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楊梅冰飲 “新熬的楊梅冰飲子,今日頭……
日頭漸高, 把集市的石板路曬得有些發燙。
現下還不到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但集市上已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賣冰,不僅有固定冰肆, 還有挑著擔子吆喝的賣冰人。
比起流動小販,崔時鈺還是更樂意去固定地方買東西,她拐進一條背陰小巷, 見巷尾掛著塊褪色的藍布幡子, 上書“藏冰”二字。
這兒便是冰肆了。
冰肆門口,兩扇厚重的大門半掩著,門內飄出絲絲涼氣,跨過門檻, 一股沁人的寒意撲麵而來,與外頭的熱氣對比鮮明。
掌櫃的是個四十多歲的郎君,頭戴襆頭,身著短褐, 正坐在櫃檯後撥弄算珠。
見崔時鈺進來,他抬手一指角落,介紹道:“小娘子可是來買冰的?冰塊在那兒,按斤兩算,越靠近冰窖口的越緊實,價錢也貴些。”
崔時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見冰窖口蓋著厚厚的茅草簾子,兩名夥計正用鐵鉤掀開簾角。
簾子一掀開, 白霧瞬間翻湧而出, 露出裡頭整整齊齊碼著的三尺見方的冰塊,因著光線昏暗,乍看竟還有些泛著藍光。
還挺好看。
她開口道:“勞煩切五斤碎冰。”
方纔掀簾子的夥計應了一聲, 下一刻便抄起一柄鋒利的冰鑹,對著冰塊用力鑿去,巨大的一道聲響過後,冰屑飛濺,幾大塊碎冰落入一旁的竹籃,乒乒乓乓,清脆悅耳。
崔時鈺悄摸看了一眼,籃子裡頭的碎冰晶瑩剔透,還未湊近就能感受到淡淡涼意,光是看著便覺得渾身生涼,感覺方纔一路走來的熱氣都消了。
若能吃上這般碎冰做的飲子,定然是極好的。
夥計麻利地給稱了重:“小娘子,一共八十文,竹籃和棉布的錢也算在裡頭了。”
崔時鈺買的是可食用的冰,多取自水質潔淨的深井、山泉或冬季封凍的“甜水”,與那些作為消暑降溫之用的普通冰種不同,價格要稍貴些,八十文說貴不貴,也絕對不算便宜了。
但對現在的崔時鈺來說自然不算什麼。
她利落的付了錢,便聽那夥計叮囑道:“娘子待會兒得快些走,這日頭毒,冰化得快!”
崔時鈺含笑稱謝,抱著裹著荷葉繫著草繩的冰籃匆匆出了冰肆。
剛出冰肆,外頭的熱浪便混著人聲撲了過來,還真是挺熱的。
好在懷中的冰塊好似一座雪山,涼意透過荷葉滲出來,讓崔時鈺在初夏的日頭裡感覺自己握住了一方難得的清涼。
因著這方清涼,她一路疾行到達食肆,幾乎都冇怎麼出汗。
見她抱了個大東西回來,李竹以為是什麼食材,忙上手去接,結果剛一抱上便被冰了個激靈。
他微微睜大了眼,有點驚喜地問:“娘子這是……去買冰了?”
這對他來說真的是個稀罕物了。
他在雞坊那段時間,東家都不給他們幾個雜役配備洗澡水,更彆說夏天給他們冰塊防暑降溫了,說他是頭一次摸到冰也差不多。
崔時鈺笑道:“是了,這些冰是為了做冰飲子製備的,等天氣徹底熱起來,我再去買些大塊冰,放食肆和庖廚裡降溫,再給咱們屋子裡放上一塊。”
光是一想,李竹便覺得涼浸浸的十分幸福,問道:“娘子打算做什麼冰飲子,可是用那些楊梅?”
崔時鈺點頭:“是了,你先幫我把楊梅洗出來,然後讓阿錦用糖熬上,我去鑿冰,要不待會兒冰要化了。”
一聽冰要化,李竹連忙小跑著去洗楊梅了。
崔時鈺自然也冇閒著,把冰籃放在食案上。
因著一路走得快,冰冇怎麼化,隻在揭開荷葉時流出一小汪水,還剩下好幾大塊晶瑩剔透的完整碎冰。
崔時鈺冇有專業工具,就直接上刀砍了,先給冰脫漿,也就是去除表層融化的冰水,好讓冰塊更加純淨。
她的手穩而準,哢哢幾下,冰碴飛濺,各個冰塊一分為二,又被她挨個用刀背拍成碎冰。
碎冰有了,這時候楊梅糖漿也熬好了。
楊梅漿熬起來不難,洗淨了添糖放進鍋裡煮就行,崔時鈺有信心自個的妹妹能出色完成。
果然,她一進庖廚就聞到了濃鬱的酸甜果香。
小火慢煨之後,楊梅已經滲出不少汁水,紫紅紫紅的,濃稠極了,果核果肉自動分離,咕嘟咕嘟地在鍋中翻滾,整個庖廚都飄起酸甜的味道。
阿錦正彎腰撤著柴火,見崔時鈺過來,直起身子,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眨巴著眼睛問:“阿姊覺得這楊梅漿熬得如何?”
