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刺殺顯端倪

出京三十裡,官道漸窄。

兩旁的林子密起來,是京畿北郊常見的白楊林。

冬日裡葉子落盡,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無數隻嶙峋的手。

馬車走得慢。

三百老卒,能跟上馬車的不到一半。

王大山帶著五十個還能騎馬的在前頭探路,隔著一裡就派人往回傳訊息。

李四領著後隊,把那些實在走不動的扶上幾輛臨時征來的牛車——那是用蕭宸那一千兩銀子裡的二百兩,在城外村子裡買的。

「殿下,前麵是黑鬆嶺。」

趙鐵騎馬跟在車旁,低聲道,「這地方林子密,路又窄,是個險地。要不要繞道?」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蕭宸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

已近午時,但天色昏沉,像是還要下雪。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繞道要多走多久?」

「得多走二十裡,天黑前趕不到驛站,就得在野地裡過夜。」

蕭宸看了眼身後的隊伍。那些老兵走得艱難,有幾個年紀大的,已經開始喘粗氣。

「不繞。」

他說,「讓前麵的人警醒些,車隊加快速度,儘快通過。」

「是。」

命令傳下去,隊伍的速度快了些。

但再快也有限。

那些老兵,那些牛車,終究快不起來。

進了黑鬆嶺,天色更暗了。

林子太密,遮天蔽日。

雖是正午,卻像黃昏。

道旁積著厚厚的落葉,馬蹄踏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風穿過枯枝,嗚嗚作響,像有人在哭。

蕭宸坐在車裡,手裡握著那把淬毒匕首。

車簾半卷,他的目光掃過道旁的林子。

太靜了,連聲鳥叫都沒有。

不對,這樣的林子,就算冬日,也該有鳥雀。

「趙叔,」他低聲說,「讓所有人戒備。」

趙鐵也察覺到了。

他打了個手勢,後隊的李四立刻會意,老兵們無聲地散開,那些還能打的,悄悄摸向腰間的刀。

隊伍繼續前行。

拐過一個彎,前麵是一段下坡路,路更窄了,兩側是陡坡。

就在這時——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蕭宸幾乎是本能地一矮身,一支羽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篤的一聲釘在車板上,箭尾的白羽還在震顫。

「有埋伏!」

趙鐵暴喝一聲,從馬背上滾落,順勢抽出腰刀。

幾乎同時,十幾支箭從兩側林子裡射出來,射向車隊。

「護住殿下!」

王大山在前頭吼,那五十個老兵縱馬沖回來,用身體擋住馬車。

箭矢射在人身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有個老兵悶哼一聲,從馬上栽下來,胸口插著支箭。

「下馬!找掩體!」趙鐵經驗豐富,立刻下令。

老兵們滾下馬背,以馬車和牛車為掩體,抽出兵刃。

這些人到底是打過仗的,雖然老了,雖然殘了,但臨敵的反應還在。

蕭宸伏在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

林子裡衝出來二三十人,黑衣黑褲,蒙著麵,手裡提著刀。

動作乾脆,腳步沉穩,一看就是練家子。

更紮眼的是他們手裡的刀——製式橫刀,軍中配備,不是尋常土匪用得起的。

「不是土匪。」蕭宸喃喃道。

話音未落,黑衣人已經撲到近前。

短兵相接。

刀光,血光,慘叫聲。

老兵們畢竟年紀大了,又多年沒摸刀,一個照麵就倒了好幾個。

但這些人凶性也被激起來了——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怕死,但更怕憋屈死。

「操你祖宗!」

一個獨臂老兵用嘴咬著刀,單手持盾,硬生生撞翻一個黑衣人。

另一個瘸腿的老兵躺在地上,專砍人腳踝。

還有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兵,背靠著車輪,手裡一把破弓,一箭一個,箭箭咬肉。

但黑衣人太多了,而且身手好。

趙鐵被三個黑衣人圍住,左支右絀。

他腿腳不便,全靠一股狠勁撐著,身上已經掛了彩。

一個黑衣人瞅準空子,一刀劈向馬車。

蕭宸就在車裡。

「殿下小心!」福伯撲過來,用身體去擋。

就在這一瞬間——

蕭宸動了。

他沒有躲,反而一把推開福伯,從車裡滾出來。

黑衣人的刀劈空,砍在車轅上,木屑飛濺。

蕭宸就著滾勢,手中匕首反手一抹。

動作快得不像話。

那黑衣人根本沒看清,就覺得脖子一涼。

他低頭,看見血從自己喉嚨裡噴出來,然後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其餘黑衣人愣了一下。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情報說,這皇子懦弱無能,身邊隻有三個老僕和三百老弱殘兵。

