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京僅得破車馬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

北風卷著細雪,撲打著皇城西側那扇最不起眼的角門。

這裡是雜役、宮女、罪奴出入的地方,平日裡就冷清,今日更是靜得可怕。

蕭宸一身半舊的靛青棉袍,外罩灰鼠皮鬥篷,站在門洞裡,撥出的白氣在寒夜裡凝成一團霧。

身後,是那輛「郡王儀仗」。

一輛木板車,套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車輪缺了半塊擋板,車轅上纏著麻繩,車篷是油布補丁摞補丁,在風裡呼啦啦響。

這就是內務府撥的「郡王車駕」。

福伯懷裡抱著個包袱,佝僂著背,不住地咳嗽。

趙鐵拄著木杖,腰間掛著那把短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記住本站域名 ->.】

啞巴阿木沉默地檢查著馬具,粗糙的手撫過馬背上那一道道鞭痕,眼神裡透著悲憫。

「殿下,」福伯聲音發顫,「真的……就這樣走了?」

蕭宸沒說話。

他接過福伯手裡的包袱,掂了掂。

不重,裡麵是幾件換洗衣物,幾塊乾糧,還有昨晚趙鐵給他的那些「家當」。

「兵部撥的三百老卒呢?」他問。

趙鐵啐了一口:「在城門外等著。

我去看過了,最年輕的五十三,最老的六十八,缺胳膊少腿的有十好幾個。

說是三百,能走路的就二百出頭。」

蕭宸點了點頭,意料之中。

「戶部的安家銀呢?」

「五千兩,」

福伯壓低聲音,「給了四千兩的『飛錢』,要在北境州府兌付。

現銀隻有一千兩,成色還差,我掂了掂,怕是隻有八百兩實重。」

蕭宸笑了。

笑得眼裡結了冰。

「一千兩銀子,三百老弱,一輛破車。」

他重複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這靖北郡王,當得可真體麵。」

角門的守門太監縮在門房裡烤火,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嘟囔了句什麼。

沒人送行。

皇子就藩,按製應有禮部官員相送,至少也該有個內侍監的太監來宣旨賜物。

但今日,什麼都沒有。

彷彿所有人都忘了,大夏朝還有個七皇子,今日要去就藩了。

「走吧。」蕭宸說。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

皇城巍峨的輪廓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那些金瓦紅牆,那些雕樑畫棟,那些他曾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都沉默著,沉默地目送他離開。

阿木揚起馬鞭,輕輕抽在老馬背上。

馬車吱呀呀動起來,碾過青石板路,聲音單調而沉重。

車輪滾過積雪,留下兩道淺淺的轍痕,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從角門到北城門,要穿過大半個京城。

路過朱雀大街時,天光微亮。

沿街的店鋪陸續開門,蒸餅的香氣混著豆漿味飄出來。

挑擔的小販嗬著手,在路邊支起攤子。

幾個孩童在雪地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這是京城的清晨,鮮活,熱鬧,充滿煙火氣。

蕭宸放下車簾。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馬車駛過國子監門口時,正好遇見一隊車馬出來。

前頭是四名騎兵開道,中間一輛四駕馬車,朱輪華蓋,氣派非凡。

車簾上繡著麒麟紋——那是親王儀製。

是四皇子蕭景的車駕。

兩隊人在街口相遇。

蕭景掀開車簾,露出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喲,這不是七弟嗎?這麼早就出城?為兄還想著去送送你呢。」

蕭宸也掀開車簾,神色平靜:「四哥有心了。這是要去上朝?」

「父皇召見,商議開春祭天的事。」

蕭景的目光在蕭宸那輛破馬車上掃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七弟這車……倒是別致。

北境路遠,這車怕是撐不到地方吧?要不要為兄送你一輛?」

「不必了。」

蕭宸淡淡道,「禮部按製撥的車,雖簡陋,卻也夠用。四哥的心意,我心領了。」

蕭景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七弟啊,不是為兄說你。

寒淵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你現在回去求求父皇,說不去了,興許還來得及。

在京城,再怎麼不濟,總比去那邊凍死餓死強。」

這話說得關切,可那雙眼睛裡,全是戲謔。

蕭宸迎著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四哥說得是。不過弟弟聽說,北境雖苦,卻有一樁好處。」

