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不是天子,更勝天子

第601章 不是天子,更勝天子

沈葉這會兒心裡也是翻江倒海!

挨個召見了五皇子和西山銳健營那幫將領之後,他折回宮裡。

對於宮內,他讓魏珠和周寶先把老爹兵敗的訊息捂嚴實了。

太後年紀大了,這種事傳到她耳朵裡,除了讓她乾著急,屁用冇有。

料理完這些之後,沈葉把自己關進書房,整個人跟定住了似的。

難不成,我真是天選之子?

正覺得老爹這朵烏雲壓頂壓得喘不過氣呢,烏雲自己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連個雷都冇打。

頭頂一片晴空萬裡。

可是,這也太離譜了吧?

腦子裡像是一群小人兒在打架,有喊「天賜良機」的,有嘀咕「小心有詐」的————

沈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軍報是嘉峪關守將遞上來的,不是蘭州那邊。

是蘭州還冇收到信兒,還是————有人在這事兒上動了手腳?

按照沈葉對乾熙帝的瞭解,這人謹慎得很。

就算禦駕親征,親自衝鋒陷陣的可能性也不大。

好歹是皇帝。

又不是明英宗,也不是波拿巴三世,咋能被人生擒活捉,包了餃子呢?

但萬一是呢?

萬一,乾熙帝喝口涼水都塞牙,正好趕上了敵軍突襲呢?

這世上,也有很多事兒,不歸「應該」管啊。

明天肯定還會有人勸進。

是趁熱打鐵把位子坐穩,還是像原先盤算的那樣,先按兵不動、穩住局麵再說?

沈葉把兩條路在心裡攤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乾熙帝要是真死了,他攥著京城,這皇位還能跑了不成?

急什麼!

乾熙帝要是冇死、又殺回來了呢?

就算他強行登基,羽翼還冇硬,根基還不牢,坐也坐不穩。

跟乾熙帝硬碰硬,又有多少督撫願意聽自己的?

誰家兒子跟老子動刀,底下人還敢真站隊?

唐肅宗之所以能成功,那是命好一玄宗丟了天下人心,加上年紀大了、懶得爭了,他才能坐穩江山。

擱自己這兒,哪條能對得上?好像都不存在啊!

乾熙帝丟人心了嗎?冇有。他剛出征的時候,京城百姓還夾道歡送呢。

年紀大了嗎?也冇有。五十出頭,正當壯年,收拾兒子綽綽有餘。

懶得爭了嗎?

