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京"趕考"

她甚至從懷中取出一個看起來並不飽滿、顯然裝不了多少銀錢的樸素荷包,遞向他,補充道:“車馬食宿的費用,我會付給你。”

這一刻,敖承澤徹底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布衣、卻敢直言拒絕他這位皇孫引薦、甚至要和他“AA製”路費的邊城少女,

他看著她遞過來的那個寒酸的荷包,又看看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冇有去接那個荷包,而是側身讓開車門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能與薑姑娘同行,是承澤的榮幸。路途遙遠,請上車吧。”

他倒要看看,這個拒絕了他所有好意、想要“自己考”進去的薑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薑璃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言,利落地將荷包收回,彎腰登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城門,將海岸線拋在身後。

中午歇腳,護衛們生火造飯。敖承澤的禦用廚子拿出看家本領,現場表演“徒手變出滿漢全席(迷你版)”

敖承澤親自拿起一個晶瑩的包子,風度翩翩地遞給薑璃:“薑姑娘,請嚐嚐這‘玲瓏包’。”

就在這時,薑璃默默地從包袱裡掏出了她的“老夥計”——那塊顏色深沉、質地堪比城牆磚的殷州老麪餅。

“多謝,我自備了。”她語氣平靜,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鏗”地一聲,把餅磕在路邊石頭上(目的是震鬆一下),再就著清水,“嘎嘣”一口,嚼得氣吞山河。

全場寂靜。

小太監福順倒吸一口涼氣,小聲對石猛說:“猛哥,這餅……怕是能當暗器使吧?”

石猛盯著那餅,喉結滾動,憨憨地說:“俺覺得……看著挺扛餓。”

敖承澤拿著那個無人問津、彷彿在無聲哭泣的“玲瓏包”,手僵在半空。

薑璃瞥了他們一眼,認真解釋道:“此餅,水火不侵,刀劍難傷,耐儲存,高能量,必要時,”她掂了掂手裡的餅,“可破窗,可防身,實乃出行必備良品。”

老學究木先生扶了扶眼鏡,湊上前仔細觀摩,驚歎:“妙啊!此物暗合《孫子兵法》之‘先為不可勝’!自身堅韌,方能以待敵之可勝!薑姑娘真乃奇女子也!”

敖承澤:“……”他看著一本正經講解“餅的兵法”的薑璃,和旁邊搖頭晃腦的木先生,終於冇忍住,扶額低笑起來

車隊遇到岔路,官方地圖和嚮導都指向右邊平坦官道。

薑璃掀開車簾,便篤定道:“走左邊。”

嚮導急了:“這位小姐,左邊是獵戶小道,崎嶇難行!右邊纔是康莊大道!”

薑璃語氣平淡:“右邊三裡處,前日有野豬群拱塌了路基,尚未修複。左邊雖窄,但繞過山脊,省時一半。而且,”她補充道,“左邊沿途有野莓叢,這個季節正好成熟。”

嚮導一臉“你逗我呢”的表情。

敖承澤已經對薑璃這種“超能力”有點習慣了,他直接派石猛去探路。片刻後,石猛騎著馬狂奔回來,手裡還捧著一把紅豔豔的野莓,滿臉崇拜地看著薑璃:“神了!薑姑娘!右邊真塌了!左邊暢通無阻!這莓子真甜!”說完自己先塞了一把進嘴裡。

嚮導看著吃得滿嘴鮮紅的石猛,又看看一臉高深的薑璃,開始懷疑人生。

福順小聲對敖承澤說:“殿下,咱是不是請錯嚮導了?感覺有薑姑娘在,咱們能直接找到前朝寶藏……”

木先生則又開始吟誦:“《山海經》有雲,異獸夫諸能預知地動……薑姑娘莫非……”

薑璃默默坐回車內,深藏功與名。隻有微微揚起的嘴角,泄露了她一絲小得意。

傍晚入住驛站,薑璃立刻掏出她那標誌性的、乾癟的荷包,找到正在監督安置行李的敖承澤。

“敖公子,結算今日費用。”她一臉公事公辦。

敖承澤扶額:“薑姑娘,真的不必……”

“要的。”薑璃堅持,眼神不容置疑,“原則問題。”

福順機靈地湊上來打圓場:“哎呦,薑姑娘,您看這一路您幫了多少忙啊,指路、識莓、還用您的寶餅……呃,是神餅,幫我們測試了石猛的牙口!這車馬費就算了吧!”

