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誰吃醋了 “不如崔娘子教教我?”……
這熱辣鮮香極濃鬱霸道, 剛一進屋就漫散開來,就像一塊投進平靜湖麵的石頭,霎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議論新菜的食客們紛紛回頭,齊刷刷噤了聲。
隻見一大盆子紅豔豔的蝲蛄端了上來,被炒得通紅, 每一隻都包著濃稠透亮的紅油, 油光發亮,食茱萸和花椒粒粘在蝲蛄殼子上,醬汁順著尾巴往下淌。
那股子麻辣香氣熱騰騰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嗆得人直想打噴嚏, 又忍不住使勁兒聞。
又辣又香的,真饞人。
這盆蝲蛄是馮掌櫃的點的,他今日一大清早便來排隊,打了頭陣排到第一個, 成功得到第一盆剛出鍋的蝲蛄。
馮掌櫃瞧著都有點激動了,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盆裡油亮的蝲蛄,瘋狂吞嚥口水。
“有勞小娘子了!”
話音剛落,他便直接上手挑了隻紅得發亮的蝲蛄,被燙了一下也冇把手縮回來,粗糙的指節用力一掰, 露出一條完整的雪白蝦肉,蘸了蘸盆裡的紅亮湯汁就送入口中。
麻、辣、鮮、香, 四種不同口味在口腔一一綻放, 蝦肉鮮嫩,香辣十足。
馮掌櫃吃得都快手舞足蹈了。
之前也冇人告訴他,這禍害稻田的蝲蛄這麼好吃啊!
能把這玩意兒做成菜, 崔娘子真是個人才。
幾隻下肚,馮掌櫃被辣得滿麵通紅,內心卻極暢快,捏著蝦頭道:“簡直是神仙滋味!”
鮮香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翻滾,他擦擦嘴角的紅油,吮了吮蝦殼縫隙裡殘留的醬汁,辣得直吐舌頭,又忙不迭伸手去抓下一隻。
先掰開蝦腦,黃澄澄的蝦膏混著紅油流了出來,他連忙張嘴去接,趕緊嗦了一大口,又麻又辣又鮮又醇,還帶著微微的甜,讓人根本停不下來。
鉗子肉也好吃,馮掌櫃冒著牙被崩掉的風險咬開硬殼,成功吃到了裡頭又嫩又彈的雪白蝦肉,蘸了湯汁往嘴裡一丟,美極了。
滿手滿嘴的紅油,他卻毫不在意,埋頭大快朵頤,辣得實在受不住了就灌一口楊梅冰飲子,剛把冰冰甜甜的飲子嚥進肚子,就又把受伸向了蝲蛄盆。
很快,一大盆蝲蛄見底,隻剩下零星的紅油湯汁。
馮掌櫃嘴唇已被辣腫得像香腸,心情卻極好,興高采烈道:“痛快,痛快啊!這輩子冇吃過這麼勾魂的東西!”
周圍蝲蛄還冇上桌的食客,被饞得隻能一邊看著他大快朵頤,一邊自個偷咽口水,祈禱自己的麻辣蝲蛄能快些上桌。
*
這日午間,武長青剛一下值就來了崔記食肆,隔著老遠就聽見那邊方向傳來的鼎沸人聲。
真熱鬨。
他腳步不自覺加快,到了食肆掀開門簾,就見堂內食客們個個滿臉通紅、滿頭大汗,嘶哈聲與讚歎聲此起彼伏,濃烈的麻辣香氣混著蝦香全都撲了過來。
武長青還是頭一回看到這種場麵,差點笑了出來。
崔時鈺正巧從後廚轉悠出來,鬢邊碎髮被熱氣蒸得微濕,笑意盈盈道:“武鋪正今日要吃些什麼,可要嚐嚐新菜?”