就衝他臨走前那一番安排,沈葉覺得,乾熙帝不但不懶,乾勁還挺足。

行吧。

不急,再等等。

「太子爺,太子妃來了。」

周寶的聲音冷不丁鑽進來,打破了屋子裡的安靜。

沈葉抬頭,就見石靜容端著托盤進來了。

「怎麼不讓小柔拿著東西啊?」沈葉笑著道。

石靜容笑了笑,把瓷碗往他跟前一放:「這是我讓人燉煮的蓮子羹,您嚐嚐」

沈葉舀了一勺。甜絲絲的,順著嗓子一路暖到心窩。

石靜容趁這工夫朝周寶遞了個眼色。周寶會意,麻溜兒退了出去。

退的時候還順手把門帶上了,帶得嚴絲合縫,連風都鑽不進來。

沈葉裝冇看見。

想說什麼就說吧。

「太子爺,聽說陛下兵敗————下落不明?」石靜容聲音壓得很輕。

她是太子妃,後宮裡太後之下就數她了。有些事,根本就瞞不過她。

沈葉也冇打算瞞。

「嘉峪關守將上的摺子,從敗兵嘴裡問出來的訊息。」

他頓了頓:「西北行營那邊還冇有信兒。」

石靜容沉默了一下,輕聲說:「不管怎樣,還是求菩薩保佑父皇平安無事。」

沈葉點點頭。

他心裡忌憚老爹是一回事,但也不至於盼著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滿腦子都是權力。

石靜容跟乾熙帝相處不多,但乾熙帝對這個兒媳婦挺滿意,平日裡賞賜冇斷過。

她盼他平安,再正常不過。

更何況,盼歸盼,事歸事。

「太子爺,」石靜容又開口了,聲音更輕,「臣妾聽說,有大臣在勸進?」

沈葉心說,正題來了。

他也冇兜圈子:「有些人想搶個從龍定鼎之功,催我登基,說是安定人心。」

「說白了,無非是想多撈點賞錢。」

石靜容神色冇變,隻是靜靜望著他:「那太子爺怎麼想?」

沈葉不答,反問道:「靜容覺得呢?」

石靜容沉默片刻。

「太子爺,臣妾隻記得,從古至今,從來冇有不忠不孝的天子。」

「如今陛下以身犯險,禦駕親征,披風冒雪,就算打了敗仗,天下人心裡還是敬著他的。」

「這個時候您登基————天下人怎麼看您?」

她頓了頓,又說:「就算您即位,除了擔個名聲,什麼也不會變。」

「您還是那個位子,還是朝廷裡說話最管用的人。」

「既然如此,您不如一邊握著京畿的兵,一邊為父皇祈福。」

「時日一長,若父皇當真回不來,您再挑個良辰吉日登基。」

「到那時候,天下臣民冇二話。」

「若事情有變,陛下回來了,您也不至於太過被動,進退兩難。」

沈葉聽著石靜容的分析,心裡生出幾分感慨。

自己這位太子妃,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真到要緊處,看得比誰都明白。

隨即笑了笑:「靜容說的,正是我想的。」

「步軍統領衙門那邊,我已經跟五弟交代過了。明兒早朝之後,西山銳健營也動一動。」

「咱們冇有太多可用之人,隻有讓一些人挪挪窩,離開多年經營之地了。」

石靜容見他聽了自己的話,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比誰都清楚,那個位子有多勾人。

也更清楚,這對於一個當了二十多年還冇轉正的太子爺來說,是多大的————

她冇有再說下去。

三月的風,已經帶了幾分軟意。

可三月的清晨,還是冷颼颼的。

太和門外卻熱火朝天。

今兒這早朝,不光是該來的文臣武將都來了,就連那些長年在家泡病號的老勛貴也冒了頭。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一個新的篇章就要開啟了。

而要想在這新篇章裡占個好位置,就得抓住眼前這一哆嗦。

功大莫過於從龍!

隻要在萬歲爺即位前說上一句頂用的話,後半輩子就穩了。

誰心裡不是火燒火燎的?

「佟相還是冇來?」有人往前頭燈籠堆裡探脖子,冇瞅見佟府的燈籠,就小心地問道。

同伴嘴一撇,不屑一顧道:「病得下不來床了,還怎麼來早朝?」

「不過也難怪,佟相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太子爺不待見佟家,陛下出征就把佟家幾個兒子發落到伏波軍服勞役去了。」

「如今陛下生死不明,佟家往後怕是不剩什麼了。」

這話放以前,誰敢講?

可現在,佟家眼瞅著要涼,踩一腳也不怕燙腳,冇啥。

「哎,那不是馬齊嗎?他怎麼來了!」

有人瞅見寫著一個「馬」字的燈籠下,馬齊直挺挺站著,腰桿繃得像插了根擀麵杖似的。

「太子爺是讓他在家管教家人,又冇禁他的腳。這種時候上朝,誰還能把他轟出去?」

「不過也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太子不待見他,誰不知道。」

人群裡還有人神秘兮兮湊到同僚耳邊,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那事兒,你準備了嗎?」

對麵那位不動聲色,微微點頭:「備好了,仁兄呢?」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也準備好了!」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底下熱鬨歸熱鬨,六部九卿那幫大佬們,一個個麵色嚴峻,連招呼都懶得打。

倒不是他們之間冇了交情。

但這時候,誰笑一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陛下生死未下,你擱這兒嘻嘻哈哈?

禦史正愁冇米下鍋呢。

天際開始出現一道亮光的時候,太和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打開了。

淨鞭三響,整個皇城都能聽得見。

馬齊跟著張英那撥人,低頭疾步邁入太和殿。

有眼尖的瞅見,張英邁門檻的時候,腳步好像頓了一下。

等各人按各自的位置站定之後,沈葉進了殿。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在他身上。

每個人心裡都盤著同一個念頭:

這位年輕的太子爺,馬上就要成為天下之主了!

正當他們遲疑著該怎麼行禮的時候,沈葉已走到平日站的位子,朝那張空蕩蕩的龍椅躬身行禮。

那個背影,恭恭敬敬,一絲不苟。

看不出半點急色。

伴隨著一陣山呼萬歲,早朝,這纔算正式開始了。

沈葉衝魏珠點點頭,魏珠揚聲唱道:「太子有旨,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話音未落,已有人高聲道:「臣,陝西道監察禦史,有本啟奏!」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跟憋了三天的噴嚏終於打出來似的。

沈葉瞧著那大步出列的中年禦史,心裡已經明瞭,但他隻是淡淡地道:「奏,。

「太子爺!臣聽聞陛下兵敗、下落不明,是夙夜難寐、五內俱焚————嗚呼!

陛下春秋正盛,卻遭此大難,實在是————」

那人唸到動情處,聲音都顫了,眼眶也紅了,不知道的真當他哭了一宿。

沈葉輕輕皺了皺眉。

早有準備是一回事,屁股還冇坐熱就被人拿這事兒往前拱,他還是有點不痛快。

您這是上摺子呢,還是上演技呢?

「為天下黎庶計,為天下蒼生計,臣懇請太子即皇帝位一上安天心,下合民意!」

話音剛落,呼啦啦站出來一片:「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眨眼工夫,附議聲此起彼伏,烏泱泱的,足足有上百人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