可眼前這人,這身手,這眼神……

蕭宸站起身,手裡匕首在滴血。

他看著圍上來的黑衣人,聲音冰冷:「誰派你們來的?」

黑衣人不答,互相對視一眼,同時撲上。

三把刀,從三個方向劈來。

蕭宸不退反進,迎著正麵的刀衝過去。

在刀即將及身的瞬間,他身子一矮,從刀下滑過,匕首向上斜撩,劃開那人的小腹。

然後借勢一撞,將那人撞向左側的黑衣人。

兩人撞成一團。

右側的刀到了。

蕭宸來不及轉身,乾脆向前撲倒,在雪地裡滾了一圈。

刀鋒擦著他的背劃過,劃破了鬥篷。

他抓起一把雪,反手揚向那人的臉。

雪沫迷眼。

黑衣人動作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蕭宸已經彈起身,匕首刺進他的肋下,一攪,一抽。

血噴出來,在雪地上灑開一朵紅花。

短短幾個呼吸,兩人斃命。

剩下的黑衣人終於怕了。

這人殺人太利索了,利索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倒像是個職業的殺手。

「退!」領頭的黑衣人低喝。

但退不了了。

趙鐵已經解決了那三個人,提著滴血的刀堵在路口。

王大山帶著十幾個老兵從後麪包抄過來,雖然人少,但個個眼睛赤紅,像是見了血的狼。

「留活口。」蕭宸說。

戰鬥結束得很快。

黑衣人死了五個,剩下的全被按住。

老兵們也死了三個,傷了七八個。

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血把雪染成暗紅色。

蕭宸走到一個被按住的黑衣人麵前,蹲下身,扯下他的麵巾。

一張普通的臉,三十來歲,下巴上有道疤。

「誰派你來的?」蕭宸問。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搜身。」

趙鐵上來,在那人身上摸索。

很快,從懷裡摸出些東西:幾塊碎銀,一把匕首,還有一塊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烏沉沉的,正麵刻著一隻鷹,背麵有個數字:七。

「這是……」趙鐵臉色變了。

「軍中的東西。」

蕭宸接過木牌,摩挲著上麵的刻痕,「鷹是斥候的標記,數字是編號,你們是軍中的人。」

那黑衣人瞳孔一縮。

「京營的斥候,怎麼會跑來當土匪?」

蕭宸看著他,聲音很輕,「讓我猜猜。是有人出了錢,還是有人下了令?」

黑衣人還是不說話,但額頭已經見汗。

蕭宸也不急,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個黑衣人屍體旁,仔細檢視。

刀是製式橫刀,但刀柄上的編號被磨掉了。

箭是軍中的箭,但箭羽是普通白羽,不是軍用的鵰翎。

靴子是牛皮靴,但鞋底的花紋……

他抬起一隻腳,看向鞋底。

鞋底沾著泥,但泥裡有東西——幾片細碎的琉璃瓦片,在雪光下泛著光。

「琉璃瓦。」

蕭宸撿起一片,對著光看,「京裡,用琉璃瓦的地方可不多。

皇宮,親王府,幾位國公府……」

他看向那個被按著的黑衣人:「你是從哪座府邸出來的?」

黑衣人渾身一震。

蕭宸不再問了。

他走回馬車,從行李裡翻出紙筆,借著雪光,飛快地畫了幾筆。

然後拿著那張紙,走回黑衣人麵前。

紙上畫著一隻鷹,和木牌上的一模一樣。

但鷹的眼睛部位,多了一點——是個極細微的刻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京營斥候的木牌,每個營的鷹眼刻法不一樣。」

