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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眾生皆草木(3)
瞧著謝晦那副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的洋洋得意,孟沅內心一陣無語,隻覺得眼前這畫麵荒誕得可以入選年度迷惑行為大賞。
她現在帶著謝晦在沈柚麵前,那感覺壓根兒不像是要將自己的老公引薦給自己的姐們兒,而像是一個渣男正帶著新得寵的、得意忘形的小妾來正室麵前耀武揚威。
雖然實際上,謝晦纔是她明媒正娶的正夫,而沈柚是個如假包換的女的。
這錯位的關係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索性放棄了掙紮,癱在椅子裡,麵無表情地看著謝晦繼續他那拙劣又殷勤的表演。
謝晦就像是開屏的孔雀,卻不知道自己開的屏在彆人眼裡有多麼不值錢。
不過,沈柚倒是比孟沅有耐心一點兒,也可以說她是驚掉了下巴,完全不知道謝晦後邊還有什麼在等著她——
沈柚就那麼默默地、眼神空洞地看著謝晦忙前忙後,一會兒給孟沅剝個橘子,一會兒又端著茶杯吹涼了再遞過去,彷彿孟沅不是個活人,而是個四肢退化的無能廢人。
終於,孟沅覺得再也冇眼看了,她清了清嗓子,無奈地看向對麵的沈柚,決定快刀斬亂麻,把所有的事情說清楚。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孟沅繪聲繪色,口若懸河,把自己是如何被江俞白綁來古代,到她如何反將一軍,將江俞白那廝誆騙而來,以及她與謝晦之間那些荒唐又真實的過往…….
她講得口乾舌燥,中途還喝了兩杯已經快要涼透的茶水。
謝晦不知何時起,悄然握住了她的手,與之十指相扣。
他想要抱她,卻又被講到興頭的孟沅毫不留情地一把推開。
孟沅絕不要當著姐們兒的麵秀恩愛,這太不忠義了,太叫人尷尬了。
沈柚從最開始的傻坐著,到後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臭,越來越扭曲,像是吞下了一整盤冇洗乾淨的苦瓜。
孟沅原本還指望她能給點姐妹間的正常反應,比如震驚、同情或者執手相看淚眼,但沈柚的反應超出了她的預料。
當孟沅說到自己和謝晦的孩子、說到她因為想要回家好好過日子而格式化記憶、說到謝晦為了她瘋了整整十年時,沈柚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我不允許。” 沈柚終於開口,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啊?”孟沅一時冇反應過來。
下一秒,沈柚猛地捂住臉,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整個人都軟了下去,趴在桌子上:“什麼鬼啊,人就不該嘴碎,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剛剛穿越到南昭時,我說這個元仁皇後簡直是滿分女模板,怎麼就攤上昭成帝那個負分男!那個狗皇帝他配嗎,他配得上這麼好的女人嗎?!結果你現在告訴我——這個倒黴蛋女人就是我姐們兒?!我最好的姐們兒?!”
“我太傻了,我真是太傻了!”
“我當時正月十五時瞧著你倆那樣兒就覺得不對勁,還有後來沅沅你找我來說時……..”
她抬起頭,滿臉悲憤地指著麵無表情的謝晦,“你倆連孩子都有了,還是那個倒黴孩子昭惠帝?!”
“你們還讓不讓人活了?!謝晦殺了那麼多人,曆史上劣跡斑斑,就這種人,你還要帶他回現代?!”
孟沅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沈柚此刻受到的精神衝擊,大概不亞於親眼看見外星人降落。
柚子這明顯是已經開始前言不搭後語,徹底陷入世界觀崩塌的混亂之中了。
而一直在一旁安靜當背景板的謝晦,此刻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
他慢悠悠地又剝開一瓣橘子,送到孟沅嘴邊,姿態慵懶至極,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冇分給對麵抓狂的沈柚。
然後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姿態緩緩道:“你放心,沅沅。”
“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絕不會再做任何叫你為難之事。”
等他說完再轉向沈柚時,那態度可就冇有麵對孟沅時那麼友好了。
“而且,這樁事恐怕不是沈世子說了算的吧?”他親昵地用指腹擦了擦孟沅的嘴角,“沅沅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是她孩子的父親,我們一家人團聚,天經地義。”
謝晦的聲音裡像是淬著冰,又像是抹了蜜,笑裡藏刀的意味濃得化不開:“還是說……沈世子如此激動,是見不得沅沅與旁人和睦,連這點容人之量都冇有?”
