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1章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帳內一時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楚軒沉吟片刻,臉色漸緩:“先生此言,有理,那依先生之見,我們該如何應對?繼續施壓,還是……”

“不必應對。”

蘇聽梅羽扇一收,笑容中透出深意:“他唱他的戲,我們看我們的戲,軒親王莫非忘了,我們圍困黑石堡的真正目的?”

楚軒眼中精光一閃:“拖住他們,不使其威脅陛下北伐大唐。”

“正是。”

蘇聽梅起身,緩步走到帳門處,掀開帳簾。

帳外,北疆的夜空星河璀璨,黑石堡的輪廓在夜色中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公孫翼想用這種狠話維繫軍心,想用這種姿態告訴我們,他們是啃不下的硬骨頭,那就讓他表演好了。”

他回身,黑袍在夜風中微微飄拂:“如今僵持之局,恰恰對我軍最是有利。”

“我們圍而不攻,每日所耗不過些許糧草箭矢。而黑石堡內,糧倉日減一分,士氣日衰一線。”

“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楚軒走到他身側,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孤城:“可若拖得太久,陛下那邊……”

“陛下那邊,纔是真正的戰場。”

蘇聽梅的聲音陡然凝重:“三十萬大軍伐唐,此戰若勝,中原一統,大楚國祚可延百年。”

“屆時,攜一統中原之威,回師北疆,這黑石堡,還算是問題嗎?”

他轉過身,直視楚軒:“我們的任務,就是釘死在這裡。”

“讓公孫翼不敢出城,讓蠍族可汗不敢來援,讓北疆這潭水,在我們圍城期間,不起半點波瀾。”

“隻要做到這一點,便是大功一件。”

楚軒深吸一口氣,北疆夜風的寒意讓他頭腦愈發清醒:“我明白了,那接下來……”

“接下來,”

蘇聽梅重新坐回陰影中,羽扇再展,姿態從容:

“繼續每日射勸降信,繼續在順風時生火做飯,繼續讓黑石堡的守軍聞著肉香喝稀粥。”

“攻心之戰,貴在持久,至於公孫翼說什麼食人骨……”

他輕笑一聲:“由他說去,等城內存糧耗儘,戰馬宰儘,樹皮剝光,野菜挖絕,到那時,我們再看看,他是真要食人骨,還是開城門。”

帳內燭火忽然一跳。

楚軒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就依先生所言。”

他走到案幾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軍令上疾書數行,隨後喚來親兵:

“傳令各營:自明日起,勸降信照常射入,但內容稍改——就寫開城者不殺,頑抗者,城破之日,馬匹儘屠,以饗三軍。”

親兵領命而去。

蘇聽梅聞言,羽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軒親王此舉甚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楚軒擱筆,望向帳外星空:“隻是不知,陛下此刻在江淮戰況如何……”

“陛下英明神武,李帥用兵如神,嶽將軍勇冠三軍。”

蘇聽梅的聲音在夜色中悠悠傳來:“我們在此靜候佳音即可。”

帳簾落下,隔絕了北疆的寒風。

而千裡之外的江淮平原,此刻正烽火連天。

北疆的僵持,南線的血戰。

大楚王朝一統天下的霸業,正繫於這兩條看似遙遠卻又緊密相連的戰線上。

但至少在今夜,在黑石堡外的楚軍大營中,主帥與謀士已達成共識:

等。

等糧食耗儘,等軍心崩潰,等皇帝傳來那一聲定鼎乾坤的捷報。

時間,會證明一切。

兩日之後。

子夜時分,黑石堡將軍府的書房內隻點了一盞油燈。

燈火如豆,在牆壁上投出兩個拉長晃動的影子。

公孫翼卸去了白日裡的重甲,隻著一件深褐色常服,坐在案幾後。

他手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狼頭玉佩——那是可汗在他受封大將軍時親賜的信物,已有十年未曾離身。

“大將軍。”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身形瘦削、麵容精悍的中年將領躬身入內。

他一身輕便皮甲,腰間懸著一柄彎刀,刀鞘上鑲嵌的綠鬆石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光。

呼延鷹,蠍族血鷹族部落首領,也是公孫翼最信賴的心腹之一。

“坐。”公孫翼指了指案幾對麵的蒲團。

呼延鷹依言跪坐,腰背挺得筆直,這是常年馬上生涯留下的習慣。

他靜靜等待,目光掃過案幾上攤開的北疆地圖。

黑石堡被硃砂重重圈起,周邊密密麻麻標註著楚軍與幽州軍的佈防點,觸目驚心。

“呼延首領,圍城幾日了?”公孫翼忽然問。

“連今日,六日了。”

“糧倉存糧,還能撐多久?”

呼延鷹沉默片刻,聲音壓低:“若維持現有配給,最多二十五日。”

“若楚軍繼續施壓,軍心浮動,恐怕要提前開倉平抑,那便隻有二十日了。”

“二十日!”

公孫翼重複這個數字,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案幾:“二十日後,若無援軍,若無轉機,這城內四萬軍民,當如何?”

呼延鷹冇有回答。

有些問題,本就不需要答案。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窗外傳來巡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規律得令人心慌。

“這兩日,我一直在想。”

公孫翼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楚軒和蘇聽梅,到底想要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北疆的夜風灌入,吹得燈火搖曳不定:“他們圍而不攻,每日隻射勸降信,隻在順風時生火做飯。”

“這不是攻城,這是熬鷹,他們要熬乾我們的糧食,熬垮我們的軍心,熬到我們自己打開城門。”

呼延鷹點頭:“末將也有同感。楚軍損失不起強攻的代價,他們在南邊還有大仗要打,所以用最省力的法子,困死我們。”

“正是。”

公孫翼轉身,眼中跳動著燈火的倒影:“所以僵持下去,看似我們在守城,實則是按著他們的棋路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