直隸隻有寧海衛和靖海衛才配備了大量火銃。

他移動鏡筒,瞳孔驟然收縮。

城牆垛口處,六個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佛郎機炮。

整個南直隸各衛所加起來,這種進口火炮不過三十門,鎮江衛的軍備冊上,一門都沒有。

關牆上,旗幟獵獵飄揚。

紅底黑字,繡著「鎮江衛」三個大字。

鎮江衛已經接手了龍潭關,僅僅隻是龍潭關展現的軍容,就不容小覷。

徐平放下望遠鏡,麵色凝重。

「將軍?」王橫又問。

「傳令。」徐平的聲音不高不低,「全軍轉向,回去!」

王橫一愣:「不去龍潭關了?」

「先不去了!」徐平調轉馬頭,思緒疾轉。

龍潭關這幅陣仗絕非尋常,鎮江衛何時得瞭如此精良火器?

憑什麼能夠安排勁旅據險而守?

鄒將軍此前竟未得半點風聲……

這裡麵的水太深了!

絕不能貿然行動。

他揚起馬鞭,沉聲喝道:「全軍回撤,回稟指揮使!」

身後五百精騎雖不明就裡,卻令行禁止,跟隨離去。

三日後……

鎮江衛,駐防地。

時值午後,校場上殺聲震天。數百兵卒分作兩陣,一演鴛鴦戰法,進退如牆;一操火銃齊射,硝煙瀰漫。

軍容整肅,甲冑鏗鏘,儼然是百戰精銳氣象。

點將台高約丈許,青石壘砌。

陳默一身暗青箭袖武服,按劍立於台上,麵無表情地俯瞰下方操練。

周繼清側後半步侍立,低聲稟報著各地糧價與軍械損耗。

忽然,轅門處一陣騷動。

數騎疾馳而入,馬蹄踏碎校場肅殺,直趨台前。

為首一名緋袍官員,約莫五十餘歲,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在四名按刀扈從簇擁下勒馬停駐。

他並未下馬,隻是高踞鞍上,揚著手中一卷文書,目光斜睨著台上的陳默,聲調拖得老長:「鎮江衛指揮使陳默,接——都指揮使司鈞令!」

陳默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來人身上,未發一言。

那緋袍官員見他不動,展開文書,朗聲宣讀:「大夏霸州、鳳陽……烽煙四起,天道盟四處作亂,請鎮江衛指揮使陳默,即可回南京商議對策,不得有誤!」

念罷,他將文書虛虛一遞:「陳大人,收拾一下我們走吧。」

陳默淡淡一笑:「我讓周繼清跟你去,我本人不空。」

趙德芳心中大怒,向前催馬半步:「陳大人!都指揮使點名讓你去,你怎能不去?」

「你回去告訴鄒令栩,就說想設鴻門宴,老子不去!讓他有本事就去京城告禦狀,再不行發兵來打。」陳默一臉冷笑的說道。

「你好狂妄!」趙德芳心頭怒起,正欲破口大罵,卻強壓火氣。

他眼珠一轉,換了策略,壓低聲音,語帶威脅:「陳大人,你揚州的父親陳世元老先生,年事已高,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驚嚇。你若識相,乖乖跟我們走,或許上官念在你往日微功,從輕發落,也不至牽連家小。」

陳默聞言微微偏頭,問身旁周繼清:「我讓你把我爹從揚州接過來,接了沒有?」

周繼清立刻躬身:「回大人,半年前就接過來了,您忘了?」

趙德芳臉色驟變:「你……你竟敢私自轉移家眷!」

陳默看著他一臉冷笑:「那又怎樣?」

「你做這般準備,原來早存不臣之心!陳默,你這是要謀反!」趙德芳一頂帽子扣了下來。

「對。」陳默當場就接了,冷笑道:「老子就是反賊。」

他一拂袖,下令:「拿下。」

台下原本肅立的親兵如狼似虎般撲上。趙德芳的四名扈從甚至不及拔刀,就被數倍於己的精悍軍士扭臂按倒,刀被踢飛,人死死壓在地上。

趙德芳本人也被粗暴拽落馬背,緋袍沾滿塵土,官帽滾落一旁,狼狽不堪。

「陳默!你敢!我是朝廷命官!你們這是造反!要抄家滅族!」趙德芳掙紮嘶吼,又試圖鼓動身邊的士卒:「你們都瘋了!跟隨反賊就是九族盡誅!立刻隨本官將此逆賊拿下,便是大功一件!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回應他的,隻有士卒冰冷的眼神。

陳默以教治軍,以道義治軍,這些士卒自然不會為了榮華富貴而叛變。

「綁了。」陳默淡淡吩咐。

趙德芳被五花大綁,拖到點將台前一根旗杆下,吊起半截身子。

他猶大罵不絕。

陳默示意親兵將方纔投降的四名扈從拖到前麵,扔給他們一人一把短刀。

「去!」他聲音平淡無波,「一人捅他一刀。活做完,準你們入營,吃兵糧。不做,就跟他一樣綁著被捅。」

一名年輕扈從嚇得魂飛魄散,手一軟,短刀「噹啷」落地。他立刻被兩名軍士拖出,此時他才如夢初醒,殺豬般嚎叫起來:「我殺!我殺!大人饒命!讓我殺!」

陳默擺了擺手,那軍士停了拖拽。年輕扈從連滾爬回,撿起刀,走向了被吊著的趙德芳。

趙德芳目眥欲裂:「你敢!」

「趙……趙大人……」年輕扈眼神躲閃,「對不住……小的,小的隻想活命……」

說罷,閉眼咬牙,一刀捅進趙德芳腹部。

被白刀子貫穿了,趙德芳再也罵不出一句話,隻有疼痛與難以置信。

另一名扈從見狀,也手持短刀,低聲道:「大人……小的也是自保……」又是一刀。

剩下的扈從不再說話,悶頭補刀。

一人一刀!

鮮血浸透緋袍,滴落黃土。趙德芳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陳默走到那名首先動手的年輕扈從麵前。

「你!把他腦袋割下來,收拾乾淨。然後親自送去南京兵部衙門。告訴都指揮使,鎮江衛既不聽調,也不聽宣,再有來使,皆如此例。」

年輕扈從癱在地上,喘著粗氣,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