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村借宿遇高人

離開清瀾渡的第三天,隊伍徹底偏離了官道。

蕭宸選擇了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古道。

這條路記載在前朝的輿圖上,如今早已廢棄,隻有獵戶和採藥人才偶爾行走。

路難走,但勝在隱蔽。

黃昏時分,隊伍鑽進了一片丘陵地帶。

遠處山腳下,隱約可見幾縷炊煙。   看書就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殿下,前頭有個村子。」

前哨回來稟報,「約莫二三十戶人家,看著貧苦,但應該能借宿一晚。」

蕭宸看了眼天色。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眼看又要下雪。

在野地裡紮營,那些受傷的老兵怕是熬不住。

「進村。」他下令,「記住規矩,不得擾民。銀錢照付,但別露富。」

「是。」

村子比想像中更破敗。

土坯房東倒西歪,屋頂鋪著茅草,很多已經塌了半邊。

村口的枯樹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在寒風裡搖晃。

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躲在門後偷看,眼睛大得嚇人。

見有車馬進村,村民們都關了門。

隻有個老者顫巍巍迎出來,是這裡的裡正。

「各位軍爺……是、是路過?」

老者說話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腰彎得很低,不敢抬頭。

王大山上前:「老丈莫怕,我們是靖北郡王的護衛,前往寒淵就藩。路過寶地,想借宿一晚,銀錢照付。」

「郡王?」

老者愣了愣,這纔看見隊伍中間那輛破馬車,以及馬車旁那個穿著半舊棉袍的少年。

他撲通跪下:「草民不知郡王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蕭宸下了車,扶起老者:「老丈請起。是我們叨擾了。村裡可有多餘的空房?能避寒就行。」

「有,有!」

老者連聲道,「村東頭有間舊祠堂,雖然破些,但能遮風擋雨。草民這就讓人去收拾!」

很快,隊伍住進了祠堂。

祠堂確實破,但好歹有個屋頂,四麵牆也還算完整。

村民送來些乾草鋪地,又抱來幾捆柴火。

蕭宸讓福伯按市價付了錢,還多給了些,讓村民換些糧食來。

火堆生起來,祠堂裡有了暖意。

蕭宸正檢視傷員的傷勢,趙鐵忽然走過來,低聲道:「殿下,這村裡……有個高人。」

「高人?」

「剛纔有個老漢過來送柴,看見我給老吳包紮傷口,盯著看了半天。」

趙鐵說,「他認出我用的包紮手法,是邊軍斥候營獨有的『三角止血法』。他問我,是不是在隴西當過兵。」

蕭宸眼神一動:「他人在哪?」

「送完柴就走了,住村西頭,獨門獨戶。我聽裡正說,那老漢姓韓,十年前搬來的,平日裡打獵為生,不怎麼跟人來往。」

「帶我去見見。」

村西頭果然有間孤零零的土屋,比別的房子更破,但收拾得整齊。

院子裡晾著幾張獸皮,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

趙鐵上前敲門。

門開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

身材幹瘦,但腰桿挺直,一雙眼睛銳利如鷹,在暮色中閃著光。

他看見趙鐵,又看見趙鐵身後的蕭宸,眼神微微一動。

「老丈,叨擾了。」蕭宸拱手。

老者打量了他幾眼,側身:「進來吧,外頭冷。」

屋裡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炕,牆上掛著弓和箭囊,牆角立著把長刀,雖然舊,但擦得鋥亮。

火炕燒得正熱,屋裡暖烘烘的。

「坐。」老者指了指炕沿,自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蕭宸坐下,趙鐵站在他身後。

「老丈貴姓?」蕭宸問。

「姓韓,韓烈。」

老者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你是靖北郡王?」

「是。」

韓烈點點頭,看向趙鐵:「你是隴西軍斥候營出來的。看你這腿,是箭傷,傷在腿彎,當時沒處理好,筋縮了,所以瘸了。對不對?」

趙鐵渾身一震:「您……您怎麼知道?」

「你那包紮手法,是斥候營教頭『獨眼老周』創的。他是我師弟。」

韓烈淡淡道,「你走路時右腿不敢打彎,是箭傷後遺症。

能讓你落下這種殘疾的,隻有北燕的『破甲箭』,箭頭上帶倒鉤,拔出來時必定帶出一塊肉。

延熙十一年之後,北燕就不再用這種箭了,因為太不人道。

所以你這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事。」

趙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全中。

蕭宸也肅然起敬。

這老者眼光毒辣,經驗老到,絕非常人。

「老丈曾在軍中效力?」他問。

韓烈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郡王這是要去寒淵?」

「是。」

「寒淵……」

韓烈重複著這兩個字,搖搖頭,「那地方,去不得。」

「為何?」

「郡王可知道,寒淵現在是什麼光景?」

韓烈站起身,從炕蓆下摸出一捲髮黃的皮子,攤在桌上。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比蕭宸那張詳細十倍。

