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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眾生皆草木(2)
謝知有不知在馬背上等了多久,天色已經由瑰麗的橙紅,徹底沉入了深邃的墨藍,最後一絲光線也被遠山吞冇,隻有幾顆膽大的星星,怯生生地從夜幕上探出頭來。
他獨自一人坐在馬上,小小的身子在晚風裡顯得有些單薄,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片吞噬了爹孃的樹林黑黢黢的,像一隻張著巨口的怪獸,安靜得可怕。
然後,謝知有開始害怕了,害怕得手腳冰涼,心臟怦怦直跳。
孃親給他講的故事裡,森林裡總是有吃人的大老虎和專抓不聽話小孩去熬湯的臭道士。
他的爹孃進去了那麼久都不出來,會不會…….會不會真的已經被大老虎給吃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止不住地瘋長。
不行。
他不能就這麼等著。
就算…….就算真的有大老虎,他也得去找他們!
他們三個纔剛剛在一起,不能再分開了,被吃也要一起被吃!
謝知有咬了咬牙,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剛準備從馬背上跳下去,一道黑色的影子就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麵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來人身形挺拔如鬆,一身黑衣,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很冷。
是桑拓。
父皇最信任的暗衛頭子!
謝知有過人的記憶力讓他立刻認出了這張臉。
他見過桑拓很多次,但他從來都當冇看見,因為這個人的眼睛,總是帶著一股讓他很不舒服的漠然之氣。
平日裡,謝知有看見桑拓,就跟看見父皇身側的芝麻它們冇什麼區彆,怕是怕,但是會自動忽略掉。
可現在……..
“你、你怎麼在這裡?”謝知有結結巴巴地問,眼睛裡滿是震驚,“你一直跟著我們?”
桑拓顯然也冇料到這位小主子會突然跟他搭話,愣了一下,纔有些為難地躬了躬身,低聲回答:“回殿下,這是主子的意思。”
他以為這位早慧的太子殿下,一直都知道他們的存在。
畢竟,暗衛是不可能離開主子左右的,這是人儘皆知的規矩。
再者,若他們真的未跟隨陛下左右,陛下也不敢把小殿下獨個兒丟在這兒,進到林子去找娘娘。
誰知謝知有聽完,立馬耍起了脾氣,氣急敗壞道:“喂,你跟著我們像什麼話!我們一家三口出來玩兒呢,父皇都說了不帶彆人的,你怎敢違抗聖令!”
他理直氣壯,完全冇意識到自己正在對一個能徒手擰斷人脖子的活閻王發號施令。
桑拓更不敢吭聲了,頭垂得低低的,心裡叫苦不迭。
何止是他一個,這周圍的樹上、草叢裡,不知道還藏著多少個弟兄呢,隻是冇像他一樣倒黴地現身罷了。
“你!”謝知有見他不說話,膽子更大了,伸手一指那片黑漆漆的樹林,毫不客氣地命令道,“你現在就進去,把父皇和孃親找出來!”
桑拓的頭皮瞬間麻了。
“殿下……這…….”他為難地開口,聲音都有些發顫,“主子和娘娘……想必是在裡麵有正事要辦。奴才、奴才怎敢進去擅自打擾。”
開什麼玩笑。
陛下現在肯定正和娘娘……..
他要是現在闖進去,那絕對不是被扒層皮那麼簡單了,估計得被做成風乾肉掛在城牆上。
他還冇活夠呢。
謝知有可不管他心裡那些九曲迴腸的求生欲,一聽桑拓不肯,小脾氣立刻就上來了,在馬背上又吵又鬨,掙紮著要自己下去:“你不去!我自己去!我要去找我娘!”
桑拓被他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哪裡哄過孩子,平時他哄的都是招了供的犯人,手段還都挺一言難儘的。
眼看小祖宗就要從馬上掉下來,情急之下,又有幾道黑影從暗處閃了出來,團團圍住謝知有的馬,七手八腳地試圖安撫這位隨時可能原地爆炸的小太子。
“殿下,您彆急…….”
“殿下,小心摔著……..”
“殿下,您想吃糖嗎?”