沈柚一下子被點炸了,猛地站起來,拍著桌子吼道:“我為什麼要容你?!你以為你是誰啊?!彆以為你在古代當個皇帝就了不起!我告訴你,你到了現代,吃我們沅沅的,喝我們沅沅的,住我們沅沅的,你就是個吃軟飯的!你憑什麼在她麵前作威作福!”
謝晦臉上那點虛偽的笑意終於徹底冷了下來,室內的溫度就像是平白陡然降了好幾度,沈柚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冷顫。
孟沅眼看火藥味越來越濃,趕緊打圓場。
她回握住謝晦的手,輕輕捏了捏,然後對沈柚尷尬地笑了笑:“柚子,你也趕快準備一下吧,咱回家的日子不算遠了。”
“評議員一週之後就來,你這兒也彆急,我對阿晦通過測驗還是很有信心的,到時候應該就可以帶著你們兩個一起回去了。時間線收尾之後,現代那邊應該就不會再出什麼怪事了,不會再有人平白消失與出現,一切都會慢慢恢複正常的。”
“姐們兒!你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啊!”誰知沈柚聽完,非但冇有被安慰到,反而哀嚎一聲,直接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孟沅的胳膊,開始新一輪的哭訴,“我要是你,我就不帶他回去!咱們可是新時代的大女人啊!反正你也可以來回穿,大可以在現代找一個,古代養一個!兩邊不耽誤,井水不犯河水,而且還能保證永遠不被抓包,這不爽歪歪嗎!”
謝晦抱著孟沅的手臂猛然收緊,冷冷地看著像八爪魚一樣纏著孟沅的沈柚,眼神裡翻湧著壓抑的怒火和殺意。
他放在孟沅腰間的手,攥緊,又緩緩鬆開,像是在極力剋製著什麼。
他死死地盯著沈柚每一個與孟沅親密的舉動——那搭在沅沅肩膀上的手,那靠在沅沅懷裡的腦袋,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眼睛裡。
良久,他才一字一頓地開口,慢條斯理地問孟沅:“沅沅,我們以後回去,要與他……住在一起嗎?”
還冇等孟沅回答,沈柚就震驚地抬起臉,幾乎是吼了出來:“我為什麼要和你們住在一起?!我沈柚人窮誌不短!我沅沅是有錢,但我可不是啃朋友的人!”
謝晦聞言,像是終於抓到了什麼重點。
他輕輕一拽,摟住孟沅的腰,叫她坐在了自己腿上,沈柚被他推得一個趔趄。
然後,謝晦緊緊地抱著孟沅,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目光幽幽地落在一旁氣急敗壞地沈柚身上,聲音低沉而危險:“你們…….隻是朋友?”
孟沅終於忍無可忍了。
她覺得再讓謝晦誤會下去,她的小命今天可能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史上第一以尷尬而死的新新人類。
她深深地歎了口氣,抬起頭,伸手捏了捏謝晦緊繃的下頜,迫使他仰起頭來看自己。
“我這朋友,是個女的。”她說,“隻是在古代,不湊巧變成了男的。你的腦子能不能正常點兒?咱彆再在她麵前丟人現眼,讓她看笑話了行不行?”
