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我賢侄?

小院裡,薑璃踮著腳,正把一株墨菊栽進剛開墾的花圃。敖清如立在廊下,看著暮色一點點浸染院牆。

“婆婆——”孩子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它明年會開花嗎?”

“會的”

晨光漫過矮牆時,薑璃正在院裡練劍。

十六歲的少女身形挺拔,劍鋒劃開濕潤的空氣,發出清冽的鳴響。那株墨菊早已蔓成花牆,敖清如坐在廊下揀藥。鬢角又添了霜色,手指卻依舊穩當

“婆婆。”薑璃收劍走來,額角沁著細汗,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藥杵

“北街書院來了位新先生,說想請教殷州古調。”

藥杵在石臼裡發出規律的輕響。敖清如抬眼,看見少女眼中熟悉的光——像極了很多年前,那個在禦書房裡第一次翻開《九州風物誌》的自己。

“你帶他去見木蘇爺爺。”她將裝好的藥罐推過去

“他知道的比我多。”

這座城活了,帶著草原的豪邁與海洋的開闊。薑璃放下藥杵,忽然輕聲說

“昨天夢見泱都的宮牆了。”敖清如揀藥的手未停。

“醒來聽見海浪聲,”少女笑起來,眼角彎成溫柔的弧度,“才發現這裡纔是家。”

“嗯。”她將最後一味藥收進匣中。

北行遊學的隊伍,沿著蜿蜒的山道,深入了殷州蒼翠的腹地。在一處險要的隘口,他們遇到了一隊精悍的騎兵,護送著幾輛看似普通、實則做工精良的馬車。

雙方交錯而過時,為首的一名少年騎士勒住了馬韁。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身利落的青灰色騎裝,並未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徽記,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了薑璃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探究。

山道狹窄,兩隊人難免寒暄幾句。領隊的書院先生與對方領隊似乎相識,笑著打了聲招呼。那少年便順勢下馬,走了過來,言辭得體,自稱是隨商隊北上曆練的。他說話時,眼睛卻總是看著薑璃。

薑璃能感覺到那目光,灼灼的

“在下敖承澤。”少年尋了個機會,走到她身邊,自然地與她並肩而行了一段,報上姓名,笑容爽朗

“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敖承澤。

薑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麵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下卻已飛快地轉動起來。敖……國姓。承澤?婆婆閒談時曾偶爾提及,敖家自立國後,似乎擬了字輩……“承”字,若她冇記錯,正是當今皇帝敖哲孫輩所用的字!她抬眼,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少年。那份不自覺流露的貴氣,那隊看似尋常實則訓練有素的護衛……一切都對上了。

“我姓薑,”她壓下心頭的震動,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故意為之的疏離

“單名一個璃字。”

“薑璃……”敖承澤輕聲重複了一遍,隨即笑道,

“好名字。說來也巧,姑孃的姓氏,倒是讓我想起一些……前朝舊事。”

“天下同姓者眾多,不過是巧合罷了。就如同敖公子這國姓,想必也隻是碰巧,對麼?”

敖承澤被她這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微微一怔,隨即失笑,看向她的目光裡更多了幾分興趣

“薑小姐說的是。”

兩人之間一時沉默。薑璃卻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太祖是爺爺敖子源,當今天子是哲叔叔敖哲……那麼,“承”字輩,就是敖哲的孫子輩!眼前這個讓她有一絲心動的少年敖承澤,論起輩分來,豈不是要叫她……小姑姑?!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得她外焦裡嫩。媽呀……她幾乎要在心裡哀嚎出聲,臉上努力維持的平靜表情也出現了一絲裂痕。敖承澤似乎察覺到了她瞬間的僵硬和神色變幻,有些疑惑,剛想開口再說什麼。薑璃卻猛地回過神來,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打斷了他可能的追問,快速說道

“敖公子,我們隊伍要加快腳程了,先行一步。”說完,不等他反應,便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地追上了前麵的書院同窗返程的路上

天色驟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不過片刻,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地砸落,山間土路瞬間泥濘不堪。隊伍匆忙間,隻能尋找避雨之處。

運氣不算太壞,在前方山坳處,發現了一座荒廢已久的山神廟。廟宇殘破,但至少有個屋頂可以遮蔽這傾盆大雨。眾人狼狽地湧進廟內,帶著一身水汽和寒意。

廟堂空曠薑璃正低頭擰著濕透的衣襬,忽聽得廟門口又是一陣響動和馬匹的嘶鳴。她下意識抬頭望去,隻見雨幕中,另一隊人馬也疾馳而至,為首的少年勒馬跳下,動作利落不是敖承澤又是誰?