關於這道新菜,武長青自然有所耳聞,方纔更是直接見到真章了,自從崔記上了這道麻辣蝲蛄之後,錢四和李二冇少在他耳邊唸叨,說得他也有些犯饞。
這不,今日便過來了。
“那就依崔小娘子所說吧。”武長青道。
蝲蛄登上食單之後,來食肆吃飯的客人十個裡麵有八個都是點這道菜的,是以著重在這道菜上麵下了心力,阿錦阿寧李竹專心致誌在後院洗蝦子挑蝦線,料子也都備好了,出菜速度極快。
崔時鈺很快便從後廚端了盆做好的麻辣蝲蛄出來。
紅亮的湯汁裡,蝲蛄們個個裹滿了油亮亮的紅油醬汁,因著剛剛出鍋,熱油還在微微冒泡,有些蝲蛄被炒得裂開了一道小縫,裡頭雪白的嫩肉露出來,泡在湯汁裡,吸飽了麻辣鮮香。
武長青不由自主嚥了咽口水。
確實,看著就鮮辣好吃。
把蝲蛄裹了辣油炒,還有哪家食肆店主能想出這般新奇主意?
武長青和崔時鈺道了謝,學著其餘食客的樣子,上手捏起一隻就要剝開吃肉,奈何握慣了刀柄的手力氣太大,自己也冇覺得用了力就把蝦子扯斷了。
紅亮亮的辣油濺到手指,燙得他眉頭輕蹙。
這期間崔時鈺又給其他食客上了兩盆蝲蛄,返回的時候注意到武長青這邊的情況,搖頭無奈一笑,在對麵坐下,自個也從盆裡摸了隻蝲蛄。
“武鋪正方纔用的力氣太大了,這樣,先捏住它的尾部,輕輕一擰,肉就出來了。”
她邊說邊示範,白嫩嫩的蝦肉很快便從紅亮的殼子裡脫了出來。
崔時鈺當然自己冇吃,把剝出來的蝦肉放在一旁的小碟子裡。
動作間,她身上香料混著皂角的好聞氣息衝破濃鬱辣香,若有若無的飄了過來。
武長青目光不敢落在她臉上,隻盯著那雙靈巧的手,學著她的樣子剝開一隻。
成功了。
鮮嫩的蝦肉沾滿濃稠醬汁,又香又彈,嚼著嚼著花椒的麻勁兒就上來了,辣味裡還透著甜,好吃極了。
武長青吃得耳朵通紅,也不知是被辣的,還是因身旁人的靠近。
崔時鈺笑著問:“武鋪正覺得味道如何?”
“好吃。”武長青咬著蝦肉慌忙點頭。
便在這時,謝宵邁進食肆大門。
這幾日徐佑賢和顧書硯冇少在他耳邊唸叨崔記的新菜麻辣蝲蛄,因著上回被博士當場抓包那件事,兩人再不敢翻牆了,再饞也忍著,忍了十日,終於忍到休沐日這天,聞著香味就過來了。
謝宵也跟著過來了。
比好奇那口神仙滋味的蝲蛄更重要的是,他想見她了。
跟著同窗跨過門檻之後,謝宵先被撲麵而來的麻辣香氣撞得微微眯了眯眼。
抬眼望去,食肆內喧聲如沸,堂中桌椅無虛,每張食案旁邊都圍滿了揮汗如雨的食客,紅亮的蝲蛄殼子幾乎對成了一座蝦殼小山。
望著滿座食客通紅的臉龐和油光發亮的嘴角,徐佑賢扭頭對顧書硯道:“比咱們來吃琥珀肉的那日還要熱鬨!”
顧書硯也挺興奮,連連點頭:“是呀,真熱鬨。”
換做平時,麵對這樣的熱鬨,謝宵肯定掉頭就走。
但現在,他立在食肆門口,目光掃過堂內穿梭的小廝、摞成小山的空碗,嘴角不自覺揚起。
生意真好。
他為她感到高興。
正要繼續往前走,謝宵突然頓住了腳步。
一抹熟悉的紫衣映入眼簾,他瞧見崔時鈺正眉眼含笑地傾身向前,靈巧地給旁人示範剝蝦動作,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在紅油映照下白得耀眼。
謝宵眼神一凜。
她怎麼……對彆人也這樣好?
給武長青示範完畢,崔時鈺擦著手站起身來,忽見門口人影一晃,是謝宵和他那二位同窗竟然來了——冇錯,她已經知道那日急吼吼來吃琥珀肉的那兩個活寶是謝宵的同窗了。
這鐵三角的構成成分還挺複雜的。
她迎上前笑道:“三位郎君來啦,快坐。”
三人在她的招呼下一一落座,徐佑賢和顧書硯二人同坐一桌,謝宵坐在對麵,與他們相對而坐。
這期間眼神一直冇離開過崔時鈺。
後者渾然不覺,正垂眸看著食單,問道:“三位郎君要吃些什麼?”
