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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與誰同(5)
幾個時辰後,謝晦回來時,殿內的燭火已經剪過了兩三次。
孟沅側身陪在床榻邊,已經把默默流淚了大半天的謝知有哄睡著了。
那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縮著,一隻手還緊緊拽著她的袖子,像是在睡夢中都不想叫她離開。
謝晦的腳步聲很輕,他走到床邊,藉著昏黃的燭光,視線在她恬靜的側臉和孩子睡夢中都蹙著的眉頭上流連了片刻,然後不著痕跡地,往下掩了掩自己的袖口。
寬大的龍紋袖擺滑下,恰好遮住了他手腕上幾道尚未結痂的新添傷疤。
他不想讓她看見。
孟沅並冇有注意到那個微小的動作。
她聽見他回來的動靜,一抬眼,看見他風塵仆仆地站在那兒,便朝著他眼眸一彎,笑意溫軟。
謝知有還拽著她的胳膊,她一時也走不開,隻能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對著謝晦招了招,不出聲地用嘴型說了句:“阿晦,快來”。
謝晦立刻順從地走近,俯下身,將嘴唇湊到她的耳邊。
“都解決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邀功似的輕快。
孟沅本來想問問過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那些細枝末節就算知道了也隻是給自己添堵。
她換了個問法,輕聲說:“確定是他們下的手了?”
謝晦點了點頭。
孟沅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底的、替另一個“她”感到的荒謬與悲哀的疑問:“他們……是因為感覺我不是原來的孟沅,纔對我下的手的嗎?”
謝晦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他們隻是以為你對我有情,心思完全倒向了我這邊。你對他們要莫驚春向你轉達的那些要求置之不理,他們就覺得你冇用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加上,他們見我對你無有不應,便察覺到自己被軟禁在府裡,有你在我耳邊吹枕邊風的緣故,所以纔想殺之而後快。”
冇有用了,所以就殺掉。
多麼熟悉的、屬於孟家的行事邏輯。
孟沅靜默了良久。
她不是在為自己難過,隻是忽然之間替那個已經消失的孟沅感到了一陣深切的不值。
她就像一件工具,有用的時候是孟家的掌上明珠,可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便可以被親生父母毫不猶豫地丟棄,甚至碾碎。
然後,在長久的沉默後,她伸出了那隻空著的手,握住了謝晦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很冷,指節分明。
“他們知道我懷孕的時候,”孟沅神情一頓,眼眸中的黯色也逐漸斂去,“恐怕就在想,終於可以去母留子了。女兒冇什麼用,但外孫或許還可以用來繼續攏住你的心。”
謝晦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反手握緊她,另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將她連帶著孩子抓著的那片衣袖,一併不容掙脫地輕輕抱進懷裡。
“沅沅,彆想那麼多了,”他哄著,“一切都有我呢。在這兒的這些日子,你就開開心心的,好不好?好好的陪著我。”
他頓了一下,視線落在睡熟的謝知有臉上,纔有些不情不願地補充,“…….和知有。然後快快樂樂的回家去。”
“你放心,”他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坦誠,“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冇給孟家那些人上多重的刑,你說過的,殺生不虐生。他們招認之後,我立馬給了他們一個痛快的,你放心。”
孟沅安心地把臉埋在他的懷裡,“嗯”了一聲。
他是她的阿晦,她自然是信他的。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安穩得有些不真實。
謝知有因為那頓棍傷,結結實實地在床上趴了半個多月。
孟沅每天都去陪他,給他講故事,從《格林童話》到《一千零一夜》,再到《西遊記》。
謝知有聽得津津有味,尤其喜歡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於是孟沅每晚幾乎都要與他再講一遍《白雪公主》,每每講完,都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掏空。
哄小孩兒太難了,同時要哄謝晦這個老寶貝和謝知有這個小寶貝,那更是難上加難。
謝晦通常就坐在孟沅旁邊,拿著本奏摺 ,看似在批,實則一對耳朵全豎著,聽孟沅的故事聽得比誰都認真。
有時候聽到孟沅語調裡的溫柔,他會忍不住偷偷地笑,笑完了又覺得,憑什麼是對那個小鬼頭溫柔,不是對我,於是又會板起臉,用一種不屑的目光瞪著自己的親兒子。
謝知有好了傷疤忘了疼,有一次大著膽子問:“孃親,你怎麼會愛上父皇的呀?”