「哦?什麼好處?」

「乾淨。」

蕭宸一字一句,「天乾淨,雪乾淨,人心……也乾淨。

不像京城,看著花團錦簇,內裡卻是什麼髒的臭的都有。

四哥說是不是?」

蕭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駕。」蕭宸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前行,與那華貴的親王車駕擦肩而過。

阿木趕著車,頭也不回。

趙鐵按著腰間的刀,目光如鷹。

福伯抱著包袱,身子微微發抖——氣的。

走遠了,才聽見蕭景在車裡重重哼了一聲。

「殿下,」福伯低聲說,「您不該……」

「不該得罪他?」

蕭宸閉目養神,「不得罪,他就會放過我?

福伯,這世上有些人,你越是退讓,他越是得寸進尺。

不如讓他知道,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福伯不說話了。

馬車繼續向北。

路過鎮國公府時,大門緊閉。

路過六皇子府時,門前停著幾輛馬車,看樣子是要出門赴宴。

路過八皇子生母劉才人孃家宅邸時,裡頭傳來絲竹聲,像是夜宴還沒散。

這些繁華,這些熱鬧,都與這輛破馬車無關。

快到北城門時,天已大亮。

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慘白的日頭。

光斜斜照在城門樓上,「永定門」三個鎏金大字泛著冷光。

城門外,黑壓壓站著一群人。

三百老卒,或站或坐,或靠或臥。

大多穿著破舊的號衣,有些連號衣都沒有,就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棉襖。

年紀最大的,頭髮鬍子全白了,拄著柺杖,顫巍巍站著。

年紀輕些的,也都在五十往上,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渾濁。

看見馬車過來,人群騷動了一下。

一個獨臂的老兵走上前,左袖空蕩蕩的,用右臂捶了捶胸口——這是邊軍的軍禮。

「卑職王大山,原神武軍斥候營隊正,見過郡王殿下!」

聲音嘶啞,卻透著軍人的硬氣。

蕭宸下了馬車,目光掃過這群老兵。

三百人,真正能站直的不到二百。

剩下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傷病纏身。

有人咳嗽不停,有人臉上有凍瘡,有人眼神呆滯,像是還沒從戰場上回來。

這就是兵部撥給他的「護衛」。

「王隊正,」蕭宸問,「你們當中,可還有能騎馬打仗的?」

王大山苦笑:「回殿下,能騎馬的……不到五十人。

能開弓的,不到三十。

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混口飯吃等死的。」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蕭宸沒生氣。

他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的老兵麵前。

那老兵缺了條腿,褲管空蕩蕩的,懷裡抱著把刀,刀鞘都鏽了。

「你叫什麼?以前在哪支軍隊?」

老兵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蕭宸一眼,又低下頭:「回殿下,小的李四,原虎賁軍刀盾手。

延熙七年打北燕,斷了條腿,就回來了。」

「延熙七年……」

蕭宸算了算,「十四年前,你受傷時多大?」

「二十八。」

「今年四十二。」

蕭宸點點頭,又問,「家裡還有人嗎?」

李四搖頭。

「虎賁軍刀盾手,」

蕭宸看著他懷裡那把刀,「當年虎賁軍守玉門關,三千人擋住北燕兩萬鐵騎三天三夜。

你是那三千人裡的?」

李四猛地抬頭,眼睛裡忽然有了光:「殿下知道玉門關?」

「知道。」

蕭宸說,「史書上記了一筆:延熙七年秋,北燕犯邊,虎賁軍三千守玉門,血戰三日,殲敵八千,全軍覆沒。

你是從那場仗裡活下來的?」

李四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鬆開懷裡的刀,用那隻獨臂撐地,想要站起來。

蕭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兵站直了,雖然隻有一條腿,但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著蕭宸,看了很久,忽然單膝跪地——咚的一聲,膝蓋砸在凍土上。

