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峽穀伏殺絕地反擊

離開韓家村的第七天,隊伍進入了真正的北地山區。

路越發難走了。

所謂的「路」,不過是山洪沖刷出的溝壑,亂石嶙峋,枯草過膝。車輪經常陷進石縫,要靠人推馬拉才能前進。

馬匹累得直喘白氣,老兵們更是走一步喘三口。

「殿下,前麵就是鷹愁峽。」

王大山從前頭折返,臉色凝重,「那地方……險。」

蕭宸站在一處高坡上望去。

兩座峭壁如刀劈斧削,夾出一道狹窄的峽穀。

穀口寬不過三丈,往裡越來越窄,最窄處僅容一車通過。   體驗棒,.超讚

崖壁陡直,高數十丈,仰頭隻見一線灰天。

穀中亂石堆積,枯藤垂掛,風吹過時發出嗚嗚怪響,真像老鷹哀鳴。

「這地方,好埋伏。」趙鐵沉聲道。

蕭宸點頭。

鷹愁峽是北上必經之路,繞不開。

若有人要動手,這裡是最佳地點——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進去容易,出來難。

「前哨探過沒有?」

「探過了,穀裡沒發現人。」

王大山說,「但正因如此,才更可疑。這樣的險地,連個鳥雀都沒有,太靜了。」

蕭宸沉默片刻,下令:「隊伍暫停,就地休整半個時辰。趙叔,你帶十個好手,再探一次。不要進穀,就在穀口附近,仔細檢視。」

「是。」

趙鐵挑人去了。

蕭宸回到馬車旁,從行李中翻出幾個布包。

那是他在韓家村時讓福伯準備的——石灰粉,用細布裹成拳頭大的包,一共做了二十個。

「殿下,這石灰……」福伯不解。

「有用。」蕭宸隻說了兩個字。

半個時辰後,趙鐵回來了,臉色更沉。

「穀口有新鮮的馬糞,蹄印雜亂,至少三十騎,都是好馬。崖壁上有人爬過的痕跡,石頭有鬆動,是人為的。」

趙鐵壓低聲音,「殿下,穀裡肯定有埋伏。咱們繞道吧,雖然多走兩天,但安全。」

蕭宸卻搖頭:「不能繞。」

「為何?」

「他們既然在這兒設伏,就料定我們會來。若我們繞道,他們也會跟過去,在下一處險地下手。」

蕭宸看著峽穀,「不如就在這裡,做個了斷。」

「可是敵暗我明,地勢又險……」

「正因為地勢險,他們才會放鬆警惕。」

蕭宸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趙叔,你信我嗎?」

趙鐵毫不猶豫:「信!」

「那就聽我安排。」

又過了半個時辰,隊伍重新啟程。

蕭宸的馬車走在最前,趙鐵帶著二十個老兵護衛左右。

王大山率主力跟在百步後,其餘老弱和輜重在最後。

進穀了。

一股陰寒之氣撲麵而來。

穀中光線昏暗,崖壁高聳,彷彿隨時會傾倒下來。

馬蹄踏在亂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峽穀中迴蕩,更添詭異。

走了約莫一裡,峽穀到了最窄處——寬不足兩丈,兩側崖壁如刀削,仰頭隻見一線天。

就在這時——

「轟隆隆!」

前方傳來巨響,幾塊巨石從崖頂滾落,堵住了去路。幾乎同時,後方也傳來巨響,退路也被堵死。

「殺!」

喊殺聲從兩側崖壁上傳來。

數十個黑衣人從崖壁的凹陷處、石縫中躍出,手持長刀,如狼似虎般撲下。

這些人動作矯健,顯然都是好手,而且早有準備,一落地就分成三隊——一隊撲向蕭宸的馬車,一隊截斷前後聯絡,一隊直取王大山的主力。

「護駕!」趙鐵暴喝,拔刀迎上。

短兵相接,血光迸現。

老兵們雖勇,但畢竟年紀大,又連日趕路,體力不支。

一個照麵就倒了好幾個。

黑衣人卻越戰越勇,刀法狠辣,招招奪命。

蕭宸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縫隙觀察。

三十個黑衣人,領頭的那個格外顯眼——身材高大,使一把鬼頭刀,刀法大開大合,已有三個老兵死在他刀下。

趙鐵正和他纏鬥,但明顯落了下風,腿上又捱了一刀。

「趙鐵,投降吧!」

那領頭的獰笑,「把七皇子交出來,饒你不死!」

趙鐵不答,咬牙硬拚,但傷口流血不止,動作越來越慢。

蕭宸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兩個石灰包,又抽出那把淬毒匕首。

是時候了。

他猛地掀開車簾,跳出馬車。

「殿下!」福伯驚呼。

蕭宸不理,直撲那領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見他主動送上門,先是一愣,隨即大笑:「七皇子好膽色!可惜……」