石猛在一旁捂著腮幫子,憨厚地點頭:“嗯!薑姑娘是好人!”(他之前不信邪,偷偷啃過薑璃的餅)

薑璃不為所動,直接從荷包裡數出幾枚銅錢,塞到敖承澤手裡:“這是車馬費和今日餐費,按市價折算,隻多不少。”

敖承澤看著手心那幾枚帶著她體溫的銅錢,他想了想,鄭重其事地從中撿起最小、最舊的一枚,然後將剩下的塞回她手裡。

“好了,薑姑娘,車費已結清。”他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說,“這一枚,足矣。”

薑璃看了看那枚可憐巴巴的小銅錢,又看了看敖承澤強裝嚴肅的臉,終於也繃不住了,嘴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如同冰雪初融。

“好吧,成交。”她收起剩下的銅錢,轉身離去,背影都輕鬆了幾分。

福順看著自家殿下對著那枚小銅錢傻笑,小聲對石猛嘀咕:“猛哥,我看殿下不是收了車費,是收了定情信物吧?”

石猛撓撓頭:“啊?信物不都是玉佩香囊嗎?咋是個銅錢?還是最破的那個?”

木先生搖頭晃腦地插話:“爾等俗人!豈不聞‘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此乃‘一枚銅錢,心意千金’啊!妙!妙啊!”

敖承澤:“……”他決定回去就給木先生漲俸祿!

這一日,車隊行至一處兩山夾峙

連神經最大條的石猛都握緊了刀柄,提醒道:“殿下,此地素有‘狼口’之稱,不太平。”

話音未落,隻聽一陣梆子響,前後路口被粗大的樹乾堵死,二三十個穿著雜亂、手持鏽跡斑斑刀斧的漢子從山林裡呼啦啦湧了出來,為首一個獨眼龍,扛著把缺口大刀,獰笑道:“此山是我開!此樹……”

他還冇唸完經典開場白,薑璃已經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了馬車,動作乾脆得讓準備拔刀的石猛和護衛們都愣了一下。

敖承澤心頭一緊,剛要上前將她護在身後,卻見薑璃非但冇露怯,反而上前幾步,平靜地掃視了一圈這群業餘強盜,最後目光落在獨眼龍身上,輕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獨眼龍被她這反應搞懵了,劇本不對啊!這小姑娘不該嚇得尖叫嗎?“你……你嘖什麼嘖?!”

薑璃語氣帶著點遺憾,如同品評貨物:“裝備太差。刀是前朝軍營淘汰的製式,鏽得快斷了。斧頭是伐木的,刃都崩了。衣服……是剛從哪個泥坑裡打完滾?”

強盜們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破銅爛鐵和臟兮兮的衣服,氣勢莫名矮了一截。

獨眼龍惱羞成怒:“少廢話!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薑璃冇理他,反而指向旁邊一個麵黃肌瘦、肚子卻微微鼓起的小嘍囉:“你,過來。”

那小嘍囉一愣,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

“對,就是你。”薑璃招招手,“你最近是不是腹部脹痛,午後發熱,夜裡盜汗?”

小嘍囉眼睛瞪大了:“你……你咋知道?!”

薑璃高深莫測地點點頭:“你這不是胖,是腹水。山裡潮濕,你定是喝了不乾淨的生水,染了寄生蟲。再拖下去,神仙難救。”她說著,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我這有特效藥,三個療程見效。原價十兩銀子,看你們也不容易,給你們個團購價,一兩銀子一包,買五送一。”

強盜們:“???”

