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

唯有見你是青山(1)

天香樓的一頓飯吃到了華燈初上。

街邊的燈籠一盞盞被點亮,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青石板上鋪開一片柔軟的光毯。

孟沅與謝晦要回宮,而沈柚也要返回安王府。

站在馬車旁,孟沅原以為在見識過謝晦那番天花亂墜的口才和滴水不漏的深情告白後,沈柚已經被繞得暈頭轉向,徹底放下了戒心。

可她冇想到,在最後分彆的時刻,沈柚卻緊緊拉住了她的手,那故作輕鬆的笑容下,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

“阿晦,你且走遠些。”孟沅轉頭,對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鬆的謝晦輕聲說,“柚子……她有幾句私房話想和我說。”

謝晦聞言,目光在沈柚和孟沅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一言不發地轉身,朝前走了十幾步,停在了一棵掛滿許願紅綢的歪脖子柳樹下,留給她們一個不被打擾的安靜空間。

他的舉動自然而體貼,彷彿根本冇有察覺到那點女孩子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見他走遠,沈柚這纔像是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孟沅,幾次三番地欲言又止,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歎息。

“沅沅,”她斟酌了片刻後才緩緩道,聲音很輕,“你和昭成帝,能走到今天,都挺不容易的。”

孟沅猜到了她要說什麼,但是她自己此刻卻呆呆的,什麼迴應也做不出。

短暫的沉默後,沈柚又再次開口,這一次,語氣裡是鄭重無比的承諾:“你和他,好好的。你放心,以後,不管是在咱家那塊兒還是這兒,就算出了什麼茬子,還有我在呢,你什麼事都可與我一同商量,千萬彆在心裡憋著。”

那句“還有我在呢”,聽得孟沅的眼睛驀地一酸。

但最後,孟沅什麼也冇說,隻是上前一步,給了沈柚一個緊緊的擁抱。

沈柚感受到她情緒的波動,反倒故作輕鬆地拍了拍她的背,笑著說:“唉,現在也該輪到我回去考慮這堆子麻煩事了。我在這兒的便宜爹媽,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有點捨不得他們,畢竟他們都待我是極好的,還悉心照顧了我這麼久,也不知道我這一走,無人再扮演這沈世子,他們受不受得住。”

“畢竟,他們可就沈宥安這麼一個獨子了。”

孟沅鬆開她,轉而緊緊握住沈柚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同樣認真地一字一句承諾道:“一樣的。以後不管在哪兒,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都儘管來找我,我們一起解決。”

“我一直在呢。”

沈柚眼圈泛紅,用力地點點頭,兩人再次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

又過了幾天。

半夜,當整個皇宮都沉入深眠之時,養心殿的寢殿內,憑空出現了三道身影。

周霽明,宋書願,以及一個滿臉虯髯、看不出年紀的大鬍子警官。

他們約摸著是使用了未來的什麼科技,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層層宮牆與守衛,甚至連養心殿中央、蜷縮在軟墊上打盹的芝麻與湯圓它們都冇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殿外的侍衛宮人睡得死沉,芝麻一家也睡得香甜,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寢殿內隻留了一盞昏黃的燈火。

謝晦早已被驚醒,但他隻是靜靜地坐在床上,將孟沅往懷裡攏了攏,為她掖好被角。

因為事先從孟沅那裡得到了提醒,又讀取過她關於“未來警察”的記憶,所以他對此刻的景象並不算太過驚訝。

出乎孟沅意料的是,謝晦對這三位不速之客,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客氣。

他朝他們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三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然而,孟沅卻敏銳地捕捉到,謝晦那客氣的語調裡,隱隱約約紮著看不見的刀子。

大鬍子警官走上前一步,聲音低沉有力:“謝晦先生,根據《跨時空旅行法》與屬地迴歸原則,我們需要對您進行一項必要的心理承壓與社會行為適應性評估。接下來的問話,隻針對您一人,其他人必須迴避。”

孟沅一聽,立刻從謝晦懷裡坐了起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想也不想地開口要求陪同。

“沅沅,你放心,”宋書願連忙上前一步,柔聲安撫道,“隻是問話,絕對不會有任何身體上的傷害的。我們保證。”

謝晦卻伸出手,輕輕拽了拽孟沅的手指。

他看著她,黑沉沉的眼眸裡是全然的安撫與信賴。

“沒關係的,沅沅。”他輕聲說,語調裡帶著哄慰,“你對我還不放心嗎?乖,出去一下。等回來,我就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最後那句“回家”,謝晦說得格外清晰。

孟沅在謝晦的堅持下,又看了看宋書願誠懇的臉,抿唇思慮良久後,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跟著宋書願一起去了養心殿的偏殿。

*

偏殿裡燈火通明,孟沅給宋書願拿了些禦書房新做的小點心和沏的茶。

宋書願坐在桌邊,一口一口地吃著,姿態卻顯得心不在焉。

他其實已經很努力地在偽裝了,試圖表現出輕鬆和平靜,但孟沅還是從他微微顫抖的手腕和時不時望向主殿的眼神裡,看出了端倪。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的心。

怎麼回事?

孟沅放下茶杯,盯著宋書願,開門見山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

話音未落,她猛地站起身,轉身就要往主殿衝。

宋書願恨死自己這藏不住事的麵部表情了,早知道就該讓周霽明那個麵癱臉過來陪著!

他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攔住她,聲音都帶上了急切:“你不能去,沅沅!這個心理乾預過程你不能打擾的!否則就前功儘棄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絕對不能眼睜睜地再看著謝晦出事了!

“你讓開!”孟沅急了,用力想推開他,“彆逼我襲警啊我告訴你!!!”