他顯然也看見了廟內的薑璃,濕漉漉的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喜,隨即大步走了進來

“薑小姐,又見麵了。”

他的聲音帶著雨水的清潤,笑意朗朗,似乎完全忘了上次分彆時薑璃那近乎失禮的匆忙。薑璃心頭一跳,麵上卻隻能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微微頷首

“敖公子。”她飛快地垂下眼,假裝專注於烤火,心裡卻亂成一團。這雨,這破廟,這避無可避的重逢,簡直像是話本裡纔有的橋段。敖承澤很自然地在她不遠處找了個位置坐下,他的隨從們則訓練有素地占據了一角,開始默默打理

“我循著線索去找一位隱居的長輩,可惜……山野茫茫,物是人非,到底還是錯過了。”

她不敢接話,生怕泄露半分情緒。不知是誰起的頭,同行的書院學子們開始即興賦詩詩句多是描繪眼前景,山中趣,雖不乏巧思,卻也難免流於尋常。輪到薑璃時,她並未推辭

略一沉吟

“夜雨浸荒祠,孤光映舊儀。山川猶故國,草木掩新碑。海氣凝還散,風雲卷複馳。何須論出處,天地一棲遲。”

詩句一出,廟內霎時一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薑璃身上,帶著驚訝與讚歎。連領隊的書院先生都撫須點頭,目露激賞。敖承澤更是怔住了。

他緊緊盯著火光映照下那張沉靜而專注的側臉,心跳如鼓。這女子,不僅容貌氣度不凡,內裡竟藏著如此錦繡丘壑!待薑璃吟罷,廟內靜默片刻,隨即響起一片由衷的喝彩聲。敖承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站起身,走到薑璃麵前

“薑小姐大才!承澤佩服!”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誠懇地發出邀請,“恕承澤冒昧,以小姐之才學,屈居邊城書院,實在可惜。泱都學院彙聚天下名師,藏書如海,論道之風鼎盛。不知小姐可願前往泱都學院遊學?承澤可代為引薦,必不讓明珠蒙塵。”

泱都學院!那是天下學子心中的聖地,是帝國文化的中心。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這一次,充滿了羨慕與期待。能得這位明顯來曆不凡的敖公子親自引薦,這是何等機遇!薑璃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泱都……那個她出生卻又逃離的地方,那個承載著婆婆太多複雜記憶的權力中心。去那裡學習,意味著接觸到更廣闊的天地,更精深的知識這個機會,來得突然,也帶著難以預測的風險。去,還是不去?

“敖公子厚意,薑璃心領。隻是此事需稟明家中長輩,方能定奪。”

“也好。”敖承澤從善如流,笑容溫潤,“此去泱都,遊學數載,你年紀尚小,告知父母也是應當。”

她猛地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硬邦邦的意味

“我冇有父母。”這話脫口而出,敖承澤顯然冇料到這個回答,愣住了。薑璃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我是跟著婆婆一起生活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原來如此。是在下唐突了。那……不知府上在城中何處?明日我可否登門拜訪,親自向令祖婆婆說明遊學之事?也好讓她老人家放心。”

“不行!”薑璃的反應快得幾乎像是被燙到一樣,“你不能去我家。”這過於激烈的拒絕讓敖承澤再次怔住,也讓周圍的空氣幾乎凝固。薑璃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反常,“明天……你若有事,去北街書院找我。”說完,她不再看敖承澤是什麼表情,猛地轉過身,敖承澤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消失在陰影裡的身影,眉頭微蹙,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一絲莫名的挫敗。

破廟裡,柴火劈啪作響,映得薑璃的臉龐半明半暗

“你可知你母親和父親是誰?”敖承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

“薑姑娘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家父是京城經營綢緞的商人,家母……”他流暢地編織著謊言,然而,當那個代表著他血脈根源、自幼呼喚了無數遍的名字即將出口時,一種近乎本能的東西壓過了理智的偽裝,那個真實的、尊貴的名諱不受控製地、清晰地從他唇間滑出

“…家父敖慶明。”

“敖慶明”三個字一說出來,廟宇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敖承澤自己也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懊惱與慌亂。他怎麼會……怎麼會把這個名字說出來?!敖慶明!她或許不熟悉所有皇室成員,但這個屬於當今皇帝敖哲嫡親兒子、備受器重的瑞王的名字

婆婆在偶爾講述泱都格局時,是明確提及過的!最終,是敖承澤有些艱難地打破了沉默

“明日……我們書院不見不散?”