獨眼龍差點氣暈過去:“我們是打劫的!不是來買藥的!”

薑璃恍然大悟狀:“哦,對,打劫。”她指了指敖承澤的車隊,“你看他們,護衛精悍,衣甲鮮明,像是肥羊嗎?你們這點人手,這點裝備,衝上來不是打劫,是送人頭,給我們石猛大哥刷戰績練手的。”她回頭對石猛喊了一句,“石大哥,他們衝過來,你大概幾息能全放倒?”

石猛非常配合,甕聲甕氣地掰著手指頭算:“一、二、三……十息吧,不能再多了,俺得留兩個給兄弟們活動筋骨。”

強盜們看著石猛那砂鍋大的拳頭和一身腱子肉,齊齊嚥了口唾沫。

薑璃又看向獨眼龍那隻瞎眼:“你這眼睛,潰爛未愈,是箭傷吧?處理得太糙,膿都冇擠乾淨。我這兒有上好的金瘡藥……”

“夠了!”獨眼龍崩潰地大喊,他覺得自己的職業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我們……我們……”

“其實,”薑璃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知道山那頭有個野豬群,剛禍害完一片莊稼,膘肥體壯,還冇什麼防範。你們要是改行去打野豬,賣肉賣皮子,不比在這喝風、還得病強?風險低,收益穩。”

強盜們麵麵相覷,有人已經開始心動了。

獨眼龍還在掙紮:“我們……我們是強盜!有原則的!”

薑璃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她那塊“殷州老麪餅”,在獨眼龍麵前的石頭上一磕——“砰!”石頭掉了個角。

眾強盜:“!!!”

薑璃把餅遞過去,真誠地說:“要不,你們試試搶這個?成功了,這餅歸你。失敗了,留下買路財……哦不,是留下診金和餅錢。”

獨眼龍看著那塊能把石頭磕崩的“凶器”,又看看自己手裡鏽跡斑斑的刀,再想想可能存在的野豬群和自己隱隱作痛的肚子

“撤!快撤!”獨眼龍終於心態爆炸,帶著一群開始討論是先去打野豬還是先去看大夫的強盜,灰頭土臉、罵罵咧咧地鑽回了山林,跑得比來時快多了。

車隊一片死寂。

福順張大的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

石猛撓著頭,憨憨地說:“這就……完了?俺還冇動手呢?”

木先生激動得鬍子發抖:“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薑姑娘深諳攻心為上!老朽今日得見,死而無憾矣!”

敖承澤看著淡定走回來的薑璃,深吸一口氣,由衷地、無比誠懇地問道:“薑姑娘……你們殷州,還教這個?”

薑璃拍了拍手上的餅屑,雲淡風輕地回了兩個字:“家學。”

深夜,車隊在官驛歇下。敖承澤在自己的房間裡踱步,腦子裡全是薑璃那張冷靜自持、卻又偶爾流露出狡黠笑容的臉。他感覺自己像個麵對堅固堡壘卻找不到攻城錘的將軍,對方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神秘得像一團迷霧。

“不行,得想個辦法……”他摸著下巴,眼神閃爍,最終定格在桌上的酒壺上。一個極其老套、甚至有點……下作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把心腹小太監福順叫了進來,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做賊心虛:“福順,去,想辦法……把薑姑娘請來,就說……就說本公子請教一下明日路線。然後,想辦法把她……灌醉!”

福順一聽,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尖細的嗓音都劈了:“什麼!殿下!畜生啊!”他撲通一聲跪下,抱著敖承澤的腿就開始“哭訴”,“殿下!使不得啊!薑姑娘冰清玉潔,您怎能用如此……如此下作的手段!這要是傳出去,您的名聲,皇室的臉麵……”

敖承澤被他嚎得心煩意亂,一腳輕輕把他踹開,臉上有點掛不住,強詞奪理道:“少廢話!你懂什麼?酒後吐真言!本公子隻是想多瞭解她一下!”

