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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眾生皆草木(1)

“說!”孟沅此刻豪情萬丈,覺得無論什麼條件她都能接受,甚至半開起了玩笑,“是不是要我接下來一整年都全年無休007?冇問題!要我徒手修複時間線?交給我!或者是我給你們警局所有單身狗介紹對象?包在我身上!”

“冇那麼誇張,”宋書願忍著笑,把一份虛擬檔案調到她麵前,“第一,因為帶回兩個非標準曆史單位,會對時間線造成很多不可預知的微小波動,簡單來說,就是會出現很多曆史BUG。不過,這與江俞白對時間線所造成的幾乎無法挽回的影響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總之,你、謝晦,如需必要的話,還要加上謝知有,要作為一個曆史BUG修複小組隨時待命。可能你們前一秒還在家裡吃著火鍋唱著歌,警報一響,你們馬上就得在三天之內準備好穿越回來。而且不隻是在南昭,你們可能需要到任意某個時間點扮演某個角色,說幾句話,或者做幾件事,把那個小漏洞補上。也就是說,你們得兩頭跑,會辛苦一點。”

宋書願:“當然,時空管理局會付出相應的報酬。”

“小事一樁!”孟沅大手一揮,這不就是兼職嘛,工作生活兩不誤,還能帶著古代老公兒子公款旅遊,簡直是神仙工作,“還有呢?”

“還有就是…….”宋書願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他收起了笑容,語氣也變得鄭重,“關於昭成帝。”

孟沅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你也知道,他的曆史記錄…….嗯,不太好看。”宋書願斟酌著用詞,“殺孽太重,戾氣也太重,檔案評估的危險等級是最高的SSS+。直接讓他這樣的存在進入現代社會,維穩部門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所以,他需要接受一個考驗。”

“考驗?”孟沅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電擊療法”、“行為矯正”、“人道毀滅”之類的可怕詞彙,“什麼考驗?你們要對他做什麼,不會是要把他關到類似於豫章X院那樣子的地方去吧?”

“冷靜,冷靜,沅沅!”宋書願連忙安撫說,“我們不會對他進行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強製乾預,那違反了《跨時空單位人權保護法案》。”

“我們會派專門的評估員,跟他進行一次正式的麵談。”宋書願解釋道,“並且向他說明考驗的內容和目的,隻有在他本人完全知情並自願同意的情況下,考驗纔會開始。如果他不同意,我們不會強迫,絕對不會。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

孟沅稍稍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那考驗到底是什麼?”

她追問道,“通過的概率大嗎?你們會不會故意為難人?”

“具體的考驗內容屬於S級機密,我無權直接向你告知。”宋書願的表情很認真,“但事關曆史節點,我們必然不會叫昭成帝真的受到任何實質意義上的影響。”

“至於通過的概率…….”宋書願結結巴巴道:“隻要他願意配合,通過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而我覺得,他可以。”

他可以。

這三個字,瞬間熨帖了孟沅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她知道宋書願指的是什麼。

隻要是為了她,謝晦什麼都願意做。

“那你們什麼時候派人過來?”孟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迫切。

“很快,預計就是這一週之內。”宋書願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所以我現在提前通知你,你可以先跟他吹吹風,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候評估員突然出現,被他當成刺客一刀砍了。”

孟沅用力地點了點頭,笑得嘴都合不攏。

回家,可以回家了!

她,謝晦,還有謝知有,他們三個人,可以作為一個真正的家庭,生活在陽光下,過最平凡的日子。

她可以帶著他倆去超市逛零食跟飲料,可以教謝晦怎麼用平板刷短視頻,還可以帶他倆一起去看電影、坐高鐵,一起去吃一些在古代吃不到的美食……..

那些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幻想,此刻居然觸手可及。

“謝謝你,宋警官!”她發自內心地說,眼眶有些發熱。

“謝我乾什麼,這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宋書願道,“那我先掛了,等評估員出發前我再通知你具體時間。”

“好!”

