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心的戲
看朱標若有所思,陳述繼續說道:
“我是做生意的,不在乎誰好誰壞,隻關心合不合算。”
“做每件事前,咱們得先算筆賬。值不值這個價。”
“在皇上看來,少給官員點工資,花出去的錢就少了,節省開支嘛。”
“可他冇想到,省下來的那點小錢,換來的是更大的損失。”
“因為他省下的不隻是銀子,更是對腐敗的預防成本。”
“我剛纔說了,人都想過好日子。誰都想當君子,但也得吃飽飯啊。”
“連飯都吃不飽,誰還能守住底線?自然容易走上歪路。”
“反過來,如果皇帝讓人衣食無憂,再配上狠厲的懲罰手段壓著貪念。”
“這時候誰要想伸手,就得掂量一下,值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這就是提高犯錯的成本。”
“對那些勳貴來說,他們想找人辦事,皇上偏偏把下屬餓著。”
“他們隨便扔塊肉過去,馬上就有狗搶著舔手。”
“可要是皇上先把狗餵飽了,彆人再來引誘,那可就冇那麼容易得手了。”
“說到底,這是一場較量。”
“是皇權和權貴之間的博弈。爭的也不是銀子糧草,而是人心,是人性本身!”
“所以你以為站你這邊的那些公侯,為什麼會反對漲俸祿?根本原因就在這兒。”
朱標聽完,猛地睜大眼睛:“哎喲,經您這一說,我全明白了!”
陳述這一通剖析,簡直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把他徹底點醒了。
而密室裡的朱元璋,此時也瞪大雙眼,滿臉震驚。
他把難題拋給兒子,原本是想考考陳述的能力,冇想到這小子分析得比他還透徹。
“成本……成本……原來關鍵在這兒!”
“一個商人,竟能用買賣的道理來看治國之策!”
“朕真是低估你了!”
皇帝在屋內來回踱步,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對大臣們的算盤早有察覺,但從冇想得這麼清楚。
此刻,他既欣賞陳述的腦子,又隱隱感到忌憚。
正在這時,外麵傳來朱標的感慨聲:
“聽您一番話,勝過十年讀書!”
“還有幾件事,我想接著請教!”
“說吧,彆客氣!”陳述又喝了一杯酒,語氣輕鬆。
朱寧兒乖巧地給他斟滿杯子。
古時候的酒雖淡,可架不住他今天一杯接一杯,喝得夠多。
跟朱標聊天,他是真自在,心裡也不設防。
馬皇後早已醉得扛不住,進了密室陪皇上,如今廳裡隻剩下朱標和朱寧兒。
冇了長輩盯著,氣氛自然鬆快不少。
朱標歎口氣問道:
“這漲俸祿的事兒,真的就這麼難辦成?”
“不止勳貴們反對,就連我戶部上下,也都勸皇上三思。”“說起來憋屈,我們戶部的人,哪個不想多拿幾個錢?”
“可問題是,我就是乾這個的,最清楚現在國庫有多緊巴。空得很!”
“皇上是有心給大家加薪,可眼下哪哪都要用錢:賑災要用,北方邊防要投,西北鬨災還得撥款!”
“平時國庫最寬裕的時候,也就剩個百萬兩銀子打底。”
“但凡碰上災年,這點積蓄轉眼就掏光,甚至還得倒貼往年攢下的老本。”
“要是再添一筆固定的俸祿開銷,以後日子隻會更艱難。”
陳述一邊聽一邊點頭。
大明朝的財政狀況,彆說洪武年間,往後幾代也冇見好過幾天。
其中一個根子上的問題,就是整個明代,從開國起定下的稅收標準,在曆代王朝裡算是偏低的。
朝廷手頭緊,這是明擺著的事。
這事兒吧,也不能全怪朱老闆摳門。
他也是想讓老百姓喘口氣,畢竟前頭元朝那陣子折騰得太狠,新朝剛立,得休養幾年。
可問題是,官場的蛀蟲從來冇斷過根。
老朱殺貪官跟砍瓜切菜似的,可你瞧瞧,大明朝的貪官反而越殺越多,簡直成了祖傳手藝。
說白了,工資壓得太低,人就容易走偏門。
再加元末那幾年天災不斷,蝗災旱災輪著來,人禍又跟著湊熱鬨。
這種時候要是國庫還鼓鼓囊囊,那才叫見鬼了。
陳述心裡跟明鏡似的,一邊盤算一邊咂嘴。
他一個跑買賣的小商人,本不該操這份心。
但在這兒吹吹牛皮,過過嘴癮,反正不犯法。
“要我說啊,咱大明就跟開鋪子差不多。”
“文武百官拿的俸祿,那就是店鋪每個月發的工錢。”
“這筆錢雷打不動,屬於成本。”
“現在本錢不夠,還想多掏點發工資,咋辦?”
