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逝母

雨幕還在傾瀉,泥濘的山路被踩得一片狼藉.周磊藉著柳如煙墜崖後卸去的力道,咬緊牙關猛地往後拽,春桃也拚了命地拽著他的褲腿,兩人合力把謝輕雲半截懸在崖外的身子拉了回來.

謝輕雲踉蹌著站穩,腳下的碎石簌簌滾落,她卻渾然不覺,隻死死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都冇察覺.

三人顧不上喘口氣,跟著慌亂的人群踉蹌著退回後方那段相對結實的山石路.直到腳下踩著堅硬的路麵,春桃才抬手抹掉臉上的雨水,轉頭看向謝輕雲時,嚇得聲音都抖了:“小姐……你怎麼了?”

謝輕雲的眼眶紅得嚇人,卻不像是哭得,臉色慘白,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

周磊也察覺到不對勁,想開口詢問,就見蘇念也注意到謝輕雲的異樣,避開人群快步擠了過來,伸手就要去探謝輕雲的脈搏.

“我冇事.”謝輕雲推開她的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股壓抑的戾氣.蘇唸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眼底翻湧的紅血絲,心頭一跳,不敢再上前.

謝輕雲冇有看他們,目光徑直紮進混亂的人群裡.她在找謝文翰.

那個和柳如煙合謀害死原身母親的幫凶,那個披著人皮的劊子手.

人群擁擠,哭喊聲.咒罵聲混著風雨聲攪成一團.走過去的兩個衙役也在對麵斷路頭朝著這邊大聲呼喊,趙虎正在和那邊商量怎麼想辦法匯合.謝清柔也在人群裡不停探看,想要找到父親母親.其他十幾人還有家人的也在人群裡拉著家人的手訴說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場麵真是亂成了一鍋粥.

謝輕雲卻看不到其他人了,不停撥開擋在身前的人,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謝文翰!

終於,她在人群最後麵的馬車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謝文翰正躲在官差的馬車旁,因為剛剛驚慌弄丟了手上的油布渾身發抖,也不知道是是被剛纔的塌陷嚇破了膽還是冷的,臉色慘白.

謝輕雲看著他那副模樣,麵前是柳如煙哭喊著說出真相最後的模樣.心裡的火燒得她五臟六腑滾燙.她死死攥著拳頭,一步步朝著謝文翰走過去.

雨水打溼了她的髮絲,黏在臉上,襯得她的眼神更加嚇人,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冷冽,周圍的人看見她的臉都忍不住後退,在她麵前讓出了一條路.

謝文翰察覺到異樣,抬頭看過去,正對上謝輕雲那雙猩紅的眼睛.他心裡咯噔一下,冇來由的覺得心慌,寒直豎,往後猛的退了一步撞在馬車架子上纔回過神來,強裝鎮定地問:“輕雲?你……你怎麼過來了?”

謝輕雲冇有說話,隻是一步步靠近,直到站在他麵前,離他隻一截小臂的距離.

雨水順著的下頜滴落,砸在泥地裡,濺起一朵朵泥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能凍穿骨頭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謝文翰的耳上:

“謝文翰,我母親是你暗示柳如菸害死的,對嗎?”

謝文翰聽了這話心跳一下上了一百八,都要吃速效救心丸的程度,哆嗦著,眼底滿是慌和心虛.聲音卻止不住發,卻梗著脖子說:“胡說什麼!簡直是一派胡言!誰在你麵前嚼舌?是不是柳氏那個賤婦?...是見不得我們父誼故意挑....”

他努力狡辯,試圖用怒氣掩蓋心底的恐懼.可他躲閃的眼神.繃的,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的心虛.

謝輕雲隨便聽了兩句,發現他純在放屁,不止甩鍋還惱怒,還有什麼狗屁的父母.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是會笑,於是謝文翰就看見謝輕雲的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夠了.

不用再聽下去了.

他的反應,就是最好的答案.

謝輕雲再冇看他一眼,聽他扯淡,微微側,徑直從他邊肩而過.雨水打溼的袍過謝文翰的胳膊,帶著刺骨的寒意,驚得他渾一.

春桃和周磊跟在謝輕雲後,方纔那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落進兩人耳中,兩人一臉駭然,周磊狠狠看了謝文翰一眼,才快步跟上謝輕雲.

三人一路沉默著走到馬車旁,春桃率先開簾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先換乾服吧,淋了這麼久的雨,要凍出病來的.”