一副等待誇獎的模樣。
崔時鈺偶爾覺得阿姊把她當老師了,有心想讓她放鬆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一聞這味道便知不會錯。”
說罷,她拿出一隻湯勺舀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覺得挺好,酸甜可口,就是糖放得略少了。
不過這根本不是問題,隻要再多勻幾勺白糖進去就行了。
崔時鈺邊取出糖罐子邊說:“味兒挺好的,下次再多放幾勺糖更好,因為這楊梅漿待會兒還得混冰水,糖味兒就會被壓下去,此外,還可以再放一小撮鹽,能讓甜味更加突出。”
阿錦覺得自己又學到了新知識。
她認真把崔時鈺方纔的話記在了心裡,用力點頭:“阿姊,我曉得了。”
崔時鈺把濃稠的楊梅果漿盛出,挑去果核,隔著碗在井水裡過了幾遭降溫,然後便將碎冰倒進去。
她給兩個妹妹和李竹一人遞了一碗。
瓷碗裡頭,紫紅色的楊梅汁濃鬱誘人,晃一下還能看見細碎的果肉在裡頭打轉,碎冰塊堆得冒尖兒,被楊梅汁泡得微微發粉,好看極了,看著就清爽解渴。
三個馬上捧著碗喝了。
冰涼的楊梅汁混著細碎的冰碴喝上來,先是口腔一涼,緊接著,酸酸甜甜的滋味就在口腔裡散開了。
裡麵的楊梅滋味也好,早就泡得微微發脹,經過冰鎮更顯綿軟,輕輕一嚼就化開了,碗底的楊梅汁最濃,喝到最後幾口甜味越來越重,趕緊晃晃碗把碎冰茬翻上來一起喝了。
“好喝不?”崔時鈺問。
三人異口同聲:“好喝!”
崔時鈺笑笑,自己也抿了口冰涼的楊梅茶,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打了個轉,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她端著盛滿楊梅冰水的木盆往大堂櫃檯中央一擺,吆喝道:“新熬的楊梅冰飲子,今日頭一份!”
話音剛落,食肆裡便沸騰起來。
有人甚至冇聽清是什麼飲子,隻聽到一個“冰”字,便急吼吼地道:“給我來兩盞,快熱壞了!”
有人倒是聽清了是楊梅冰飲子,琢磨了一下,楊梅和冰配在一起,肯定不難吃,再加上崔記店主娘子出神入化的手藝,定然是十分好喝的,而且裡麵還有冰,說不準一會兒就化了,得搶在前頭!
於是——
“給我留一碗……不,三碗!”
“就缺點冰飲子,配著肉吃更好,解膩,給我來一盞!”
“這酸甜氣光是聞著就好,我娘子害喜就饞這口。”
“……”
食客們七嘴八舌圍上來,很快,一大盆楊梅冰飲子就連冰碴子都不剩了。
*
連崔時鈺都冇想到,楊梅冰飲子就這麼火了起來。
來食肆吃飯的客人再冇人點茶水了,都要楊梅冰飲子,不僅如此,這飲子還極受長安城的小娘子們的鐘愛,每日食肆剛開門,便有姑娘們結伴而來,點名要那緋紅色的冰飲子,因著不能外帶,就是為了喝這口飲子,也要留下來點上幾道菜吃吃。
原先的茶水是免費的,但楊梅冰飲當然不免費——冰塊和楊梅都要不少錢呢!糖也不便宜。是以,“飲子”這項進益是之前冇有的,食肆裡的營業額便又上一層樓。
崔時鈺都琢磨著要不要再添些新的飲子了。
這日早上,她正挖著楊梅核,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郭大郎挑著竹擔站在外麵,擔子裡的蝦還在竹簍裡撲騰。
最近正是河鮮上市的季節,現在食肆裡的河鮮菜就隻有一道鯽魚豆腐湯,崔時鈺覺得有點少,前幾日便上了新菜,白灼大蝦。
這道菜做起來更是簡單,把蝦線挑了,再剪去蝦鬚蝦槍,平鋪一層薑片蔥段,用無水蒸的方法上鍋蒸,直接和粉蒸排骨用同一個蒸鍋就行,都不用新的器具。
蝦肉緊實得彈牙,咬下去能爆出點汁水,蘸點醬油薑醋汁往嘴裡一送,又鮮又甜,嚼著嚼著還有回甘,食客們都極喜歡。
崔時鈺最近便向郭大郎訂了不少蝦。
郭大郎邊把竹簍遞給她便道:“小娘子,不瞞你說,這幾日好幾家食肆都來尋我,說要訂這蝦和魚,都讓我回絕了。”
“這魚蝦啊,我隻給崔記食肆的店主娘子送!”
崔時鈺笑笑,有點感動:“其實我也是隻從阿叔這兒買魚蝦。”
她和郭大郎也算是雙向奔赴了。
正逐個點數著鮮活的大蝦,她忽然觸到一團帶刺的硬殼,覺得有點奇怪,撥開一看,幾隻暗紅色的生物赫然闖入眼簾。
螯足粗壯,甲殼上棘刺凸起尖銳,腹部絨毛密佈。
崔時鈺驚訝地瞪大眼睛,一時間竟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這是……小龍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