福順爬起來,拍著身上的灰,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痛心疾首地指著自家殿下:“殿下!您捫心自問!您這哪是想讓她吐真言?您這分明是……是饞她身子!您下賤!”

“滾滾滾!”敖承澤被戳中心思,惱羞成怒,抓起一個靠枕就砸了過去,“快去!按我說的做!我倒要看看她醉了是什麼模樣!”

福順抱著靠枕,一臉悲壯,如同赴死般出了門。

片刻後,薑璃的房門被敲響。門外是端著精緻點心和新釀果酒,笑得一臉諂媚(且僵硬)的福順:“薑姑娘,我家公子說今日多虧您機智退敵,特備薄酒小菜,以示感謝,順便……請教明日行程。”

房內,正藉著燈火看書的薑璃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好啊。”她應得乾脆,起身開門。

偏廳裡,敖承澤已經正襟危坐,努力擺出“我隻是單純想聊聊路線”的正人君子模樣。薑璃落座,目光掃過那壺明顯度數不低的果酒和幾碟精緻小菜。

福順趕緊上前斟酒,手都在抖。

“多謝公子美意。”薑璃端起酒杯,卻不急著喝,看著敖承澤,“公子是想知道,過了前麵的青嵐鎮,是走水路快,還是繼續陸路穩?”

“啊?對,對對!”敖承澤連忙接話,“薑姑娘高見?”

薑璃侃侃而談,從水流速度講到碼頭調度,從陸路官道狀況講到可能遇到的商隊擁堵,分析得頭頭是道,邏輯清晰,鞭辟入裡。

期間,敖承澤幾次試圖舉杯邀飲,都被薑璃用“公子請先聽我說完這個關鍵點”或者一個淡淡的“我不善飲酒”給擋了回去。她自己更是滴酒未沾,隻顧著吃菜(專挑清淡的),以及……給敖承澤倒酒。

“公子,此段分析可還清楚?清楚就滿飲此杯以示瞭然。”

“公子,莫非覺得我所言有誤?那更該罰酒一杯。”

“公子,可是身體不適?臉色如此之紅?快喝杯酒壓壓驚。”

她語氣平靜,眼神無辜,勸酒的理由卻一套接一套,愣是把敖承澤繞了進去。

不多時,敖承澤自己已經被灌得暈暈乎乎,眼神迷離,看薑璃都有了重影。而薑璃麵前那杯酒,還滿滿噹噹。

“薑……薑姑娘……”敖承澤大著舌頭,試圖繼續他的“套話”計劃,“你……你家裡……還有何人呀?”

薑璃放下筷子,拿起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看著眼前這個醉醺醺的皇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敖承澤醉眼朦朧中,顯得格外……危險。

她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如同分享一個秘密:“你真想知道?”

敖承澤努力點頭,腦袋沉得像灌了鉛。

薑璃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們殷州人,從小是被各種藥酒泡著長大的。”

敖承澤:“……啊?”

薑璃慢悠悠地補充:“所以,尋常的酒嘛……”她指了指敖承澤那副醉貓樣,又指了指自己清明的眼神,“對我冇用。倒是您,”她語氣帶著一絲戲謔,“酒後吐真言這招,看來效果不錯。”

敖承澤的腦子被酒精和這句話攪成了一團漿糊,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薑璃已經站起身。

“好生休息,明日還要趕路呢。”她說完,瀟灑轉身

走到門口,她似乎想起什麼,回頭對扶著門框、目瞪口呆的福順淡淡吩咐:“喂!你,記得給你們公子準備點醒酒湯,看樣子,他今晚需要‘吐’的‘真言’應該不少。”

福順看著自家癱在椅子上、已經開始傻笑和哼唧的殿下,再想想薑璃那從頭到尾冷靜得可怕的模樣,欲哭無淚。

到底是誰灌誰啊!殿下您這分明是把自己給搭進去了啊!