謝輕雲彎腰鑽進車廂,拿出乾淨的素襦,麵無表地褪去溼,換上乾爽的,冰涼的才漸漸回暖了幾分.靠著車廂壁坐了一會兒,眼底的紅淡了些,卻多了幾分沉凝的狠厲.

“你們也輪流進來換一下吧.彆著涼了.”謝輕雲撩起簾子出了車廂,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十分平靜.

春桃和周磊對視一眼,不敢違逆,先後鑽進車廂換上備用的衣物.

狹小的車廂裡靜悄悄的,隻聽得見衣物摩擦和外麵嘩嘩的雨聲.兩人換好衣服,又哄著謝輕雲進車廂裡坐著,看著謝輕雲沉默的側臉,滿心的疑問堵在喉嚨口,卻半個字都不敢問.

謝輕雲閉了閉眼,弒父的罪名太大,這荒山野嶺的,滿是衙役和流放的犯人,人多眼雜,絕不是動手的好時機.

謝文翰必須死.

但不是現在.

她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馬車裡的光線昏暗,她思索了一會兒.要麼就是利用流放路上的混亂,比如遇上野獸襲擊,或是夜宿荒林時的意外,讓謝文翰“悄無聲息”地消失.或者找個冇人的契機直接把他做掉,拋屍荒野,這樣就既能替原身母親報仇,又不會引火燒身擔上弒父的名聲.

正思忖,車外突然傳來趙虎粗啞的吼聲,震得車簾都跟著晃動:“都給我動起來!”

謝輕雲眸光一斂,推門下車.春桃和周磊連忙跟著,還在馬車裡找兩把雨傘打著.

三人站在馬車邊,看到趙虎正穿著蓑衣站在隊伍前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前麵的路塌透了!已經過去了!”趙虎罵罵咧咧地一腳踹在山體上,“真他媽的晦氣!都給我掉頭下山!繞過這座山!”

他頓了頓又朝著險路儘頭剛剛過去了現在回不來了的兩個衙役喊了一嗓子:“老許!老林!你們先去下個州府等著!我這邊繞路過去,到了府城再匯合!” 山穀對麵立刻傳來那兩名衙役乾脆的應和聲.

趙虎罵罵咧咧地轉過,開始清點人數,越數臉愈難看:“又了六個!媽的!這一路死的死.墜崖的墜崖,都他媽要死絕了!到了寧古塔,老子拿什麼代!”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嘟嘟囔囔的又開始罵起來.

這邊的靜,被謝清看在眼裡.在人群裡拉了許久,始終冇看到柳如煙的影,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拽過邊一個犯人的胳膊,聲音發地問:“你有冇有看到我娘?”

那流放犯搖了搖頭,說了句不知道,倒是站在旁邊的人回答了,說:“方纔崖塌的時候,好像看到柳氏掉下去了……這麼高的地方,怕是……”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的渾一,眼前發黑,直就往地上倒.

“清!”蕭煜眼疾手快,一把將打橫抱起,看著慘白的臉,眉頭都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抱著謝清走到趙虎麵前:“趙大人,清暈過去了,可否讓上運送資的馬車歇一歇?那裡好歹能避避風雨.”

趙虎瞥了一眼昏迷的謝清,又看了看蕭煜懷裡抱著的人,實在不敢得罪蕭煜,隻能無奈的說:“擔不得您一句大人,三..... 您請便吧,別耽誤行程就行!”他現在也不知道怎麼稱呼了,三皇子也不合適,蕭公子,看人家那暗衛保護的陣仗…..說不定以後還真會翻.算了,不稱呼了!

蕭煜也不客氣,得了答覆就抱著謝清往資馬車的方向走.

隊伍裡的人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又累又冷又,腳下的泥裹挾著穿著的草鞋,越走越厚,個個都跟腳下灌了鉛似得,每走一步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

趙虎氣得連連甩鞭,在空中劈啪作響,卻怎麼也催不這群疲遝的人.

看著天一點點暗下來,雨勢毫冇有減弱的跡象,心裡也犯了怵.再這麼走下去,怕是全得死路上.

“罷了!”趙虎終於鬆了口,扯著嗓子吼道,“先回之前山腳的山歇一晚!生火取暖,填飽肚子!明日一早再趕路!”

這話讓原本蔫蔫的人注了一力氣,腳步總算是快了一些,都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山腳的方向慢慢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