話沒說完,蕭宸手一揚,一個石灰包砸在他臉上。

布包碎裂,石灰粉炸開,白霧瀰漫。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眼睛、鼻子、嘴裡全是石灰,頓時慘叫一聲,雙手捂臉。

「就是現在!」蕭宸低喝,匕首如毒蛇吐信,刺向黑衣人咽喉。

但黑衣人到底是高手,雖目不能視,卻憑直覺向後一仰。

匕首擦著脖子劃過,劃出一道血口,卻未致命。

「找死!」黑衣人狂怒,鬼頭刀胡亂劈砍。

蕭宸靈活躲閃,又扔出第二個石灰包。

這次砸在另一個想衝上來的黑衣人臉上,那人也慘叫著倒地。

石灰粉在狹窄的穀中瀰漫,許多黑衣人都中了招,一時亂了陣腳。

老兵們趁機反擊,砍翻了幾個。

但領頭的黑衣人已經用袖子擦去部分石灰,雖然眼睛還睜不開,卻已能模糊視物。

他鎖定蕭宸的位置,鬼頭刀帶著呼嘯風聲劈來。

這一刀,蕭宸躲不開了。

「殿下小心!」趙鐵撲過來,用身體擋在蕭宸麵前。

「噗——」

刀入肉體的悶響。

趙鐵悶哼一聲,鬼頭刀從他肩頭劈入,深可見骨。

他單膝跪地,卻死死抓住刀身,不讓黑衣人抽刀。

「趙叔!」蕭宸目眥欲裂。

黑衣人獰笑著,用力抽刀。

趙鐵的手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卻就是不鬆。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蕭宸動了。

他沒有用匕首,而是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個石灰包——這個不一樣,布包外還纏著一層油紙。

他扯開油紙,將布包整個塞進黑衣人因獰笑而張開的嘴裡。

然後一腳踹在他胸口。

黑衣人向後倒去,本能地吞嚥,石灰粉順著喉嚨滑下。

「呃……啊……」

他扔了刀,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臉漲成豬肝色。

石灰遇水發熱,燒灼食道、胃壁,那種痛苦無法形容。

他在地上翻滾,慘叫,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嗬嗬的怪響。

其餘黑衣人見狀,都駭得愣住。

蕭宸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撿起地上的鬼頭刀——很沉,但他雙手握刀,沖向最近的一個黑衣人。

那黑衣人舉刀格擋,卻低估了蕭宸的力氣。

兩刀相撞,黑衣人虎口崩裂,刀脫手飛出。

蕭宸順勢一刀橫掃,斬在他腰間。

血濺三尺。

「還有誰?」蕭宸持刀而立,渾身浴血,眼神冷得像冰。

黑衣人看看地上翻滾慘叫的頭領,看看那個被腰斬的同伴,再看看這個持刀而立的少年,終於怕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撤!」