翌日,車隊沿著蜿蜒的山路繼續前行。敖承澤宿醉未消,蔫蔫地靠在車廂裡

福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行至一處更為陡峭的隘口,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另一側是佈滿鬆動碎石的山壁。連日的雨水讓土石變得鬆軟。

“都打起精神,快速通過!”石猛在前方高聲提醒。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就在車隊行至最狹窄處時,山壁上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緊接著,幾塊不算巨大、但足以砸傷人馬、阻塞道路的岩石裹挾著泥沙,轟隆隆地滾落下來!

“保護公子!”石猛怒吼,護衛們瞬間收縮陣型,刀劍出鞘,緊張地盯著滾落的石塊。

就在這混亂之際,眾人隻聽身邊一聲清脆的呼喝:“都彆動!”

隻見薑璃不知何時已跳下馬車,她冇有像眾人一樣驚慌後退或試圖格擋,反而一個箭步衝向崖壁方向,速度快得驚人。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滾落的岩石和上方的山體。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她像隻靈巧的岩羊,藉助幾處突出的岩石和樹根,三兩下攀上一塊相對穩固的巨石。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下巴掉地的動作——

她冇有去推那些石頭,而是從懷裡(天知道她那小包袱裡都裝了些什麼)掏出了一把……小藥鋤?還有幾根削尖的硬木棍?

說時遲那時快,她看準一塊關鍵的支援點,用藥鋤猛地一撬,同時將硬木棍精準地楔入另一處縫隙!

“哢嚓……嘩啦……”

那幾塊眼看就要砸到車隊頭頂的岩石,被她這麼看似隨意地一擺弄,竟然改變了方向,互相碰撞著,擦著車隊的前後邊緣,“轟隆隆”地滾下了深淵,隻揚起一片塵土,恰好空出了中間的安全通道。

整個過程不過幾息之間。

山壁停止了鬆動,塵埃落定。

車隊完好無損,所有人呆若木雞。

石猛張著嘴,手裡的刀都快掉了:“薑……薑姑娘……你這是……搬山術?”

福順直接跪了,抱著旁邊馬腿喃喃道:“祖宗哎……這哪是姑娘,這是山神娘娘下凡了吧……”

木先生激動得老臉通紅,鬍鬚亂顫:“四兩撥千斤,化險為夷!老朽……老朽要為此著書立說!”

敖承澤的酒徹底醒了。他扶著車門,看著那個從巨石上輕盈跳下、拍了拍手上灰塵、彷彿剛纔隻是摘了朵野花的少女,心臟砰砰直跳

他走上前

“薑姑娘,你冇事吧?方纔實在太危險了!”

薑璃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無事。隻是幾塊鬆動的石頭而已。

旁邊的石猛終於合上了嘴巴,依舊帶著點憨傻:

“薑姑娘,您這手可真神了!比俺們工部的匠人還厲害!”他完全忘了要維護殿下“普通商人子弟”的人設。

福順嚇得趕緊拽石猛的胳膊,擠眉弄眼地小聲提醒:“猛哥!是……是薑姑娘身手敏捷,觀察入微!”他試圖把這事兒往“運氣好”和“眼神好”上扯。

木先生則還在激動中,繞著那塊被薑璃借力的石頭轉圈,嘴裡唸唸有詞

敖承澤看著薑璃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隻覺得額頭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澤公子”的風度,對薑璃鄭重一禮:“無論如何,多謝薑姑娘再次出手相助。澤,感激不儘。”

薑璃側身避開他的禮,隻淡淡道:“順手為之,公子不必掛心。還是儘快離開此地為好,山體經過震動,未必完全穩定。”

車隊再次啟程

到了傍晚,他命人在小院的石桌上備了幾碟清淡小菜和一壺口感溫和、後勁卻不小的桂花釀。他再次邀請薑璃,這次的理由是——“賞月,壓驚”。

薑璃這次冇有拒絕。

初始,兩人還對坐小酌,言談間還帶著幾分客氣。敖承澤不再刻意打探,而是聊起了沿途見聞,甚至自嘲了一下昨日醉酒失態的糗事。薑璃偶爾迴應幾句,唇邊也帶了些許真實的笑意。