山川河流,部落分佈,甚至哪裡有水源,哪裡有險地,都標得清清楚楚。

蕭宸眼睛一亮。

「這是……」他湊過去看。

「我在北境待了四十年,從十七歲當兵,到五十七歲退役,沒離開過。」

韓烈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寒淵這地方,我去過三次。第一次是延熙八年,隨軍駐防。那時寒淵還有五萬軍民,城牆高兩丈,守軍三千,算是個邊陲重鎮。」

他的手指停在「寒淵城」的位置。

「第二次是延熙十五年,北燕犯邊,我隨援軍去救。到時,城已破了一半,城裡死了一半人。第三次是五年前,我退役後雲遊,路過寒淵。那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城牆塌了七處,最大的缺口能跑馬。守軍不足兩百,都是老弱病殘。城裡人口不到三千,冬天凍死,夏天餓死,秋天還要防著草原部落來搶。說是城,不如說是個大點的墳場。」

蕭宸靜靜聽著。

「這還不是最糟的。」

韓烈的手指移向寒淵以北,「往北三百裡,是呼倫草原。草原上有三大部落:蒼狼部、白鹿部、黑熊部。其中蒼狼部最強,有控弦之士兩萬,年年秋掠,寒淵是他們必經之路。」

「往西四百裡,是北燕。雖然這些年兩國休戰,但小摩擦不斷。北燕的遊騎經常越境,殺人搶糧,殺了人往草原一推,死無對證。」

「往東是海,海上也不太平。有倭寇,有海盜,偶爾也上岸劫掠。」

「往南,是中原。但中原的糧食、物資,要過三道關,層層盤剝。到寒淵時,十不存一。」

韓烈看著蕭宸:「郡王,你現在還覺得,寒淵是活路嗎?」

祠堂裡一片寂靜。

隻有火堆劈啪作響。

許久,蕭宸開口:「老丈可知,寒淵地下有煤?」

韓烈一愣:「煤?」

「一種黑石頭,可以燒,比柴火耐燒。」

蕭宸說,「山裡還有鐵礦,河裡有金沙。往北的草原有馬,往東的海裡有鹽。寒淵不是絕地,是寶地,隻是無人識得。」

韓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裡有讚賞,也有苦澀。

「郡王看得明白。但看得明白,和做得到,是兩回事。」

他說,「挖煤要人,煉鐵要人,開荒要人,練兵要人。寒淵最缺的,就是人。而且……」

他壓低聲音:「郡王這一路,不太平吧?」

蕭宸點頭:「兩次刺殺,一次在陸,一次在水。」

「這才剛開始。」

韓烈嘆了口氣,「從這兒到寒淵,還要過三道關。鎮北關、居庸關、雁門關。每道關的守將,背後都有人。郡王覺得,他們會讓你順順噹噹過去嗎?」

蕭宸沉默。

「就算過了關,到了寒淵,還有更難的在等著。」

韓烈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寒淵城裡,現在誰說了算,郡王知道嗎?」

「還請老丈指教。」

「表麵上是城主,叫劉洪,是個捐官,貪生怕死,隻會盤剝百姓。」

韓烈說,「但實際上,城裡說了算的,是個叫『疤臉劉』的黑市頭子。此人手下有上百號亡命徒,控製著城裡的糧食、鹽鐵、甚至女人。前任城主想動他,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淹死在井裡,說是『醉酒失足』。」

「城外三十裡,有座黑風寨,聚了五六百土匪,專門劫掠過往商旅。他們和疤臉劉有勾結,搶來的東西,在城裡銷贓。」

「還有,草原蒼狼部在寒淵有眼線。城裡的皮毛、馬匹生意,都是他們在背後操控。郡王要是動了他們的利益……」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寒淵不是一張白紙,任由塗抹。