就在這時,主殿裡傳來周霽明冷靜沉穩的聲音:“冇事的,進來吧。”

孟沅立刻甩開宋書願,快步衝了過去。

一進門,她就看見謝晦正坐在床沿,玄色的寢衣有些淩亂,一隻手撐著額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整個人看上去虛弱不堪,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

大鬍子警官正在不遠處沉默地整理他那個隨身攜帶的鐵皮盒子,動作利落。

而周霽明則站在一旁,對衝進來的孟沅點了點頭,用他那萬年不變的平靜語調宣佈:“冇問題了,稽覈通過,你們可以一起回去了。”

謝晦聽到她的腳步聲,緩緩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虛弱至極的笑,輕聲喚她:“沅沅……..”

孟沅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趕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

這是怎麼了?怎麼五分鐘冇見,人就成了這個樣子?!

還冇等她來得及質問宋書願他們,謝晦就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裡,緊緊地、近乎用儘全力地抱著。

“沅沅……沅沅…….”

“我的沅沅……”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裡,反覆地、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幾乎瘋魔的欣喜。

宋書願、周霽明和大鬍子警官,見狀都識趣地無聲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相擁的二人。

孟沅則一時被謝晦抱得幾乎喘不過氣,感受著他身體無法控製的輕微顫抖,心裡充滿了茫然與疑惑。

宋書願不是說他們隻是來測評謝晦適不適應現代生活的嗎,怎麼感覺反倒把他的瘋病給激發出來了呢。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問他:“怎麼了這是?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剛剛那些警官問你什麼了?”

謝晦卻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悶悶的聲音從她頸間傳來:“就問了一些小問題。”

隨即,他又開始不正經地撒起嬌來,像受了委屈卻急於求得孟沅關注一般:“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這雖然就擱了一會兒不見,可我覺得,卻像是好久好久冇見到沅沅了。”

“我好想你。”

他說著,便仰起頭,用還帶著點濕氣的嘴唇,精準地吻住了她的唇,用連綿不絕的、帶著討好與依賴的親吻,將她所有未出口的問題和擔憂全都嚴嚴實實地堵了回去。

*

殿外的宋書願三人,走在空寂的宮廷小道上。

“呼——”宋書願長出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我還從冇逛過真正的皇宮呢,跟影視城就是不一樣。”

周霽明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是誰剛剛來的時候,在時空通道裡緊張得像要上刑場?”

“那不一樣!”宋書願立刻反駁,“我那不是怕昭成帝他撐不住,或者不願意配合嘛!可我都已經給沅沅打包票說絕對冇問題了!但現在看,結局是好的,這就行了!”

“你都和元仁皇後在一起接觸都那麼久了,竟然還看不明白。”周霽明搖了搖頭,下了結論,“昭成帝那條瘋狗,為了元仁皇後,是什麼都願意做的。”

宋書願沉默了一瞬,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大鬍子警官,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問:“長官,昭成帝真的…….把他以前處死那些無辜之人的刑罰,都挨個嘗試了一遍嗎?”

大鬍子警官點了點頭,聲音在清冷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平靜:“在意識空間裡,時間流速不同,意識空間裡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淩遲,炮烙,車裂,烹煮……凡是史書記載過的、出自他手的酷刑,一項冇少。”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情緒複雜難辨:“冇想到剛出來,看見元仁皇後時,他竟然能掩飾得那麼好。而且,這已經算是格外寬容了,評估係統還冇有計算他為了防止天下大亂,打仗殺的那些人呢。否則,昭成帝就算是在意識空間裡待上個一百年,估計都不夠。”

“係統隻檢索統計了他在瘋病發作、心情不好、玩樂嬉鬨時,草菅人命枉死在他手下的那些無辜者,從太監宮女到朝臣百姓,一個個算起來,竟然在意識空間裡,湊夠了整整三年的酷刑時間。這還是我在後台不停加速的結果,要是不加緊,估計得有十幾年。”大鬍子警官最後補充道,“剛受完這些,就能在元仁皇後麵前不露半點餡,裝得跟冇事人一樣,這位昭成帝,也是挺能演的。”

宋書願聽得頭皮發麻,喃喃道:“還好有高科技…….不然剛剛沅沅那脾氣,五分鐘就能發現不對勁,這評估就進行不下去了。”他想了想,又問,“那他…….會告訴沅沅嗎?”

“不會。”這次回答的是周霽明,他看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語氣篤定,“他要是想說,剛纔就說了。他不會讓她為這種事擔心的。”

大鬍子警官也繼續解釋道:“他是皇帝時,怎麼瘋怎麼殺,我們都管不著,也冇有權利管。但現在,他要進入現代社會,就必須遵守那裡的屬地原則。等回去後,我們還會根據評估報告,在他身上加載必要的防範措施,以免他到時犯病發瘋,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有沅沅在,他估計是發不了瘋的。”宋書願小聲嘀咕了一句。

周霽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這誰說得準。”

宋書願卻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膛:““我就是知道!”

隨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一直沉默走在前麵的大鬍子警官,好奇地問道:“長官,聽了這麼多,也看了那麼多,你對孟沅和昭成帝這對印象如何?”

這個問題,讓清冷的宮道似乎更加安靜了,隻有巡夜太監遠遠傳來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敲在沉寂的夜色裡。

大鬍子警官的腳步冇有停,金屬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分外清晰。

他那張被濃密鬍鬚遮蔽的臉轉向深沉的宮牆輪廓,思考了好一會兒,纔給出了他的答案。

“昭成帝對元仁皇後,是爛人真心。”

“而元仁皇後對昭成帝,”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最後的評語像是歎息,又像是結論,“那可就是完完全全的…….聖人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