酒過三巡,溫和的桂花釀開始展現它的威力。敖承澤覺得渾身暖洋洋的,看著對麵在月光下眉眼愈發清麗的薑璃,隻覺得心頭那點拘謹和算計都化成了雲煙。薑璃也覺得臉頰發熱,平日裡緊繃的心絃不知不覺鬆弛下來,眼神也染上了幾分朦朧的醉意。

話題不知怎的,就從風土人情轉到了彼此幼時的趣事。

“……你都不知道,”敖承澤大著舌頭,笑得毫無形象,“我小時候偷騎我父……父親那匹西域寶馬,結果被甩下來,啃了一嘴泥!被我……被我爹關了三天禁閉!哈哈!”

薑璃也咯咯笑了起來,一手支著下巴,眼神迷離:“你那算什麼……我小時候,偷偷把婆婆寶貝的草藥,拿去跟隔壁阿朵換她的……她的烤地瓜,結果把婆婆準備救命的藥給……謔謔了!婆婆追著我,繞著我們那小院跑了整整三圈!”她說著,還用手比劃著,動作有些笨拙可愛。

“哈哈哈!該!讓你貪吃!”

“你還不是一樣!啃泥巴的殿下!”

“我不是殿下!我是澤公子!”敖承澤醉眼朦朧地糾正,卻毫無威懾力。

“對對對,澤公子……啃泥巴的澤公子……”

兩人笑作一團。他們像兩個最普通的朋友,分享著彼此最糗、最真實的過去。

“薑璃,”敖承澤忽然認真地看著她,眼神亮晶晶的,“我覺得……你跟我認識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樣!你懂好多,你好厲害!”

薑璃醉醺醺地一擺手,帶著幾分豪氣:“你也……不賴!雖然有時候傻乎乎的……但是……心眼不壞!”

“那我們……”敖承澤腦子一熱,一個古老的念頭冒了出來,他猛地站起來,雖然有些搖晃,卻努力站直,對著天上的明月,大聲道:“明月為證!我敖承澤!”

他看向薑璃,眼神灼熱。薑璃也被這氣氛感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看月,大聲接道:“我薑璃!”

“在此結為異姓兄弟!”兩人異口同聲,喊出了這句完全冇經過大腦的話。

喊完,兩人對視一眼,都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

“不對不對!”薑璃笑著糾正,“是兄妹!兄妹!”

“對!兄妹!”敖承澤從善如流,笑得直不起腰。

也顧不上什麼禮儀了,兩人就對著那輪明月,像模像樣地鞠了三個躬,算是完成了這極其不正式、卻無比真誠的“結拜儀式”。

“大哥!”薑璃笑嘻嘻地喊了一聲,感覺無比新奇。

“二妹!”敖承澤迴應得無比順口,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滿足。

結拜完了,酒勁也徹底上來了。兩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房間走。

“大哥……我好像……有點暈……”

“二妹……扶……扶穩了……大哥在呢……”

守在遠處的福順和石猛看著這兩位祖宗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走路畫圈的模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福順捂著臉,簡直冇眼看:“祖宗哎……這這這……結拜了?!殿下您醒醒啊!這輩分不能亂啊!”(他內心OS:這要是讓京城裡那些老古板知道,還得了?!)

石猛則憨憨地笑著,對福順說:“福順,你看,殿下和薑姑娘感情多好!都拜把子了!”

福順:“……”他覺得心好累。

頭痛欲裂。

敖承澤在一陣口乾舌燥中醒來。他揉著額角,昨晚的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零散地湧入腦海——月色、桂花釀、大笑、還有……結拜?!

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臉色瞬間慘白。

“福順!福順!”他聲音沙啞地低吼。

福順連滾帶爬地進來,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昨天……是不是……跟薑姑娘……結拜了?!”敖承澤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福順哭喪著臉,重重地點了點頭:“殿下……您……和薑姑娘,對著月亮,拜了三拜,口稱……兄妹……”

敖承澤眼前一黑,差點又栽回床上。

完了!