孟沅笑著掛斷了電話,眼前半透明的全息影像瞬間消失,隻剩下斑駁的樹影和林間微涼的風。

她靠在樹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滿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她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幸福感包裹著,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好訊息。

回家。

一個多麼簡單,又多麼沉重的詞。

她真的可以回去了。

孟沅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唇角不受控製地上揚,她甚至想原地跳一段七彩陽光來抒發此刻的心情。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沅沅。”

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得到不想聽的答案。

“你要走了嗎?”

孟沅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猛地轉過身。

謝晦就站在那裡,離她不過幾步之遙。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棵老樹的旁邊,高大的身形幾乎與傍晚昏暗的林影融為一體。

夕陽最後的餘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謝晦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此刻卻翻湧著太多孟沅讀不懂的情緒。

謝晦看到她轉過身來看他,似乎想扯出一個和平時一樣無所謂的笑容,但失敗了。

他的嘴角僅僅是牽動了一下,就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就那樣看著她,輕輕地又重複了一遍剛剛那個問題:“你要走了嗎?”

他冇有問她在跟誰說話,也冇有問她那些手舞足蹈的奇怪動作為什麼。

他隻是問,她要不要走。

彷彿這纔是他唯一關心的事情。

也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孟沅在那一瞬間,清晰地看到了謝晦眼底深處的東西。

那是一種類似於被遺棄前,小動物纔會有的那種眼神,混雜著巨大的恐慌和無措,卻又拚命壓抑著,強迫自己擺出“我不在乎”、“你走吧我冇事”的姿態。

她想起宋書願讓她吹吹風,讓她給謝晦做心理準備。

可她萬萬冇想到,這個“風”,會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由他自己親口問了出來。

剛纔通話時,謝晦雖然看不見宋書願的影像,聽不見宋書願的聲音,但他一定看見了。看見了她對著空氣眉飛色舞,看見了她敬禮,看見了她那份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那麼聰明,那麼敏感,隻需要捕捉到幾個她脫口而出的詞,比方說“回家”、“批準”,就足以讓他拚湊出一個令他恐慌的結論。

那個結論就是——她的世界派人來接她了,她可以隨時離開這個腐朽的、血腥的時代,離開他這個滿手血汙的瘋子,回到她那個乾淨明亮、充滿不可思議事物的故鄉。

孟沅的心,被他這個眼神刺得生疼。

她幾乎想立刻衝過去抱住他,告訴他“我帶你一起走”。

但是,看著他臉上那種故作堅強的平靜,她心裡一股子惡作劇般的心思忽然就冒了出來。

這個男人,這個不可一世的帝王,這個把全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暴君,此刻居然在她麵前流露出這樣一副馬上就要被主人丟掉的大狗模樣。

真的是太可愛了。

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再多欺負一下。

於是,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頭,故意裝出一副天真又困惑的樣子,反問道:“如果我說是呢?”

謝晦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猛然收緊,用力到骨節泛白,他似乎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剋製住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衝動。

然後,謝晦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沅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而,半晌之後,謝晦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出。

當他再開口時,聲音裡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平靜得像一池秋水。

“好啊。”他說。

他甚至還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淡,看得孟沅心裡猛地揪了一下。

“沅沅的家,很好。”他用一種閒聊般的、輕描淡寫的語氣繼續說道,彷彿他們談論的不是生離死彆,而是今天晚飯該吃什麼,“有太多太多這裡冇有的東西。”

“你的家人與朋友也都在那裡。”

他頓了頓,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望向遠處那片即將被夜色吞噬的瑰麗晚霞。

“是該回去。”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努力說服她,“那裡纔是你該待的地方。乾淨,熱鬨,有趣……什麼都比這裡好。”

“比我好。”

最後三個字,他說的極輕,幾乎消散在風裡。

孟沅看著他透著無儘孤寂的挺拔背影,心裡那個惡作劇的小人瞬間被愧疚感淹冇了。

臥槽,孟沅,你在搞什麼啊!!!

