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智通師祖

“你且與我細細說來,從始至終,原原本本,不得有半分隱瞞。”

智通和尚那半開半闔、略顯渾濁的目光,

緩緩掃過癱倒一地、滿身血汙的四名“神選者”,

最終定格在倚牆而坐、氣息雖亂卻眼神尚清的宋寧身上。

他的聲音不高,

語氣平靜無波,

既無慧性那般的暴怒嗬斥,

也無絲毫怪罪之意,

彷彿隻是在詢問一件尋常瑣事。

“是,師祖。”

宋寧強忍周身劇痛,

勉力撐起身體,對著智通恭敬地行了一禮。

隨即,

他深吸一口氣,

開始清晰而平直地敘述今晚發生的一切。

從張亮如何邀約、如何隱瞞目的,到山坡埋伏、再到張亮暴露身份意圖強擄周輕雲,以及那兩名黃山女劍仙現出真身,張亮意圖反抗卻被殺死,最終醉道人出現威懾全場……

他隱去了自己與傑瑞聯手擊殺張亮的關鍵,

也略過了自己顯化功德、醉道人最終罷手的驚險轉折,

隻將張亮的死因含糊地歸於“與劍仙衝突,不敵身亡”。

“……師祖明鑒,”

宋寧最後喘息著總結,

語氣帶著適當的無奈與後怕,

“非是徒孫推卸乾係,實是那張亮師叔行事隱秘,對我等隻字未提其真實意圖。待到那兩名女劍仙突然現身發難,一切已然遲了。我等修為低微,在劍仙威壓之下,自身尚且難保,實無力阻止……更無力挽回。”

智通和尚靜靜聽完,

並未立刻表態。

禪房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

隻有燭火偶爾劈啪輕響,

映著他枯槁而平靜的臉。

他垂目沉思了許久,

彷彿在權衡利弊,消化資訊。

終於,

他抬起眼簾,

目光再次落在宋寧身上。

他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如此說來,此事實是那張亮咎由自取。他隱瞞意圖,擅動貪念,招惹強敵,以致殞命,怨不得旁人,自然也怨不得你們。”

此言一出,

慧性愕然抬頭,

而宋寧等四名“神選者”心中卻是驟然一鬆,

彷彿壓在心口的巨石被移開少許——

果然,

規則所述不虛,

這智通和尚對內“護短”,在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

“可是師尊!”

慧性按捺不住,

急聲插話,臉上滿是憂慮,

“毛太師叔那邊……他與張亮師徒情深,雖非我等動手,可張亮畢竟是跟著他們出去的,如今人冇了,毛太師叔若追究起來,遷怒於他們,甚至遷怒於我們慈雲寺,該如何是好?”

“無妨。”

智通擺了擺手,

截住慧性的話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

“今夜之事,到此為止。你們幾人,須將此事深埋心底,對寺中任何人,乃至對毛太師弟,都不得再提半字。”

他目光掃過四人,

著重在宋寧臉上停留一瞬,

“剩下的事,自有老衲去與毛太分說。”

他頓了頓,

又特意對四名“神選者”囑咐道:

“日後,若毛太師弟問起張亮去向,你們隻需回答‘不知’,言其‘獨自離開後便未再歸來’,其餘細節,一字不可多言。記住了嗎?”

“是,師祖!”

四人連忙應聲,

心中瞬間明悟。

這是要徹底隱瞞張亮已死的真相!

慈雲寺住持,

竟打算將此事按下,

對同屬邪道陣營、且關係匪淺的毛太,也要隱瞞其徒死訊!

這等行事風格,果決、冷酷,充滿邪道特有的詭譎與對自身勢力的維護,

與正道的坦蕩磊落截然不同。

雖然令人心底發寒,

但對於此刻身處慈雲寺的他們而言,

智通的“護短”與“包庇”,無疑是一道暫時的護身符。

在處理完張亮之事,

做出隱瞞決定後,智通和尚並未離開。

他那雙半開半闔、略顯渾濁的眼睛,

再次緩緩轉向宋寧,

目光沉靜如古井,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你且再將醉道人現身之後,所言所行,一顰一態,詳詳細細、毫無遺漏地複述一遍予我聽。”

“是,師祖。”

宋寧垂首應道,

心中卻警鈴微動。

他敏銳地捕捉到,

智通那看似古井無波的眸子深處,

極快速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凝重。

而他枯瘦手指間緩緩撥動的那串深色念珠,

節奏似乎比先前快了一絲。

這微小的變化,

如同平靜湖麵下悄然湧動的暗流,

揭示著這位慈雲寺領袖內心遠不如表麵那般平靜。

宋寧不敢怠慢,

將醉道人出現後的每一處細節,

原原本本,

钜細靡遺地敘述了一遍。

當然,

該隱瞞的地方依舊隱瞞。

最後,

宋寧尤其清晰地複述了醉道人最後的言語:

“那醉道人最後言道:‘……回你的慈雲寺去,順便給智通帶句話——告訴他,我醉道人……不日便親上慈雲寺,與他“敘舊”!讓他……備好清茶,掃淨庭院,靜候便是!’”

“然後,我等便尋路返回寺中了。”

宋寧以這句話作為終結。

話音落下,

禪房內一片寂靜,唯有燭火不安地跳躍。

宋寧清晰地看到,

智通和尚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平靜麵具,

似乎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他撥動念珠的手指動作再次加快,

念珠相互碰撞,

發出急促而輕微的“哢噠”聲,

在死寂的房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渾濁的眼眸深處,

凝重之色愈發濃重,

彷彿在反覆咀嚼“不日便親上慈雲寺”這幾個字背後所蘊含的森然壓力與未知變數。

良久,

智通才彷彿從某種深沉的思慮中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

勉強壓下心緒,

重新恢複那副枯槁平靜的模樣。

對著宋寧等四人囑咐道,

聲音比之前略顯低沉:

“成都府左近的莽蒼山秘境,兩甲子一度的開啟之期將至。按以往慣例,屆時正邪兩道諸多門派的新一代菁英弟子,為求機緣,必會雲整合都,魚龍混雜,暗流洶湧。這月餘之間,成都府地界恐怕不會太平。”

他目光掃過四人傷痕累累的模樣,

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似於長輩關切的意味:

“你等修為尚淺,又剛惹了是非,近日便莫要再離開寺中了。好生留在寺內養傷、修行,避避風頭,以免再招惹事端,平白丟了性命。須知,機緣雖好,也得有命去取。”

“是,謹遵師祖教誨!”

宋寧四人連忙躬身應諾,

心中也確實稍安。

智通和尚這番囑咐,

固然有其維護慈雲寺穩定、避免再節外生枝的考量,

但那份不讓弟子外出涉險的關切之意,

卻也真切。

這與他邪道領袖的身份、以及方纔果斷決定隱瞞張亮死訊的冷酷一麵,

形成了複雜而矛盾的統一。

也再次印證了規則所言——

他對寺內弟子,確實極其“護短”。

囑咐完畢,

智通不再多言,

手持念珠,轉身緩緩踱出了血腥氣瀰漫的禪房。

那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昏暗的光線中,

卻將一股無形的壓力與“醉道人將至”的濃厚陰雲,

留在了房內四人的心頭。

慧性狠狠地瞪了宋寧等人一眼,

低喝道:

“聽見師尊的話了?都給我老實待在房裡養傷!再敢亂跑,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說罷,

也重重摔門而去。

禪房內,

重歸寂靜,

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搖曳的燭火,

以及四名劫後餘生、卻前途未卜的“神選者”,

各自沉重的呼吸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