薑璃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明天不見不散。”

薑璃遊學歸來,坐在廊下,像隻歡快的小雀,對著敖清如嘰嘰喳喳

“婆婆,我們這次去了北邊山穀,看到了書上說的那種會變色的石頭!還跟著木蘇爺爺認了好幾種隻在深山裡生長的草藥……”她興致勃勃地講述著見聞,敖清如安靜地聽著,手裡揀著草藥,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我們還在一處破廟避雨,遇到了一隊人。”

薑璃的語氣依舊輕鬆,彷彿隻是順帶一提

“為首的那個少年,叫敖承澤。他說……他是敖慶明的兒子。”

“敖慶明”三個字剛落——“哐當!”她甚至猛地向前傾身,一把抓住薑璃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薑璃吃痛地輕呼一聲

“誰?!你說他父親是誰?!”敖清如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薑璃從未聽過的厲色。薑璃被婆婆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住了,有些磕巴地重複

“敖、敖慶明……他說他叫敖承澤,想邀請我去泱都學院……”

“不許去!”她猛地將薑璃拉近,兩人幾乎鼻尖相抵。

“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好,很好。”

“那你可知道——你的母親敖詩韻,你的父親,你那未曾謀麵的外婆薑璃——”

“他們是怎麼死的?!”“是陰謀!是背叛!是敖家——是你那個好外公敖子源,為了他所謂的江山永固,默許甚至縱容的一場清洗!”

“你的母親,是被牽連,是被滅口!”

“你的父親,是因為他身上流著薑氏的血!”

“而薑璃姐姐——我的璃姐姐——她就是被這肮臟的權術,被這冰冷的猜忌,被他們敖家,活活逼死的!”

她猛地鬆開薑璃的手,指向南方泱都的方向,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現在,那個叫敖承澤的,敖慶明的兒子,敖子源的親孫子——他們敖家的人,要來請你去那個吃人的地方?”敖清如的聲音如同泣血,帶著無儘的嘲諷與絕望

“你去問問你那位新朋友,他的太爺爺,他的家族,手上沾了多少他親姑姑、他表親的血?!你去問問他們,午夜夢迴,可曾聽到過枉死之人的哭嚎?!”

她不是巧合姓薑。她是前朝覆滅後,必須被清除的“餘孽”。她所有的苦難,都源於那個她剛剛竟有一絲好感的少年,他所歸屬的家族!

“噗通”一聲,薑璃無力地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敖清如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她緩緩蹲下身,將顫抖不止的薑璃緊緊摟進懷裡,聲音沙啞而破碎

“現在……你明白了嗎?”“婆婆不許你去……不是要困住你……”是怕你……重蹈你孃親和奶奶的覆轍啊……”

“不,婆婆。”“正因為我知道了這一切,知道了母親和奶奶是如何死的,知道了我們因何而漂泊、因何而隱忍……”

“我才更要去!”她的目光灼灼,裡麵燃燒的不再是少女的憧憬“躲在這裡,靠著您的庇護,我能平安一世,但然後呢?”

“然後讓這些事情隨著時間慢慢被遺忘?讓那些施加痛苦的人,永遠高枕無憂?讓我自己,永遠活在對過往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無力之中嗎?”

她向前一步,緊緊抓住敖清如冰冷的手,眼神懇切而堅定

“我要去泱都!我要去那個漩渦的中心!我要親眼看看,那個逼死我至親的家族,究竟是什麼模樣!我要在敵人的腹地裡,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

“知識、權謀、力量,我要掌握能保護自己、也能……討回公道的東西!”

她看著敖清如眼中瞬間湧上的巨大恐慌,語氣放緩,卻更加深沉

“婆婆,您不可能護著我一輩子。雛鷹總要離巢,才能學會搏擊風浪。您教會了我善良,教會了我堅韌,現在,是時候教會我……如何麵對風雨,如何不再重蹈覆轍了。”

敖清如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在自己羽翼下長大的孩子她明白,她攔不住她了。正如當年的自己,決定踏入玉京那座囚籠時一樣。有些路,明知荊棘遍佈,也必須要走。良久,敖清如極其緩慢地、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好。你去。”這兩個字,彷彿用儘了她畢生的力氣。

“但是,記住——”“活著回來。無論發生什麼,活著,回到婆婆身邊。”

薑璃重重地點頭,她跪下來,對著敖清如,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翌日清晨。敖承澤的車隊早已整頓完畢,護衛們沉默地立於馬旁,他本人站在最前方,目光不時投向城門的方向,終於,在晨光熹微中,一個纖細卻挺直的身影出現了。薑璃依舊穿著她那身靛藍色的粗布衣裙,洗得有些發白,卻乾淨整潔她徑直走到敖承澤麵前,停下腳步

“敖公子。”她開口,聲音清脆,冇有半分猶豫

“走吧。”他頓了頓,還是試圖展現自己的誠意

“薑姑娘,不必客氣,去往泱都一路,以及學院之事,承澤都已……”

“不必。”薑璃乾脆地打斷了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我不需要你的推薦。”她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略顯錯愕的眼神,繼續說道:“泱都學院既然是天下學子嚮往之地,自有其準入之規。我要憑自己的本事考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