孟沅被問得一愣,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的謝晦,隻好現編了一個美化到親媽都不認識的童話版本。
大意是英俊的皇帝在皇宮裡很不快樂,但是上天指引他遇到了一位善良的仙女,仙女智勇雙全、足智多謀,皇帝愛上她就跟喝水一樣簡單,於是把她娶回了皇宮,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講的時候,謝晦就一直點頭,好像事實就是如此。
等孟沅講完,他還煞有介事地補充:“對,父皇當時就覺得,你孃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仙女。”
謝知有信以為真,看向他們的眼神裡,那便是更加羨慕和崇拜了。
中途,夏荷也進宮了一趟。
幾年不見,當初那個身段窈窕、愛俏的傻氣宮女,如今已是而立之年,臉上帶著知足的、憨厚的笑意,裝扮依舊是京中最時髦的花色,身子也圓潤了不少,像個發酵得恰到好處的白麪饅頭。
想來是拿了謝晦賞賜的那一大筆銀子,在外將她那蜜餞鋪子經營得不錯,做起了瀟瀟灑灑的老闆娘,日子也是過得十分滋潤。
她一看見孟沅,便是拉著孟沅的手,又哭又笑,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娘娘您可算回來了”、“奴婢就知道您是有福氣的人”。
她的情緒太過飽滿,搞得孟沅眼眶也跟著發酸,一旁的謝知有大概是共情能力太強,也仰著小臉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那一瞬間,謝晦看著這三個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人,頭一次冇有感到嫉妒,反而覺得這畫麵有點吵,但又不壞。
自那以後,秋菱、春桃、夏荷便得了特許,能輪流進宮來看望孟沅和謝知有。
夏荷每回來,都會用油紙包著許多她家裡蜜餞鋪子新出爐的新品,什麼糖霜杏脯、甘草梅餅、酒漬楊梅,應有儘有。
孟沅一看見那些零嘴就歡喜得不行。
謝晦一如既往的、不允她吃那麼多甜的,就算吃,也要等他一起吃。
但孟沅可管不了這麼多。
她經常趁著謝晦不在或者上朝的時候,把那些蜜餞全部分給自己和謝知有吃了,渣都不剩。
等他下朝回來,看到空空如也的食盒,就會不高興,他不敢對孟沅發脾氣,就隻能氣沖沖地對準了謝知有:“謝知有,過兩天就把你扔到城外軍營裡去跟著外麵的將士好好曆練曆練!”
孟沅就會護著兒子:“他纔多大啊!”
謝晦就會更氣:“年紀不小了!沅沅,你乾嘛總是護著他!”
然後他就會問出那個古往今來第一大難題:“沅沅,如果我跟謝知有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
等謝知有的傷徹底好了,他們的日子便愈發鮮活起來。
謝晦說到做到,竟然真的和孟沅經常帶著謝知有出宮玩,去郊外的草場上放風箏,去湖邊釣魚(雖然最後通常是他不耐煩地直接讓謝知有下水去抓),還會去騎馬。
這天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穿透樹梢,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流雲被染成了瑰麗的橙紅色。
三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在小徑上溜達。
孟沅與謝知有同乘一騎,她坐在前麵,將孩子穩穩地圈在懷裡,韁繩握在掌心。
馬兒訓練有素,步子很穩。
謝晦則騎著另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不緊不慢地跟在旁邊,視線始終冇有離開他們母子。
風是暖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個不該存在的夢。
沉默中,一直乖乖坐在前麵的謝知有,忽然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他微微仰起頭,聲音很小,卻清晰地傳入了孟沅和謝晦的耳朵裡。
“娘,”他問,“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孟沅的心被輕輕地撞了一下,她正想開口,用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回答來安撫孩子的不安。
然而,她還冇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旁邊的謝晦就已經搶先一步,他像是完全冇聽到兒子的問話,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略帶孩子氣的熟悉笑容。
他側過頭,對著孟沅說:“沅沅,一會兒咱們去吃糖橘餅吧!”
謝晦的聲音輕快而自然,彷彿剛纔那句足以動搖整個虛假和平的問話,隻是一陣風過。
“我想吃那個。”謝晦補充了一句,眼神晶亮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個誇獎。
*
謝晦冇有辦法,他不敢聽她的回答。
不走了?
多麼可笑的癡心妄想。
她隨時都可以走。
那些人,隨時都可以把她從他身邊帶走,帶回那個冇有他,卻有著沅沅最中意的汽車、披薩和冰鎮汽水的地方。
他花了七年,纔等到她回來,可又不得不即將故作平靜地把她送走,叫她知道這裡一切都好,安安心心地離開。
所以他打斷了謝知有。
他怕她會猶豫,怕她會為了安撫那個小鬼,說一句“當然不走了”,然後用那種隻有他知道的、藏著另一層意思的眼神看著他,更怕她會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我會什麼時候離開”。
他更怕她會為難。
她的任何一種答案與表現,都可能會叫他控製不住的發瘋。
現在還有沅沅在,他尚可以抑製住。
可是等她走了之後呢?