蕭宸用匕首尖點著那一點,「三營的鷹眼是平的,五營的鷹眼是凹的,七營的鷹眼……有個小缺口。

你這塊,是七營的。」

黑衣人臉色煞白。

「七營的斥候,歸誰管?」

蕭宸自問自答,「讓我想想。

京營七營的統領,姓陳,叫陳……陳繼。

陳繼的妹妹,是四皇子府上的側妃。」

他每說一句,黑衣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那人的嘴唇都在抖。

「是四皇子派你們來的。」

蕭宸收起匕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他讓你們扮作土匪,在黑鬆嶺截殺我。

事成之後,有重賞。對不對?」

黑衣人終於崩潰了。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四殿下說,說您活著到寒淵,他睡不著覺……小的家裡還有老孃要養,求殿下饒命……」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凍土上,砰砰作響。

蕭宸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說:「我不殺你。」

黑衣人一愣,眼裡露出希望。

「你回去,告訴四哥。」

蕭宸蹲下身,與他平視,「就說,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份情,我記下了。

等我在寒淵站穩腳跟,一定好好報答他。」

說完,他擺擺手:「放了他。」

趙鐵急了:「殿下!這是放虎歸山……」

「讓他走。」

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很快消失在林子裡。

「殿下,這是為什麼?」趙鐵不解。

蕭宸沒回答。

他走回馬車,掀開車簾,對裡頭瑟瑟發抖的福伯說:「福伯,沒事了。」

福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是、是四皇子?」

「還能有誰。」

蕭宸淡淡道,「我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畢竟,我是『嫡出』,雖然母親是宮女,但名分上,我是父皇的兒子。

隻要我活著,就擋了他的路。」

「可、可這也太……」福伯說不下去了。

「太急了?」

蕭宸笑了,「是急了點。

我還沒出京畿就動手,吃相太難看了。

不過也好,他越急,破綻就越多。」

他看向趙鐵:「趙叔,清點傷亡。

戰死的兄弟,名字記下來,家裡有人的,撫恤加倍。

受傷的,好好包紮。」

「是。」

「王隊正。」

「卑職在!」王大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腿上捱了一刀,草草包紮著。

「你的人,不錯。」

蕭宸看著他,「死了三個,傷了五個。

但殺了他們五個,活捉了七個。

老兵就是老兵。」

王大山眼睛一熱:「殿下,我們……」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

蕭宸打斷他,「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棄卒,是我靖北郡王的兵。

戰死的兄弟,是我蕭宸欠他們的。

活著的人,我欠你們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在寒風裡格外清晰:

「寒淵再苦,我讓你們吃飽穿暖。

北境再險,我讓你們有屋可住,有田可耕。

等我站穩腳跟,你們想要解甲歸田的,我給田給牛。

想繼續跟著我的——」

他掃視著這些老兵,這些剛剛為他流過血的人:

「我讓你們,重新穿上軍裝,拿起刀槍,堂堂正正地,當一回兵。」

老兵們沉默了。

然後,不知道誰先跪下的。

一個,兩個,三個……還活著的老兵,全都跪下了。

跪在雪地裡,跪在血泊裡,跪在同伴的屍體旁。

「願為殿下效死!」

聲音不大,但沉甸甸的,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蕭宸扶起王大山,扶起趙鐵,扶起每一個還跪著的人。

「都起來。我們還得趕路。」

他看向北邊,「天黑前,得趕到驛站。這些人,」

他指了指那些黑衣人的屍體,「扒了他們的衣服、兵刃,有用的都帶走。屍體扔林子裡,餵狼。」

「殿下,那幾匹馬來路正,可以騎。」趙鐵說。

「馬也帶走。」

蕭宸說,「從今天起,這些東西,都是咱們的。」

他重新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雪又開始下了,很快會蓋住血跡,蓋住屍體,蓋住這場短暫的廝殺。

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但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馬車繼續前行。

車輪碾過積雪,碾過血泊,碾過剛剛死去的生命,向北,一直向北。

車裡,蕭宸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匕首。

「四哥,」他輕聲說,「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