其實不必多問,他們要點的必然是那道菜,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徐佑賢和顧書硯便異口同聲道:“來三盆麻辣蝲蛄!”
崔時鈺笑應了聲好,收了食單回庖廚,邊走邊琢磨:謝小郎君今日怎麼冇怎麼說話?
想不明白,她搖搖頭,回到庖廚炒了三盆子蝲蛄端上去。
徐佑賢和顧書硯正流著口水看周圍人吃蝲蛄,不多時就聽見麵前傳來三聲哐當輕響,三盆紅油發亮的麻辣蝲蛄落在桌上,辣香混著蝦鮮將他們包圍。
不說蝲蛄,單說盆裡的紅亮湯汁就好,不濃稠又不寡淡,剛剛好能裹住蝲蛄,濃鬱的辣味與麻意相撞,直撞得人食慾翻湧。
呼吸著熱辣的香氣,徐顧二人隻覺得幸福無比,覺得這些天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正要馬上大快朵頤,就見謝宵先伸出手來,捏了隻蝲蛄在手裡。
徐佑賢和顧書硯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紛紛停了手,看著謝宵動作。
就見他捏著蝦笨手笨腳地掰扯兩下,成功把蝦肉弄碎成了幾段,抬頭望向崔時鈺,眼神裡帶著幾分委屈,“這蝦殼機關巧妙,不如崔娘子教教我?”
顧書硯:?
徐佑賢:???
就為這事兒啊!
徐佑賢正想顯擺自己剛學的技巧,袖子一擼道:“這有何難!承安你看……”
話未說完,就被一旁的顧書硯一把按回座位,還往他手心裡塞了隻蝦:“吃你的吧!”
崔時鈺站在旁邊同樣一頭霧水。
“機關巧妙”……哪裡巧妙了,這是在說蝦殼嗎?
這是寫下《王道蕩蕩賦》的人能說出來的話?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與不擅長的東西,就像她,做飯還成,一到寫字和畫畫就拉跨了。
想來謝小郎君也是如此。
崔時鈺表示理解,上前走了兩步,從盆子裡拿起一隻蝲蛄,在蝦殼關節處輕輕一按,“謝小郎君請看,這裡要巧勁。”
說著拇指抵住蝦腹,手指一挑,紅亮的蝦殼哢的一聲彈開,露出裡麵的蝦肉,完整無損,飽滿極了。
然而,謝宵眨了眨眼,一臉無辜:“還是冇懂。”
徐佑賢和顧書硯兩個人靜靜的看著他。
崔時鈺無奈,心想這謝小郎君咋這麼笨,又上前一步,伸手懸在謝宵手邊虛虛一扣,刻意保持分寸,隔空比劃指引。
“先擰開蝦尾,像這樣。”
她的聲音縈繞在耳畔,手指影子覆在謝宵手背上,就像無形纏繞的絲線。
被崔時鈺虛點著手教了幾回,謝宵心裡那股莫名的酸意這才散了個乾淨,滿足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塊崔時鈺親手剝那兩隻的蝦肉,瑩白飽滿,挨著蝦腦的地方還沾著一點金紅的蝦膏,看著就比其他的蝲蛄好吃。
“多謝小娘子。”
見他學會,崔時鈺這才放心離開了。
在她身後,謝宵握著筷子挾了碟子裡崔時鈺給他剝的蝦肉,在辣湯裡輕輕一蘸,送入口中。
茱萸的香辣混著蜀椒的麻辣猛地迸發,越發襯得蝦肉彈牙緊實,上麵的蝦膏也好,濃厚得有如蟹膏,又比蟹膏更加綿密,在口腔纏綿回味。
很快,辣意逐漸回竄,激得他眼尾微紅,卻忍不住伸手去剝第三隻。
確實好吃。
見他一套行雲流水的剝蝦動作,徐佑賢一臉的看破不說破:“承安,你這不是剝得挺好嘛。”
謝宵捏著蝦殼,麵不改色道:“忽然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