還活著的十幾個黑衣人轉身就跑,攀著崖壁的藤蔓、石縫,狼狽逃竄。

「追!」王大山要帶人追。

「別追!」蕭宸喝止,「救人要緊!」

他扔了刀,撲到趙鐵身邊。

趙鐵肩上傷口深可見骨,血如泉湧,臉色已蒼白如紙。

「藥!金瘡藥!」蕭宸嘶聲大喊。

福伯連滾爬爬拿來藥箱。

蕭宸撕開趙鐵的衣裳,將整瓶金瘡藥倒在傷口上,又用乾淨布條死死綑紮。

血暫時止住了,但趙鐵已陷入半昏迷。

「殿下……」他嘴唇翕動。

「別說話,省著力氣。」

蕭宸按住他,「趙叔,撐住,你不能死。」

趙鐵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昏了過去。

蕭宸讓人把趙鐵抬上馬車,又檢視其他傷員。

這一戰,死了七個老兵,傷了十五個。

黑衣人留下了十一具屍體,包括那個領頭的。

「殿下,這些人……」王大山指著那些屍體。

「搜身,有用的都拿走。」

蕭宸的聲音有些嘶啞,「馬呢?他們應該有馬。」

「在穀外,三十匹好馬,都拴著呢。」

蕭宸眼睛一亮。

馬,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馬。

有了這三十匹好馬,隊伍的機動效能提升一大截。

「全部帶走。」他說完,走到那個領頭黑衣人的屍體旁。

那人已不再動彈,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嘴角、鼻孔、耳朵都滲出黑血,是石灰燒穿內臟而死,死狀極慘。

蕭宸麵無表情地蹲下身,搜身。

從懷裡摸出幾樣東西:一袋碎銀,一塊令牌,還有一封信。

令牌是鐵製的,正麵刻著一隻狼頭,背麵有個「燕」字。

是北燕的令牌。

信是密信,用火漆封著,已被血浸透大半。

蕭宸小心拆開,信上隻有一行字:

「事成之後,黃金千兩,北燕邊境,任爾來往。」

沒有落款,但意思很清楚——這是北燕人買兇殺人。

蕭宸收起信,又檢視其他黑衣人的屍體。

從其中兩人身上,也搜出了同樣的狼頭令牌。

「殿下,是北燕人?」王大山過來,看到令牌,臉色大變。

「不一定。」

蕭宸搖頭,「令牌可能是真的,人也可能是北燕人,但買兇的……未必是北燕。」

「您的意思是?」

「栽贓。」

蕭宸冷冷道,「若我死在北燕人手裡,朝廷就有理由對北燕用兵。四哥的嶽父是兵部侍郎,主戰派。一旦開戰,他就有機會掌兵權。」

王大山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算計也太深了……」

「不深,怎麼當皇子?」蕭宸站起身,環視峽穀。

夕陽西下,餘暉從一線天灑下,將穀中的血跡染成暗紅色。

屍體橫陳,殘刀斷箭,一片狼藉。

這是第三波刺殺了。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毒。

「清理戰場,把咱們的兄弟埋了。」

蕭宸的聲音在峽穀中迴蕩,「敵人的屍體,扔到崖頂,餵鷹。」

「是!」

老兵們默默行動。

他們挖坑,埋葬同伴,立上簡陋的木牌,記下名字。

那些跟著蕭宸不過十天的老兵,就這麼永遠留在了鷹愁峽。

蕭宸站在新墳前,看了很久。

「王大山。」

「卑職在。」

「從今天起,你暫代護衛統領之職。趙鐵傷好之前,護衛事宜由你全權負責。」

「是!」

「還有,」蕭宸轉過身,看著那些繳獲的馬匹,「從老兵中挑三十個會騎馬的,組建一支騎兵隊。你親自訓練,我要他們在十天內,至少能不摔下馬背。」

「十天?」王大山一愣,「殿下,這太急了,他們年紀大,而且很多年沒騎過馬……」

「急也得練。」蕭宸打斷他,「你看到了,沒有騎兵,咱們就是活靶子。下次再遇襲,難道還指望我用石灰包?」

王大山一凜:「卑職明白!」

蕭宸走到一匹黑馬前。這是那領頭黑衣人的坐騎,通體烏黑,隻有四蹄雪白,神駿異常。馬鞍上還掛著一把弓,一壺箭。

他撫摸著馬頸,黑馬打了個響鼻,卻未抗拒。

「好馬。」蕭宸輕聲道,「以後,你就叫『踏雪』。」

他翻身上馬——動作有些生疏,但還算穩當。馬兒似乎認主,順從地走了幾步。

「傳令,今晚在穀外紮營。多派哨崗,明早天亮出發。」蕭宸一拉韁繩,黑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夕陽餘暉中,少年騎在馬上,渾身浴血,眼神冷冽。

老兵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十六歲的郡王,和十天前離開京城時,已判若兩人。

那時的他,還是個文弱皇子。

現在的他,是個手刃數敵、臨危不亂的……將軍。

「走。」蕭宸一馬當先,向著穀外而去。

身後,是十一座新墳,是三十匹戰馬,是一支正在蛻變的隊伍。

以及,一條用血鋪就的,通往寒淵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