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雪初入寒淵境

鎮北關以北二百裡,天地換了顏色。

這裡已是真正的塞外。

官道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被積雪覆蓋的荒原。

枯草從雪中探出頭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

放眼望去,天地間隻有兩種顏色——頭頂是鉛灰色的穹窿,腳下是茫茫白雪。

沒有樹木,沒有村莊,甚至看不到活物。

「這就是北境……」王大山嗬出一團白氣,瞬間凝結成冰晶。

隊伍行進得很慢。

二百裡路,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難走,是天氣太惡。

出關第二天就開始下雪,不是京城的雪花,而是細密的冰粒子,打在臉上像針紮。

第三天轉為暴雪,風卷著雪沫橫著掃過來,十步之外不見人影。

最要命的是冷。

那種冷,是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冷。

穿再厚的棉衣都沒用,寒氣無孔不入。

夜裡紮營,必須輪流守夜,不斷添柴,否則一覺睡過去就可能再也醒不來。

已經有兩個身體最弱的老兵,在睡夢中凍死了。

蕭宸一直騎在踏雪上。

他的錦袍早已換成了厚實的羊皮襖——那是用繳獲的黑衣人衣物改的。

但即便如此,手腳還是凍得失去知覺。

每天早晚,他都要讓福伯用雪搓手腳,直到搓得發紅髮熱,才能避免凍傷壞死。

「殿下,前麵有片林子!」前哨回來報告。

「林子?」蕭宸精神一振。

在這片雪原上,林子意味著柴火,意味著可以避風的營地。

隊伍加快速度。

半個時辰後,一片白樺林出現在眼前。

雖然樹葉早已落盡,但密集的樹幹依然能擋住大部分風雪。

林中有處空地,還有獵人留下的簡陋木棚。

「今晚就在這裡紮營。」蕭宸下令。

老兵們立刻動起來。

清理積雪,加固木棚,生火做飯。

雖然隻是簡單的熱湯和烤硬的乾糧,但在這樣的天氣裡,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蕭宸走進木棚。

棚裡比外頭暖和些,但也隻是相對而言。

福伯已經鋪好了乾草,又點起一個小火盆。

「殿下,喝口熱湯。」福伯遞過來一個破陶碗。

湯是雪水煮的,裡麵隻有幾片乾肉和野菜,鹽都放得吝嗇。

但蕭宸接過來,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熱氣順著喉嚨下去,稍微驅散了體內的寒意。

「趙叔怎麼樣了?」

「剛才醒了一會兒,又睡了。」

福伯嘆氣,「傷口倒是沒惡化,但這天氣……太傷元氣。」

蕭宸沉默。

他知道,趙鐵年紀大了,又受這麼重的傷,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但如果不能儘快到寒淵,找到真正的醫館和藥材……

木棚外傳來腳步聲。

王大山掀開簾子進來,臉色凝重:「殿下,出事了。」

「說。」

「剛才清點人數,少了三個人。」

王大山的聲音有些發顫,「是李四那一隊的。他們說,中午休息時,李四帶著兩個人去找柴火,一直沒回來。」

蕭宸猛地站起:「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時辰前。」

「為什麼不早報!」

「雪太大了,視線不好,他們以為李四隻是走遠了……」

蕭宸抓起鬥篷就往外走。

「殿下!您不能去!」

福伯攔住他,「外頭天快黑了,風雪又大,太危險了!」

「李四他們更危險。」

蕭宸推開他的手,「王大山,點二十個人,帶足火把和繩子,跟我去找人。」

「是!」

隊伍很快集結。

二十個還能走的老兵,每人舉著一支火把——火把是用浸了獸油的布條纏在木棍上做成的,在風雪中頑強地燃燒。

「分三隊,每隊相隔二十丈,扇形搜尋。」

蕭宸下令,「發現蹤跡,立刻吹哨。」

「是!」

搜尋開始了。

風雪越來越大。

火把的光在風雪中忽明忽滅,能見度不足十丈。

腳下是及膝的積雪,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蕭宸走在最前麵。

踏雪不愧是草原良駒,在深雪中行走依然穩健。

蕭宸伏在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他知道,在這樣的天氣裡迷路,最多能撐兩個時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完全暗下來。

隻有火把的光,在茫茫雪原上搖曳。

「殿下!這邊!」遠處傳來呼喊。

蕭宸策馬過去。

一個老兵指著雪地:「有腳印!」

確實是腳印,但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腳印歪歪扭扭,向林子深處延伸。

「順著找!」

隊伍沿著腳印前進。

走了約莫一裡,腳印突然斷了——前麵是一條被雪掩蓋的溝壑。

「李四!老吳!栓子!」王大山大聲呼喊。

回應他的隻有風聲。

蕭宸下馬,走到溝壑邊。

溝不深,但很陡,下麵堆滿了雪。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下去——沒有回聲,雪太厚了。