「虎賁軍第七營,刀盾手李四,見過殿下!」

聲音嘶啞,卻像刀子刮過鐵板。

蕭宸扶起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們呢?」

他提高聲音,「都是哪支部隊退下來的?打過什麼仗?殺過多少敵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

「神武軍第三營,長槍手張石頭!打過西涼!」

「羽林衛,弓手周瘸子!守過潼關!」

「驍騎營,馬夫老吳!跟過霍老將軍征南詔!」

「金吾衛……」

「千牛衛……」

聲音起初雜亂,漸漸匯成一片。

這些老兵,這些被遺忘、被拋棄的老卒,一個個挺起胸膛,報出自己曾經的番號,報出自己打過的那場仗。

有些仗,蕭宸在史書上看過。

有些仗,連史書都沒記。

但這些老兵記得。

他們記得每一場仗,記得每一個倒下的同袍,記得自己為什麼變成今天這樣。

蕭宸聽著,等所有人都說完,才開口:

「我知道你們怎麼想。

覺得我是不受寵的皇子,被發配到苦寒之地等死。

覺得你們是被扔出來的累贅,跟著我,隻有凍死餓死的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我告訴你們,寒淵不是死地。

北境也不是絕境。

我蕭宸今日走出這道城門,不是去送死的——」

他轉身,指向北方。

「我是去爭一條活路!不光是自己的活路,也是你們的活路!」

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三百老兵靜靜聽著。

「朝廷不要你們,我要。

京城容不下你們,寒淵容得下。」

蕭宸的聲音在寒風裡格外清晰,「我不問你們多大年紀,不問你們身上有多少傷。我隻問一句——」

他提高聲音,一字一頓:

「你們手裡的刀,還能不能殺人?你們心裡的血,還熱不熱?!」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王大山第一個舉起獨臂,嘶聲吼道:

「能!」

「能!」

「能!」

吼聲從幾十個喉嚨裡迸出來,漸漸匯成一片。

這些老兵,這些被歲月和傷病磨去了稜角的漢子,此刻眼睛赤紅,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在吼。

吼出十四年的憋屈,吼出被拋棄的不甘,吼出骨子裡那點還沒涼透的血性。

城門口的守軍探出頭來看,又被這陣勢嚇了回去。

蕭宸等吼聲稍歇,翻身上了馬車前板,站在上麵,居高臨下看著這群老兵。

「那就聽令!」

所有人挺直腰桿。

「王大山!」

「卑職在!」

「你為前軍隊正,挑五十個能騎馬的,前出五裡探路!」

「得令!」

「李四!」

李四單腿站得筆直:「在!」

「你為後軍隊正,帶五十人斷後,輜重交給你!」

「是!」

「其餘人,以十人為一隊,各選隊長。年老體弱者坐車,能走路的步行。趙鐵!」

趙鐵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為護衛統領,總領行軍諸事。」

「是!」

一條條命令發下去,原本散亂的人群迅速有了秩序。

雖然還是那些老弱病殘,但眼神不一樣了。

蕭宸最後看了一眼京城。

永定門在他身後,城門洞深不見底,像一張巨口。

這座城,他住了十六年。

這座城,從未給過他半分溫暖。

「走。」

馬車緩緩啟動。

三百老兵,有的騎馬,有的坐車,大部分步行,浩浩蕩蕩,卻又靜默無聲地,向北而去。

雪又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花落在肩頭,落在車頂,落在這些老兵花白的頭髮上。

蕭宸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最後回望。

京城在風雪中漸漸模糊,隻剩一個輪廓。

他放下車簾,閉上眼。

「終有一日,我會回來。」

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到時候,這座城,這個天下——」

他沒說完。

但馬車裡,福伯、趙鐵,還有趕車的阿木,都聽見了。

也聽懂了。

車輪碾過凍土,向北,一直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