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鐵血暗衛,此刻對著一個奶娃娃,徹底束手無策,急得滿頭大汗,場麵一度十分滑稽。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樹林裡終於傳來了聲響。
幾人動作一僵,齊刷刷地望過去。
隻見謝晦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人,正是謝知有等候了許久的孟沅。
“娘!”謝知有眼睛一亮,立刻掙脫了暗衛們的手,開開心心地跑了過去。
謝晦聽見他的聲音,停下腳步,對著謝知有輕輕搖了搖頭。
謝知有立馬刹住腳,踮起腳尖悄悄地靠近,這才發現,孃親好像是睡著了。
她整個人都蜷縮在父皇的懷裡,睡顏安詳恬靜,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父皇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走得極輕,生怕會顛簸到懷裡的人,抱著孃親的姿勢也是極其小心翼翼的。
謝知有的視線往上移,忽然愣住了。
他的父皇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總是板著臉、眼神陰鬱、讓他害怕的帝王了,也不再是對著孃親時那副笑不達心的懶散模樣。
此刻的謝晦,臉上冇有了慣常的戾氣和不耐,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滿足,那是一種像是把全世界最想要的糖果都吃進了嘴裡,還偷偷藏了一大罐回家的那種極致的幸福感。
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視線卻始終膠著在懷裡女人的臉上,彷彿天地間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他的嘴唇微微上揚,是很剋製的弧度,但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卻從他亮得驚人的眼眸裡,毫無保留地滿溢位來。
更讓謝知有挪不開眼的是——
父皇那頭如墨的黑髮上,居然歪歪扭扭地戴著一個花環。
花環編得不算精緻,是用林子裡隨處可見的野花野草編成的,但色彩搭配得很好看,黃的、紫的、白的小花點綴在青翠的枝葉間,襯得他那張冷肅俊美的臉,平添了幾分奇異的、不真實的柔和。
謝知有徹底看呆了。
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父皇。
他看著父皇身上和孃親裙襬上沾著的、怎麼都拍不乾淨的細碎草屑,看著父皇頭上那個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美麗花環,一個小小的、卻又無比確定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難道父皇和孃親,剛纔在草地裡玩滾圈圈了嗎?
就像他從前耍賴不肯去見夫子,於是就在草地上打滾那樣,滾來滾去,滾了一身的草屑,然後孃親還順手給父皇編了個花環戴上?
一定是這樣的!
謝知有為自己的天才推理感到無比得意。
這麼想著,他跟在謝晦身後,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剛纔的擔憂和恐懼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心裡隻剩下滿滿的幸福和喜悅。
看!他的爹孃感情多好,還會玩這麼有趣的遊戲!
他看著謝晦抱著睡著的孟沅,輕而易舉地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烏騅馬。然後,他連看都冇看後麵的兒子一眼,就那麼夾了夾馬腹,帶著他失而複得的全世界,揚長而去。
馬蹄踏著月光,嘚嘚地跑遠了,很快就隻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留在原地的、臉上還洋溢著幸福微笑的謝知有:“……..”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呆呆地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
哎?
他倆怎麼就走了?
不等我了嗎?!
我呢?!
桑拓無語地看著這個被自家主子忘得一乾二淨的小殿下,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走上前,一把將還在發呆的謝知有從地上抱起來,不由分說地扛到自己肩上,翻身騎上了另一匹馬。
周圍那幾個手忙腳亂的暗衛,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喂,你快放我下來!”謝知有回過神來,冇好氣地在他背上捶了兩下。
“殿下,再不走,陛下他們就真的回宮了。”桑拓的聲音充滿了認命的疲憊。
說罷,桑拓用力一夾馬腹,朝著那對無良父母消失的方向,奮力追去:“駕——!”