他跟薑璃結拜了!跟一個來曆不明的姑娘結拜了!爹知道了會怎麼想?皇爺爺知道了會不會直接請家法?這是把敖家的臉按在地上摩擦啊!”這要是傳回泱都,皇室顏麵何存?!這已經不是胡鬨了,這是亂了綱常!

敖承澤痛苦地呻吟一聲,把臉埋進被子裡。完了,這下真是黃泥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他怎麼就跟薑璃結拜了呢?!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會不會顯得太渣?可是不反悔……這後果他扛得住嗎?

同樣頭痛。不止一個人

完了完了完了……

薑璃隻覺得眼前發黑,腳下一軟,差點冇站穩。她扶著牆壁,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婆婆知道了非打死我啊!!!

她幾乎能想象出婆婆聽到這個訊息時的表情——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是滔天的怒火,最後可能會直接抄起她那把既能采藥又能防身(或許還能教訓不肖晚輩)的小藥鋤,把她這個“認賊作兄”(在婆婆眼裡,敖家幾乎等於“賊”)的不肖子孫給清理門戶了!

怎麼辦?現在反悔?說昨晚喝多了不作數?

可敖承澤那傢夥看起來還挺認真(或者說懵圈)的,而且自己剛纔好像……還順勢承認了?

薑璃啊薑璃,你真是喝酒喝到腦子裡都是殷州老麪餅了嗎!

薑璃推開房門,恰好隔壁的房門也被推開。

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固。

兩人就這麼僵在門口,誰都冇先動。

最終還是敖承澤硬著頭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圖用最平常的語氣打破僵局:

“嗬……嗬嗬……薑、薑姑娘,早啊……真、真巧啊,你也住這裡……哈、哈哈……”

薑璃看著他這副強裝鎮定、實則慌得一批的樣子,

“是啊……早。哈哈……對啊……真巧。”

兩聲乾笑在清晨的走廊裡迴盪,充滿了欲蓋彌彰的味道。

福順躲在敖承澤身後,簡直冇眼看,內心哀嚎:這哪是巧啊殿下!這是孽緣啊!孽緣!

石猛從旁邊經過,看到兩人,憨厚地打招呼:“殿,呸!公子早!薑姑娘早!喲,您二位臉色都不太好啊,昨晚酒勁兒還冇過吧?俺去讓廚房弄點醒酒湯!”

“那…咱出發?”敖承澤幾乎是擠出的這句話,聲音還有些發緊。他必須立刻、馬上離開這個讓他社會性死亡的走廊。

薑璃立刻點頭,動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好的,大……”

“哥”字在她舌尖緊急刹車,差點咬到舌頭,她飛快改口,語氣僵硬,“……不對,走吧,公、公子。”

兩人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朝著驛站外馬車的方向走去,步伐快得像在逃離案發現場。

就在這時,不懂看臉色、或者說天生就擅長精準踩雷的石猛,看著兩人快要走出驛站的背影,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扯著大嗓門關切地喊道:

“公子啊!薑姑娘!您二位昨晚上結拜用的那個酒壺和酒杯,俺給您們洗乾淨收好了!就放在……”

“滾!”

兩聲壓抑到極致、終於爆發的怒吼,如同被點燃的炮仗,同時從敖承澤和薑璃口中炸響!兩人甚至同時猛地回頭,眼神裡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嚇得石猛這個沙場悍將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把後麵“馬車上那個紫檀木盒子裡了”這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福順痛苦地捂住了眼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敖承澤和薑璃黑著臉,互相不看對方,一前一後,用最快的速度鑽進了各自的馬車(是的,經曆了昨晚,薑璃堅決要求分開乘車)。

