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0章 恫嚇?

“傳令,今夜加餐,軍需官,開倉,取陳米,每人加一碗粥。”

“可是大將軍,存糧……”

“照做。”

當夜,守軍們真的每人多分到了一碗渾濁的米粥。

粥很稀,米粒可數,但終究是熱食。

士兵們蹲在城頭,捧著陶碗,默默吞嚥。

公孫翼巡視各段城牆,每到一處,士兵們都站起身,碗捧在胸前,眼神複雜。

“大將軍。”一個老兵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我們能守多久?”

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公孫翼停下腳步,看著這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又環視周圍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這些麵孔上寫著疲憊、饑餓、疑慮,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堅毅。

“守到最後一粒米,最後一支箭,最後一個人。”

公孫翼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傳來:“或者,守到楚軍退兵的那一天。”

“他們會退嗎?”

“會。”

公孫翼斬釘截鐵:“因為他們在南邊,有更大的仗要打。”

“他們在等,等我們內亂,等我們投降。但我們偏不亂,偏不降。”

“我們就這麼守著,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看誰先耗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我知道你們餓,知道你們累,知道你們怕。”

“我也餓,也累,也怕,但我們是蠍族的男人,我們的妻兒老小在草原上等著我們回家。”

“如果我們在這裡跪下,他們,就會成為楚人的奴隸。”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那個老兵慢慢舉起手中的陶碗,將最後一口粥喝乾,用袖子抹了抹嘴:

“大將軍,我懂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崗位。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士兵們沉默地回到垛口後,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公孫翼繼續巡視。

走到北門時,他看到蘇聽梅的幽州軍大營燈火通明,似乎也在加餐。

玄黑大纛在夜風中飄揚,旗下,隱約可見那個黑袍謀士的身影,正與將領們指點著黑石堡的方向。

“蘇聽梅……”公孫翼喃喃自語。

他知道,這三天的勸降信隻是開始。

接下來,會有更毒辣的攻心計,更陰狠的消耗戰。

楚軍不會強攻,因為他們承受不起強攻的損失。

他們會用最廉價的方式——饑餓、疾病、絕望——來瓦解這座城。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糧食耗儘之前,守住這座城,守住這些人的心。

當夜子時,公孫翼召集所有將領。

“從明日起,勸降信還會來。”

他開門見山:“我的命令不變,見一封,燒一封,但光燒不夠,我們要反擊。”

“反擊?”眾將愕然。

“對,攻心戰的反擊。”

公孫翼眼中閃過寒光:“楚軍不是用糧食誘惑嗎?我們也有糧食——人肉。”

眾將臉色大變。

“當然不是真吃。”

公孫翼冷笑:“傳令下去:就說楚軍斷我糧道,欲困死全城,但我們寧吃戰友屍骨,絕不投降。”

“這話,要傳到每一個士兵耳中,更要傳到城外楚軍耳中。”

“大將軍,這……”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計。”

公孫翼打斷:“我們要讓楚軍知道,黑石堡不是尋常城池,這裡的守軍也不是尋常守軍。我們是狼,餓極了的狼。”

“而餓狼,是會吃人的。”

命令下達,將領們麵色凝重地散去。

公孫翼獨自留在廳中,看著牆上的北疆地圖。

黑石堡被重重標記,周邊所有據點都已插上了楚軍的小旗。

孤城,真正的孤城。

但他嘴角卻扯出一絲笑意。

楚軒,蘇聽梅,你們以為用饑餓就能打垮我們?

錯了。

饑餓隻會讓狼更凶,讓牙更利。

他走到窗邊,望向南方。

那裡,是大楚的腹地,也是此刻正與大唐決戰的地方。

“陛下啊陛下……”

公孫翼輕聲自語:“你可一定要贏,因為隻有你贏了,楚軒和蘇聽梅纔會急。”

而隻要他們急,就會犯錯。

隻要他們犯錯,黑石堡,就還有一線生機。

夜色深沉,北疆的風徹骨寒冷。

但黑石堡的城頭,火把依舊在燃燒。

一支新的箭矢,帶著第四封勸降信,劃破夜空,釘在了城樓之上。

守軍默默取下,看也不看,直接投入火盆。

火焰升騰,映照著士兵們麻木而堅毅的臉。

僵持,還在繼續。

楚軍大營,中軍帳內。

楚軒將剛收到的密報重重拍在案幾上,那張素來沉穩的麵容此刻眉頭緊鎖:

“蘇先生,你看!黑石堡內竟傳出這等駭人聽聞的訊息,‘寧食戰友屍骨,不降楚軍’!”

“公孫翼這是瘋了不成?!”

燭火搖曳,映照著楚軒因怒意而略顯扭曲的臉。

案幾上鋪開的情報字跡潦草,顯然是潛伏在城內的細作冒險傳出的訊息。

蘇聽梅端坐帳中陰影處,一襲黑袍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緩緩搖動羽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聽到的不是什麼駭人聽聞的軍情,而是一則有趣的市井傳聞。

“軒親王息怒。”

蘇聽梅的聲音平靜如古井之水:“公孫翼此舉,不過困獸之鬥的恫嚇之詞罷了。”

“恫嚇?”

楚軒冷笑:“先生莫要小覷了這些蠻夷!草原部落曆來有戰時分食敵屍以震懾對手的舊俗,他們若真被逼到絕境……”

“他們不敢。”

蘇聽梅打斷他的話,羽扇在空中輕輕一劃:“分食敵屍是舊俗不假,但食同袍之軀?那是自絕於天地人倫。”

“公孫翼若真敢下令如此,不必等我們攻城,黑石堡內自己就先嘩變了。”

他頓了頓,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出兩簇幽光:“況且,即便他們真到了山窮水儘那一步,最先被端上桌的,也絕不會是人肉。”

楚軒一怔:“先生的意思是……”

“戰馬。”

蘇聽梅羽扇輕點案幾上黑石堡的佈防圖:“蠍族騎兵起家,最重戰馬。”

“圍城至今已近數日,他們城內存糧漸儘,但戰馬至少還有數千匹。”

“馬肉雖糙,終歸是肉。公孫翼放出‘食人骨’的風聲,一來是為震懾我軍,顯示其死守之誌。”

“二來,恐怕也是為日後宰殺戰馬充饑做鋪墊——屆時,士兵們想到原本可能要吃人肉,如今卻有馬肉可食,反倒會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