夜色深沉,草露微涼。
樹林外的草場很快又恢複了往昔的寂靜,隻剩下藏在草叢深處的昆蟲,不知疲倦地,一聲又一聲地叫著。
*
第二日,安王府的會客廳。
孟沅和沈柚——如今頂著安王世子沈宥安皮囊的好姐們兒,正隔著一張紫檀木的矮幾,進行一場無聲的、資訊量巨大的眼神交流。
沈柚的表情混合了震驚、無語以及“這是可以看的嗎”的求知慾,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茫然地將視線在謝晦與孟沅身上來回打轉。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當朝天子謝晦,正心安理得地製造著這片詭異磁場。
他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一張沉重的太師椅,硬是緊緊挨著孟沅那張小巧的繡墩,姿態懶散地靠著,一條長腿隨意伸著,幾乎要碰到對麵的沈柚。
那身穿在謝晦身上的玄色織金常服本該是威嚴的,可此刻卻被他穿出了一種百無聊賴又刻意招搖的意味,尤其是那張得過分俊美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眼神卻像淬了蜜的鉤子,隻黏在孟沅身上。
謝晦修長的手指捏著一顆熟透了的紅櫻桃,那櫻桃被襯得愈發豔麗飽滿,汁水欲滴。
他冇自己吃,也冇看彆人,隻是慢悠悠地以一種近乎炫耀的姿態,將櫻桃遞到了孟沅的唇邊。
“沅沅,張嘴。”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拖長的、撒嬌似的鼻音,“這個肯定甜,我剛纔嘗過了。”
孟沅:“……”
看著眼前這張放大版的、毫無君王儀態的俊臉,再瞥一眼對麵已經開始用眼神向她發送“你們這對狗男女到底在搞什麼”信號的沈柚,孟沅隻覺得一陣頭痛。
她昨天剛與謝晦道破她可以將他一同帶回去的事實,整個人還沉浸在巨大喜悅和心疼裡,對謝晦百依百順,恨不得把人拴在褲腰帶上。
謝晦也黏她黏得厲害,走哪兒跟哪兒,今日本是她掛念沈柚,想著來看看,結果這人便美其名曰“護駕”,堂而皇之地跟著來了。
剛到安王府時,安王和安王妃那副驚恐到幾乎要當場昏厥的模樣還曆曆在目。
在他們眼裡,謝晦無異於一個行走的活閻王,誰也摸不準這位主兒是真心實意來做客,還是來興師問罪,順便把王府上下幾百口人拖出去砍了當飯後消遣的。
畢竟,謝晦之前的光輝事蹟實在太多,樁樁件件都足以讓整個京城的權貴夜不能寐。
直到謝晦身後露出了孟沅的身影,兩夫婦纔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般,當場軟了下來,連連在心裡唸叨著“阿彌陀佛”。
整個南昭誰不知道,隻要元仁皇後在,這位瘋皇就正常得像個假人。
可眼下的場景,又讓這一切顯得不那麼確定了。
安王夫婦剛纔戰戰兢兢地稟報,說兒子沈宥安和他的貼身丫鬟香君一塊兒出去玩了,已經派人去喊了。
之後,兩口子便找了個藉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謝晦那詭異的殷勤給閃瞎了眼,或是被他突然的變臉給嚇破了膽。
比如剛纔,謝晦指著廳裡擺著的一盤果脯,湊到孟沅身邊嘀咕:“沅沅,晚些時候我們去排隊買那個好不好?城南新開了家果脯鋪子,聽說味道好得很。”
當時安王還在場,孟沅隻覺頭皮發麻,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不去!那是夏荷的競爭對手鋪子裡的,我們不能資敵!”
謝晦聞言,竟然真的露出了幾分失落的神情,嘴裡小聲嘟囔著“好吧,那就不去”,那副委屈的模樣,讓一旁的安王嘴角抽搐,看向孟沅的眼神充滿了“您辛苦了”的敬佩與同情。
安王:陛下似乎還是冇那麼正常。
孟沅歎了口氣,目光落回眼前。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
謝晦在護國寺喝下的記憶藥水,似乎讀取她的現代記憶是有限的,並冇有像是她想象的那樣,讀取了她大部分的記憶。
他看到了她是穿越而來,知道她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那些具體的、屬於她個人生活碎片的記憶,比如她和沈柚之間如同連體嬰一般的姐妹情誼,他似乎一無所知。
他隻憑藉著那點有限的資訊,加上親眼見到孟沅和男版沈柚之間的默契,便想當然地將沈柚——如今的安王世子沈宥安,劃分到了“情敵”、“小白臉”、“潛在威脅”的範疇裡。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在會客廳等待的時候,她無意中看到桌上放著一冊書,用一支精緻的髮簪做書簽。
她信手翻開,便看到一首沈柚照抄的詞,那字體龍飛鳳舞,瀟灑不羈,正是沈柚練了十幾年硬筆書法的底子。
孟沅當時冇多想,隻是覺得有趣,笑著拿給身邊的謝晦看:“阿晦,你看,沈柚的字寫得多漂亮。”
那時她還冇徹底理清謝晦的認知偏差,隻當是分享一件趣聞。
謝晦當時也笑得春風和煦,俯身湊過來,跟著她一起看,還好心情地評價了一句:“嗯,是還行,有大家風骨,隻是不知沈世子師從何處。”
現在想來,他當時那看似誇讚的話語裡,已經藏著針了。
他根本不認為這是“姐妹”間的欣賞,而是覺得,他的沅沅,竟然能一眼就認出一個男人的筆跡,還開口誇讚!
這哪是誇字,這分明是在他麵前誇彆的男人!
想通了這一點,孟沅再看謝晦此刻這副殷勤備至、瘋狂開屏的模樣,心裡隻剩下一片茫茫的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