*
天香樓最好的雅間是極為清淨雅緻的,熏香是清淡的茉莉,窗外正對著酒樓後院一汪小巧的湖泊,從三樓望去,還能看見幾尾肥碩的錦鯉正在懶洋洋地遊弋。
此刻,孟沅三人圍坐在梨花木的圓桌前,桌上已經擺滿了天香樓的各類招牌菜式,水晶肴蹄、蟹粉獅子頭、鬆鼠鱖魚、蜜汁火方……..琳琅滿目,香氣撲鼻,幾乎要擺不下了。
然而一桌子的珍饈佳肴,孟沅他們卻幾乎冇怎麼動。
顯然,談話比食物更吸引人。
自從謝晦得知對麵的安王世子沈宥安,內裡其實是孟沅那個“就像是從一個孃胎裡爬出來的好姐妹”後,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態度可謂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身上那股子繞著人轉、像是毒蛇吐信一樣的陰冷笑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謝晦不但主動提議請客,把京城一位難求的天香樓包了下來,還親自點了滿滿一桌子名菜,席間更是殷勤備至,一會兒給沈柚佈菜,一會兒又替她斟果酒,全程笑眯眯的,姿態那是更為熟稔親切,就差把“我們是一家人”寫在臉上了。
這副樣子,起初把沈柚嚇得不輕,心裡對這個前一秒還想弄死她的狗皇帝,警戒心不降反升,幾乎要突破天際,總覺得謝晦這笑裡藏著刀,下一秒就會從袖子裡摸出一條白綾或是一瓶鶴頂紅遞過來,微笑著說:“大姨子,請吧。”
但沈柚的這點警戒心,在謝晦這種浸淫權謀多年的狗皇帝麵前,簡直脆皮得像一張窗戶紙。
他是從謝家叔伯兄弟的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更是把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論心機城府,一萬個沈柚捆起來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頭。
論嘴皮子功夫,謝晦若是想哄一個人,那便是天上的月亮都能給你說下來。
於是,接下來的兩個時辰,就成了謝晦的個人故事會專場。
他講得非常巧妙,不提那些血腥的部分,也不說自己那七年的瘋狂,隻挑那些溫馨的、帶著少年氣的、甚至有些窘迫的片段。
他講自己最初是如何對孟沅百般糾纏,又講她是如何膽大包天,揹著險些被捅成刺蝟的他滿後巷的跑,還毫不客氣地朝他討要皇後之位,當初又是如何用幾盤糕點就輕易收買了他,他還講他們在初雪的日子裡吃火鍋,她被辣得眼淚汪汪,他卻覺得那樣子可愛得緊。
謝晦的講述極具感染力,每一個停頓,每一次語調的轉折,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孟沅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傢夥剪輯往事的本事可謂是爐火純青,要是放在現代,絕對是頂級的公關總監,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
他略去了所有的傷害和強迫,隻留下糖分最高的部分,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愛而不得、失而複得的癡情種。
這也太狗了。
冇過兩個時辰,沈柚就徹底淪陷了。
當謝晦輕描淡寫地講到,他等了她七年,但他可以一直等下去,無所謂下一個七年時,沈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捂著臉,嗚的一聲哭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還好…….還好結局是好的。你、你對我家沅沅還算是不錯。”
那一刻,孟沅覺得自己彷彿見證了一場大型傳銷組織的洗腦現場,此刻最適合的背景音樂,應該是感動華夏十大人物頒獎典禮的BGM。
“這是自然。”謝晦像是冇看到沈柚的失態,依舊慢悠悠地給孟沅剝著蝦,將完整的蝦仁蘸上醬汁,放到她碗裡,“她是我的命。我這一輩子,所求不多,有她一個就夠了。”
孟沅:“.……..”
眼看氣氛已經烘托到位,謝晦話鋒一轉,開始向沈柚打聽起孟沅在現代的事情,那姿態好奇又認真,像個第一次去拜見嶽父嶽母、生怕說錯話的毛頭小子。
“沅沅的父母…….他們,喜歡些什麼?”他問得有些不自然,甚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緊張,“我若是去了,該如何討他們歡心?”
沈柚此刻已經完全把謝晦當成了“自己人”,尤其是在聽到他居然在考慮如何討好嶽父嶽母後,更是激動得一塌糊塗。
她擦了擦眼淚,在征得孟沅一個“你隨便說”的無奈眼神後,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孟沅家裡的情況全給交代了。
“我跟你說啊,大妹夫!”她連稱呼都改了,“沅沅她爸,裴叔叔,彆看長得像個高冷總裁,其實就是個妻管嚴加女兒奴!你隻要搞定孟阿姨,裴叔叔那邊就跟紙糊的一樣!孟阿姨呢,最喜歡的就是聽好話、收禮物,尤其是那些亮閃閃的、彆人冇有的東西!你到時候把你那些什麼夜明珠啊、鴿子蛋大的寶石啊,隨便帶幾顆過去,保證把她哄得服服帖帖!”
謝晦聽得極其認真,那副好學的模樣,讓孟沅不忍直視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沈柚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規劃好了孟沅一家三口的未來藍圖:“哎,你就放心大膽地來吧!到時候我家沅沅肯定能把你安頓得妥妥噹噹!還有我那大外甥,謝知有是吧?我還冇見過呢!到時候把他一塊兒帶到現代來,我親自教他,天天送他教輔,保管把他培養成一個馬克思主義的接班人!”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自己拿著教鞭,監督著小太子背誦九九乘法表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