「拿繩子來。」他說。

「殿下,您不能下去!」王大山急了。

「少廢話。」

繩子一端係在樹上,另一端係在蕭宸腰間。

他順著繩子滑下溝壑。

溝底比想像中深。

積雪沒到大腿,每一步都艱難。蕭宸舉著火把,仔細檢視。

忽然,他看見雪中露出一角布料。

「在這裡!」

他扒開雪。

下麵躺著三個人,正是李四他們。

三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身體已經僵硬,但還有微弱的呼吸。

「快!拉上去!」

上麵的人七手八腳把四個人拉上來。

蕭宸顧不上自己,立刻檢查三人的狀況。

李四最嚴重,臉色青紫,呼吸微弱。

另外兩個稍好,但也都凍得不輕。

「生火!把最厚的毯子拿來!」蕭宸嘶聲大喊。

火堆很快生起來。

三人被裹得嚴嚴實實,放在火堆旁。

蕭宸讓福伯拿來最後一點烈酒——那是準備給傷員消毒用的。

他撬開李四的嘴,灌了一小口。

烈酒下肚,李四的身體猛地一顫,劇烈咳嗽起來。

「活了!活了!」老兵們歡呼。

另外兩人也陸續醒轉。

雖然虛弱,但命保住了。

「你們……」

李四睜開眼,看見蕭宸,眼淚湧出來,「殿下……我們……我們給您添麻煩了……」

「別說這些。」

蕭宸按住他,「怎麼回事?」

「我們……我們看見有鹿的腳印,想追上去打點獵物,給大夥添點肉……」

李四聲音微弱,「結果雪太大,迷了路,不小心掉進溝裡……」

蕭宸沉默。

他知道,這些老兵是看他每天和大家一樣吃乾糧,心疼。

想打點獵物,讓他吃點好的。

「以後不許這樣。」

他說,「要打獵,跟我說,派人一起去。不能再單獨行動。」

「是……」李四垂下眼。

回到營地時,已是深夜。

蕭宸沒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看著跳動的火焰,想著這一路的艱難。

從京城到鎮北關,六百裡,走了十七天。

從鎮北關到這裡,二百裡,走了五天。

而距離寒淵,還有至少三百裡。

按這個速度,還要走七八天。

可糧食隻剩兩天份了。柴火也不夠。傷員越來越多……

「殿下。」

蕭宸抬頭,看見王大山走過來,手裡拿著個小布包。

「這是什麼?」

「剛才救李四他們時,在溝裡發現的。」王大山開啟布包。

裡麵是幾塊黑色的石頭。

蕭宸拿起一塊,湊到火光下看。

石頭很沉,表麵有金屬光澤,但又不是純鐵。

「這是……煤?」

「應該是。」

王大山說,「韓老丈說過,北境地下有黑石頭,能燒。這溝可能是被水衝出來的,露出了地下的煤層。」

蕭宸眼睛一亮。

他拿起一塊煤,扔進火堆。

起初沒反應。

但過了一會兒,煤塊開始發紅,然後燃起藍色的火焰。

這火焰比柴火更旺,更持久,而且不怎麼冒煙。

「好!」

蕭宸一拍大腿,「有了這東西,咱們就不怕冷了!」

他立刻下令:「明天一早,派人去溝裡,能挖多少挖多少!有了煤,咱們就能撐到寒淵!」

老兵們聽說找到了能燒的黑石頭,都興奮起來。

這一夜,雖然還是冷,但心裡有了希望。

第二天,隊伍沒有急著趕路。

蕭宸讓大部分人留在營地休整,派了三十個力氣大的老兵,帶著簡陋的工具去挖煤。

他自己也去了。

溝底的煤露頭不多,但往下挖,煤層越來越厚。

雖然工具簡陋,但半天時間,還是挖出了幾百斤。

更讓蕭宸驚喜的是,在挖煤時,還發現了一些黑色的、更沉的石頭。

「這是……鐵礦石!」他幾乎要歡撥出來。

煤和鐵,是工業的糧食。

有了這兩樣,寒淵就真的有希望了。

傍晚,隊伍帶著收穫的煤和鐵礦石回到營地。

火堆裡添了煤,火焰頓時旺了一倍。

棚裡暖和多了,連重傷員的臉都有了些血色。

蕭宸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心中漸漸有了底。

「傳令,」他說,「明天一早出發。有了這些煤,咱們不怕冷了。就算糧食吃完,也能撐到寒淵!」

「是!」

夜裡,風雪漸小。

蕭宸走出木棚,抬頭看天。

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點寒星。

星光下,雪原泛著幽幽的藍光,美得驚心動魄。

這就是北境。

冷酷,嚴苛,但也壯麗,遼闊。

在這裡,弱者會凍死,餓死,被風雪吞沒。

但強者……

強者能在這裡,殺出一條活路。

「寒淵,」蕭宸對著北方,輕聲說,「我來了。」

風吹過,捲起雪沫,像在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