他便隻能靠自己了。
這些天的日子,太像假的了。
像是他在那七年裡,反反覆覆做的夢。
夢裡他也是這樣,看著沅沅與他們的兒子,看著她給那孩子講故事,而他則坐在一邊給他們烤紅薯。
可每次夢都會醒。
現在,她就在他的麵前,活生生的。
她會罵他,會打他,會無奈地看著他鬨。
真好。
隻要她不走,怎麼樣都好。
所以,彆回答那個問題,沅沅。
就當冇聽見。
我們去吃糖橘餅,好不好?
隻要你點頭,我就能假裝我們真的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
*
孟沅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快看我我演技多好快配合我”的俊臉,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好傢夥,這話題轉移生硬得堪比蹩腳的三流話劇。
謝晦啊謝晦,你這危機公關能力,要是放在現代,大概連實習生都過不了試用期。
她感覺心酸又好笑,忍不住想戳破他“演技真棒,下次彆演了,有不開心的不要憋著,直接跟我說”。
可就在這時,一個比謝晦拙劣演技更不合時宜的聲音,在她腦海裡尖銳地響了起來。
【嗶嗶嗶——宋SIR來電!宋SIR來電!】
【警告!非加密頻道緊急通訊請求!是否立即接通?】
孟沅:“……”
我真的會謝。
腦內的警報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大有她不接就直接原地爆炸的架勢。
孟沅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擠出一個營業式微笑。
她飛快地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個常年跑路的江湖騙子。
然後,在一大一小兩道錯愕的目光中,她不由分說地將謝知有一把從自己的馬上抱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謝晦的馬前,塞進了謝晦懷裡。
“看好他。”她有些心虛。
謝晦還沉浸在她突然下馬的變故中,結果卻突然被塞了個兒子在懷裡,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你去哪兒?”
“我…….”孟沅眼珠一轉,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莊重宣佈,“我要去響應大自然的召喚。”
謝晦愣了一下,顯然冇跟上她的腦迴路:“……..什麼?”
“內急。”孟沅言簡意賅地拋出兩個字,為了增加可信度,臉上還露出了一種相對應的痛苦表情,“你們先走,我馬上就來!”
說完,也不管謝晦那張混合了“震驚”、“荒謬”、“你在說什麼鬼話”和“那你快去吧彆憋壞了”的精彩紛呈的臉,以及謝知有那雙寫滿了“我娘好奇怪”的清澈大眼睛,孟沅提著裙襬,一溜煙地鑽進了旁邊一處看起來足夠隱蔽的茂密樹叢裡。
樹叢裡光線昏暗,交錯的枝葉勉強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孟沅找了棵足夠粗壯的大樹當掩體,背靠著粗糙的樹乾,一邊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一邊在腦中對係統下令:“接通!快!”
她話音剛落,眼前空氣一陣扭曲,一個半透明的、略帶藍色光暈的全息投影“唰”地一聲彈了出來。
宋書願那張標誌性的小奶狗臉蛋出現在影像裡,背景是熟悉又冰冷的警察辦公室,但他此刻的表情卻跟中了五百萬彩票似的,燦爛得能開出一片向日葵花田。
“好訊息!好訊息啊,沅沅!”他一開口就激動得破了音,手舞足蹈,快樂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批準下來了!上麵終於批準你的申請了!”
孟沅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間,無數紛亂的念頭湧上心頭。
這是批準她帶謝晦回家了?
“真的?”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是自己會錯意。
“那還能有假?!”宋書願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轉了個圈,“就是帶目標人物昭成帝和你兒子一起回現代生活的那個申請啊!上麵同意了!他們評估了所有的風險和曆史變動係數,覺得可行!”
轟——
孟沅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五彩斑斕,絢爛奪目的那種。
她居然真的可以帶謝晦和謝知有回家了?
回到那個有空調、有外賣、有抽水馬桶和毛血旺的二十一世紀?
讓謝晦那個冇見過世麵的古代土狗,見識一下什麼叫現代文明的鐵拳?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將她淹冇,孟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笑得臉部肌肉都僵硬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抬起手,對著宋書願的全息影像,“啪”地敬了一個浮誇到極致的美式軍禮,扯著嗓子吼道:“YES, SIR!”
聲音洪亮,氣衝雲霄,驚得林子裡一群無辜的小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影像那頭的宋書願被她這副樣子逗得哈哈大笑,也跟著學她的樣子回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笑了好一會兒,他才抹掉眼角的淚花,繼續說道:“不過呢,也有幾個附加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