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宮牆初探

覲見皇後的日子定在三日後的巳時。

沈清辭提前做足了準備。晚翠打探來的訊息顯示,皇後與柳如煙的姑母——先帝的柳賢妃曾有舊怨,雖多年未曾明爭,暗地裡卻始終疏離。而皇後素喜清雅,最厭奢華張揚,對女子的才德看重更甚容貌。

“娘娘,穿這件月白繡蘭紋的襦裙如何?”晚翠捧著一件素雅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卻無過多裝飾,隻在袖口繡了幾株蘭草,暗合皇後偏愛的雅緻。

沈清辭點頭:“就這件。首飾選那支珍珠流蘇簪即可,不必過多。”

她要的不是驚豔,而是穩妥。初入宮廷,鋒芒太露隻會引火燒身。

入宮的馬車由內務府統一安排。沈清辭抵達宮門口時,已有幾位秀女等候在那裡,其中就有柳如眉。

柳如眉穿著一身緋紅撒花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遠遠望去,活脫脫一朵盛開的牡丹,與沈清辭的素淨形成鮮明對比。她看到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卻故意走上前,笑得虛偽:“沈姐姐也來了?家父常說沈將軍忠勇,姐姐想必也繼承了家風吧?”

這話看似誇讚,實則暗諷她是“武將之女”,難登大雅。

沈清辭淡淡一笑,回禮道:“柳妹妹謬讚。家父常教我們,無論出身,守禮安分最為重要。妹妹這身裝扮倒是亮眼,想來在皇後孃娘麵前,定能拔得頭籌。”

她特意加重“皇後孃娘”四字,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隻顧著張揚,倒忘了皇後素來不喜這般豔麗。

正說著,內務府的公公高喊:“吉時到,請各位小主隨咱家入宮。”

一行人沿著漢白玉台階往裡走,硃紅宮牆高聳入雲,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金光,莊嚴中透著壓抑。沈清辭目不斜視,指尖卻微微收緊——這道牆,是她前世的牢籠,也是今生的戰場。

坤寧宮的偏殿佈置得簡潔雅緻,正中的寶座上坐著一位中年婦人,麵容溫和,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正是皇後。她身邊站著兩位宮女,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

“臣女沈清辭,參見皇後孃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臣女柳如眉,參見皇後孃娘……”

秀女們依次行禮,皇後微微頷首,聲音平淡:“都起來吧,賜座。”

宮女們搬來圓凳,眾人謝恩落座,誰也不敢先說話,殿內隻剩下香爐裡檀香燃燒的輕響。

皇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沈清辭身上:“你就是鎮北將軍沈毅的女兒?”

“是。”沈清辭起身回話,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沈將軍鎮守北疆,勞苦功高,”皇後語氣緩和了些,“聽說你自幼隨父兄習過騎射?”

這話一出,其他秀女都露出驚訝的神色,柳如眉更是掩唇輕笑,顯然覺得女子學騎射是“粗野”的表現。

沈清辭卻從容應答:“家父說,女子不必舞刀弄槍,但需強身健體,方能不嬌不弱。騎射不過是閒來消遣,臣女更愛讀些史書策論,聽家父講些邊疆軼事。”

她巧妙地將“騎射”轉化為“強身健體”,又引出“史書策論”和“邊疆軼事”,既顯出身將門的與眾不同,又不失文雅,暗合皇後對“才德”的看重。

皇後果然露出讚許之色:“哦?你還讀史書?那你說說,前朝賢後衛子夫,最難得的品質是什麼?”

這是考較了。衛子夫從歌女成為皇後,賢德之名流傳千古,卻也因巫蠱之禍自儘,一生頗具爭議。

沈清辭略一沉吟,答道:“臣女以為,衛後最難得的是‘知進退’。得寵時不驕縱,失寵時不怨懟,始終以大局為重,輔佐武帝穩固後宮,這纔是後妃之本分。”

“知進退……”皇後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笑道,“說得好。看來沈將軍不僅教你騎射,更教了你為人處世的道理。”

柳如眉見皇後對沈清辭青睞有加,心中不服,主動開口:“娘娘,臣女以為,衛後雖賢,卻少了些鋒芒。若她能早些製衡外戚,也不會落得那般下場。女子在世,光知進退是不夠的,還需有自保之力。”

這話看似有理,實則暗諷皇後太過溫和,被柳如煙壓過風頭。

皇後的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卻冇發作,隻淡淡道:“柳小姐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隻是這‘鋒芒’,若是用不好,反倒會傷了自己。”

柳如眉還想再說,卻被皇後抬手打斷:“時辰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選秀在即,各自好自為之。”

眾人起身告辭,沈清辭隨著人流往外走,經過皇後寶座時,隱約聽到皇後對身邊的宮女低語:“沈家這個女兒,倒是塊璞玉……”

她心中微定,看來這次覲見,算是過關了。

走出坤寧宮,柳如眉突然追上來,攔住沈清辭的去路,語氣不善:“沈姐姐倒是會說話,幾句話就哄得皇後孃娘開心了。”

“妹妹說笑了,”沈清辭側身避開她的目光,“皇後孃娘明察秋毫,豈會因幾句話就偏聽偏信?倒是妹妹,剛纔的話似乎有些不妥,皇後孃娘怕是未必愛聽。”

柳如眉臉色一變,她剛纔隻顧著逞口舌之快,此刻回想起來,確實有失分寸。她狠狠地瞪了沈清辭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冷冽。這才隻是開始,柳如眉的愚蠢和驕縱,遲早會成為柳如煙的拖累。

回宮的路上,馬車經過禦花園,沈清辭撩開車簾一角,看到湖邊亭子裡坐著一對男女。男子明黃色龍袍,正是蕭徹,而依偎在他身邊的,正是柳如煙。

柳如煙穿著粉色宮裝,笑靨如花,正親手喂蕭徹吃一顆葡萄,蕭徹的臉上帶著寵溺的笑意,與前世沈清辭記憶中的冷漠判若兩人。

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沈清辭猛地放下車簾,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前世的愛戀早已化為灰燼,剩下的隻有刻骨的恨。她不該再為這對男女的“恩愛”而動容。

“娘娘,您冇事吧?”晚翠擔憂地問。

“冇事。”沈清辭的聲音有些發啞,“我們回府。”

馬車駛離皇宮,硃紅的宮牆漸漸遠去,卻像一道沉重的烙印,刻在了沈清辭的心上。

她知道,從踏入這道牆開始,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往後的每一步,都必須踏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但她不怕。

沈清辭睜開眼,眸中已無半分波瀾,隻剩下冷靜的算計。

柳如煙,蕭徹,鎮國公府……你們欠我的,欠沈家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選秀的日子,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