那是一個爛透了的泥潭,裡麵盤踞著毒蛇、惡狼、鬣狗,都在等著分食誤入其中的獵物。

蕭宸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韓烈:「老丈,若我執意要去寒淵,您可願指條明路?」

韓烈沒說話。

他起身,從牆角的瓦罐裡倒出兩碗水,一碗遞給蕭宸,一碗自己端著。

「郡王今年多大?」他忽然問。

「十六。」

「十六……

」韓烈喃喃道,「我十六歲時,剛入伍。第一仗,是守玉門關。三千人,守三天,死了兩千七百個。我運氣好,活下來了。」

他喝了口水,慢慢說:「從那以後,我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絕路,隻有人自己放棄的路。玉門關那麼絕的地,我們都守下來了。寒淵再難,能難過玉門關?」

蕭宸眼睛一亮。

「但郡王要記住,」韓烈看著他,眼神銳利,「去寒淵,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仗的。和天打,和地打,和人打。而且這一仗,沒有退路。輸了,就是死。」

「我明白。」

「真明白?」

韓烈追問,「郡王在京城,好歹是個皇子。就算不受寵,總不至於餓死凍死。去了寒淵,可能第一個冬天都熬不過去。值嗎?」

蕭宸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祠堂那邊傳來老兵的咳嗽聲,傷員的呻吟聲。

這些跟著他的人,把命交給了他。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韓烈。

「老丈,您說玉門關那場仗,三千人守三天,死了兩千七百個。那剩下的三百人呢?」

韓烈一怔。

「他們活下來了。」

蕭宸一字一句,「而且因為他們守住了那三天,後方援軍趕到,北燕退兵,隴西三州百萬百姓,免於塗炭。值嗎?」

韓烈沉默了。

許久,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那張弓。

弓是鐵胎弓,沉重,弓臂上布滿細密的劃痕,那是歲月和戰爭的痕跡。

「這張弓,跟了我四十年。」

韓烈撫摸著弓臂,「射殺過北燕的將軍,射殺過草原的酋長,也射殺過……朝廷的貪官。」

他轉身,把弓遞給蕭宸。

「郡王若真要去寒淵,這張弓,送你。」

蕭宸鄭重接過。

弓很沉,至少有三石力。

不是他這個年紀能拉開的。

「我還拉不開。」他實話實說。

「現在拉不開,以後能拉開。」

韓烈又從箭囊裡抽出三支箭,箭桿烏黑,箭頭泛著幽藍的光,「這三支箭,是淬了毒的。見血封喉。郡王收好,關鍵時候,能保命。」

蕭宸接過箭,深深一揖:「謝老丈。」

「別急著謝。」

韓烈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我老了,打不動了,不能跟你去寒淵。但我可以給你指幾個人。」

「請講。」

「從這兒往北一百裡,有個叫『老鷹嘴』的地方,那裡聚了一夥人,約莫五六十個,都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的邊軍老兵。領頭的叫雷虎,是我以前的部下,有勇有謀,可信。」

「從寒淵往東八十裡,海邊有個漁村,村裡有個鐵匠,姓歐,祖上是軍械監的大匠。因為不肯給上官行賄,被發配到那兒。他的手藝,整個北境找不出第二個。」

「還有,草原白鹿部,和蒼狼部有世仇。他們的首領叫卓力格圖,今年冬天日子難過,缺糧缺鐵。郡王若想牽製蒼狼部,可以找他。」

一條條,一件件,韓烈說得仔細,蕭宸聽得認真。

等說完,已是深夜。

火堆快熄了,韓烈添了把柴。

「郡王,」他最後說,「寒淵這條路,九死一生。但若是走通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光。

「那便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這北境萬裡江山,未必不能姓蕭。」

蕭宸渾身一震。

這話,太大逆不道了。

但韓烈說得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老丈……」蕭宸想說什麼。

韓烈擺擺手:「今夜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郡王,好自為之。」

他起身送客。

蕭宸走到門口,又轉身,對著韓烈,深深一揖。

這一揖,是弟子對師長之禮。

韓烈受了,點點頭,關上了門。

門外,寒風凜冽。

趙鐵低聲問:「殿下,這位韓老丈……」

「是位高人。」

蕭宸握緊手中的弓,「也是位……傷心人。」

他抬頭看向北方。

夜色中,群山如墨,層層疊疊,向著天際延伸。

在那群山之後,是寒淵。

是死地,也是生地。

是終結,也是開始。

「走吧。」

蕭宸說,「路還長。」

兩人踏著夜色,走回祠堂。

身後,那間土屋的窗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身影,久久站立,望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