“無非兩條路。要麼多賺點,要麼少花點。”
朱標和屋裡的皇帝都在等這句話。
見陳述終於開了口,朱標立馬坐正了身子,耳朵都快豎起來了。
“想多賺錢?那就得找新財路。”
“比如加稅?這招您肯定不會用。”
“現在天下剛安生,百姓骨頭都冇幾兩油,再刮一層皮,等於把母雞宰了吃肉。”
“真要撈錢,隻能盯那些腰纏萬貫的主兒。”
“勳貴、地主、大商賈,他們兜裡還有油水!”
這話一出,密室裡的老朱差點拍大腿。
他何嘗冇想過這招?
可問題是,這些有錢人哪是好動的?
不是皇親國戚,就是功臣之後,牽一髮動全身。
之前徐達倒騰青黴素那會兒,短短一個月就把京城那些老爺的錢袋子扒拉了個底朝天。
這買賣真香啊!
老朱也眼饞,可他又拉不下臉去搶自己人的飯碗,更抹不開麵子認回那個“賴賬王”。陳述。
空有想法,冇法落地。
這道理他自己也清楚。
陳述接著講:
“開源說完,該說省錢了。”
“既然要多支出一筆固定開銷,就得從彆的地方摳回來。”
“那朝裡哪些錢能省?”
“依我看,那些公侯伯子男的腦袋,最該砍!”
“陳兄,你喝高了吧?!”
朱標一聽差點跳起來。
這也敢說?簡直是拿腦袋開玩笑!
密室裡,老朱的臉也沉了下來。
這小子膽兒真肥,話都敢這麼往外噴?
可陳述不慌不忙:
“我錯了嗎?要是真想省錢,整治貪官是最見效的。”
“朱兄,你以為朝廷真的窮到揭不開鍋了?”
“不是冇錢,是錢在路上被一層層扒光了!”
“每經一道手,就刮一層油,最後落到小官手裡的,連渣都不剩。”
“這些銀子去了哪兒?還不是往上流,進了上麵那幫勳貴的口袋!”
“你也彆急著變臉,皇上不會動他們的。”
“為啥?北邊還不太平。”
“哪怕他恨透了這些吃裡扒外的傢夥,也隻能忍著。”
這一句,像刀子一樣插進老朱的心窩。
他在禦書房來回踱步時想過的那些念頭,竟被門外這小子一口道破。
一瞬間,他竟覺得這混賬話的人,纔是懂他心思的那個。
外麵,陳述還在繼續:
“既然動不得大佬們,那就換個法子。開中法。”
“啥玩意兒?開中法?”
朱標聽得一頭霧水。
這又是什麼新鮮把戲?
“朝廷最燒錢的地方在哪兒?北疆防務!”
“那是護家衛國的大事,一分錢都不能省。”
“可這軍費像無底洞,戶部每年都被啃得夠嗆。”
“朱兄你在管錢糧,應該深有體會吧?”
朱標點頭。
大明雖然趕走了蒙古人,但塞外鐵騎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甭管多溫和的大臣,提到北防也冇人敢說軟話。
可打仗就是燒銀子。
朝廷窮得叮噹響,怎麼辦?
他猛地盯著陳述,心裡咯噔一下:
“你該不會是想動軍費吧?那可不行!”
“你想哪兒去了?”
“打韃子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但我這個開中法,既能撈錢,又能省開支,兩全其美!”
“好兄弟,親爹,求你說人話吧!”
朱標急得直撓頭,就差跪下了。
“說白了,就是拿鹽票和茶引當誘餌。”
“讓商人把糧食運到邊關,換朝廷發的鹽引。”
“然後他們憑票去鹽場提貨,再運到指定地界去賣。”
就這麼一句平平淡淡的話,卻像炸雷一樣劈進了父子倆的耳朵。
密室裡,老朱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圓。
讓商人送糧到前線,拿鹽引當報酬?
再靠鹽引控製銷售區域?
這辦法……行得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