車隊在一片詭異的低氣壓中再次啟程。

車廂內,敖承澤揉著發痛的太陽穴,感覺這輩子都冇這麼丟人過。

而另一輛馬車裡,薑璃把發燙的臉埋進掌心,內心隻有一個念頭:

毀滅吧,趕緊的。

或者,先把那個叫石猛的傢夥滅口了再說

車隊終於駛入了泱都巍峨的城門。

在一條通往城東的岔路口,車隊緩緩停下。

敖承澤掀開車簾,看向另一輛車上下來的薑璃。他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用儘可能平靜公事化的語氣說道:

“薑姑娘,泱都學院就在前方,入院需經嚴格考覈,無人可徇私。”

薑璃點了點頭

“至於住處,”敖承澤繼續道,“朝廷為方便各地前來應考的女子,特設了‘清暉驛館’。隻需通過初試,證明有參考資格,便可入住,環境尚可,也安全。”

“多謝公子告知。”薑璃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

該說的似乎都已說完。空氣安靜下來,隻有街市的嘈雜作為背景音。福順在一旁看著,覺得這氣氛比殷州的山路還讓人憋悶。

敖承澤拱了拱手,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句告彆:“那……就此彆過。預祝薑姑娘,前程似錦。”

薑璃斂衽還禮,姿態疏離而標準:“承公子吉言。告辭。”

“敖公子,等再次見麵時,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你看好了,我薑璃,憑我自己的本事,混出個人樣來!等再次見麵的時候,我定要讓你,讓你們所有人都看看!”

“那就提前祝賀薑姑娘了!”

敖承澤拱了拱手,乾巴巴地說:“那……就此彆過。預祝薑姑娘……金榜題名。”

薑璃也斂衽一禮,語氣疏離而客氣:“多謝公子吉言。也祝公子……諸事順遂。”

老吏員翻開文書,目光如掃描般掠過,當看到“籍貫:殷州望海城”時,他並未在意,邊陲之地來的學子年年都有。但當他看到“姓名:薑璃”,以及旁邊備註的“撫養人:敖氏”時,他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銳利地盯住薑璃

“殷州,望海城?據老夫所知,那敖氏,乃當地大族,畢竟是我朝的龍興之地,此地的敖氏,雖說不是皇親國戚,但也是當朝顯赫。”他刻意停頓,觀察著薑璃的反應,“你一個邊城女子,戶籍落在敖氏名下,姓的卻是‘薑’?”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撫養你的‘敖氏’,具體是何人?與你,又是何關係?”

“而你這‘薑’姓,又是承襲自父係,還是……母係?”

“回大人話,”她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撫養民女的,是……是族中一位遠房叔祖敖明遠。民女父母早亡,家中……曾受敖氏恩惠,故而被叔祖收留,錄入族籍,得以存活。”(敖明遠此人存在,但與她們無關,是婆婆挑選的、在殷州敖氏中身份不高不低、不易詳查的掩護。)

她頓了頓,彷彿提及傷心事,聲音更輕:

“至於‘薑’姓……乃是隨了……隨了母姓。”

“母親去時,民女尚幼,隻依稀記得……她並非殷州本地人,似乎……是來自南方……”

她說完,微微咬住下唇,露出一副泫然欲泣、將一個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對母族淵源知之甚少的孤女形象扮演得淋漓儘致。

那老吏員眯著眼,審視她良久。這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邊城關係盤根錯節,敖氏分支收養一個孤女不算稀奇。隨母姓雖然少見,但也並非冇有先例。南方來的薑姓女子……範圍太廣,無從查起。

最終,老吏員收回目光,在文書上“啪”地蓋下了覈準的印章,語氣依舊冇什麼溫度:

“進去吧。”

但他還是在旁邊一本不起眼的冊子上,用硃筆飛快地記下了一行小字:“殷州薑璃,敖氏養女,隨母姓,已查明,可靠非薑姓前朝餘孽。”

“趙大人還未查明,是不是....”

“如實記錄便是!”

“是,小人這就記錄”

薑璃接過文書,低聲道謝,轉身走入學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