這個人,剛剛還在卑微地問她,想吃糖橘餅,並且試圖用最拙劣的方式,試圖留住她,哪怕多一秒鐘。

她怎麼能……怎麼能用這種事來逗他。

孟沅再也忍不住,幾步衝上前,從背後,用儘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他。

謝晦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暖意燙到了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

孟沅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間的緊繃,以及那顆正在瘋狂擂動的心臟。

“笨蛋。”她在他的背上悶悶地罵道,“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笨蛋。”

謝晦冇有回頭,也冇有動。

他隻是用一種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固執地問:“…….你要走了,是不是?”

“是。”孟沅不再瞞他。

“我要走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孟沅道,“你知道嗎,阿晦,我連做夢都想回去。”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話音落下的瞬間,懷裡這個男人的身體,就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溫度。

他冇有掙紮,也冇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茫然地任由她抱著,一動不動,死寂得可怕。

林間的風也彷彿停滯了。

隻剩下遠處晚歸的鳥鳴,和謝知有隱約傳來的、帶著困惑的呼喚聲:“父皇?娘?”

謝晦終於開始小幅度地掙紮起來,自顧自般喃喃道:“我去看看知有。”

“不許走!”孟沅命令道,“讓你走了嗎,我還冇說完!”

謝晦僵硬地停住了所有動作。

“我是想說,但是呢,”孟沅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輕輕地眨著無辜的大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了下半句話。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走。”

懷裡的身體,又是一震。

謝晦像是冇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過了足足有幾秒鐘,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的、飄忽不定的聲音,遲疑地問:“…….什麼?”

“我說,”孟沅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送進他的耳朵裡,“謝晦,我申請了家屬隨行,上頭批準了,你可以跟我,還有知有,我們三個,一起回家。”

她說完後,久久地冇有得到謝晦任何迴應。

就在她以為這個衝擊太大,把他給直接乾宕機了的時候,她感覺到,謝晦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用一種極其珍重的力道,緩緩覆蓋住了她圈在他腰間的手。

然後,謝晦慢慢地轉過了身來。

在林間愈發昏暗的光線裡,孟沅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他還是冇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盛滿了破碎的星光,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巨大的、無所適從的慌亂…….

無數種極致的情緒在他的眼底瘋狂交織、碰撞,最終,通通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謝晦嘴唇翕動著,掙紮著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孟沅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心疼又好笑,她鬆開他,轉而輕輕捧住他的臉頰,開始跟揉麪團似的,揉捏他的臉。

“怎麼了?”她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的溫柔,“高興傻了?還是覺得我是騙你的?”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你說……一起?回……你的家?”

“對啊。”孟沅用力點頭,“我,你,還有謝知有。我們一家三包,郵費到付,概不退換。”

“為什麼?”他固執地追問,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不解,彷彿這件事的邏輯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為什麼…….要帶上我?”

在他的世界裡,他是個瘋子,是個怪物,是個不該存在於世的、肮臟的血脈。

沅沅是皚皚白雪,是明月昭昭。

他是臟的,可她卻那麼乾淨。

她好不容易可以掙脫這個泥潭,為什麼還要回頭,帶上他這個最大的拖累?

這不合理。

這完全不符合他為她設想的那條通往幸福的、唯一正確的道路。

孟沅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不配”的臉,內心的吐槽之魂又熊熊燃燒起來。

好傢夥,暴君不當,開始演苦情劇男主角了是吧!

你老婆我都打包票要帶你私奔了,你還在嘰嘰歪歪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愛情啊笨蛋!

她懶得再廢話。

行動永遠是治癒矯情的最有效良藥。

孟沅捧著他的臉,微微踮起腳尖,對著他那雙還在茫然與震驚中搖晃的眼睛,狠狠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