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韭菜盒子 熱氣一騰,能聞見油香混著韭……
崔時鈺蹲在菜畦邊, 伸手輕輕撥弄麵前還掛著水珠的韭葉。
約莫兩個月前,她閒來無事去西市閒逛,意外瞅見有人在賣韭菜苗, 吆喝聲響徹天際,宣稱直接移栽即可,且收穫時間短, 大概一兩個月就能吃了。
那時前鋪後院剛剛翻修完畢, 院子裡正好有辟出來的菜地還空著,崔時鈺心中一動,冇忍住誘惑,便買了幾株韭菜苗, 栽種到了自家院子當中。
她廚技好,在種地方麵卻是冇什麼經驗,本冇想著真的能栽成,誰承想一個多月的水晃晃悠悠澆下來, 不知不覺,韭菜葉子已經躥得老高,青翠的葉片足有半尺長,正精神抖擻地支棱著。
這還是崔時鈺頭一次真的種出什麼東西,很有成就感,興致勃勃地觀察了半天。
自己種出來的韭菜葉片不像市集上賣的那麼齊整, 各有各的姿態,有的挺直如劍, 有的微微打卷, 形態各異,野性十足。
見她在這兒蹲了半天,幾隻小雞崽還以為有吃的, 邁著小雞爪子晃悠過來,似乎想啄幾片韭葉吃吃。
“這個不能吃。”崔時鈺揮手輕輕將這些毛絨糰子趕走,哭笑不得道,“肚子餓了?找你們小竹兄去。”
似乎是感到到自己不受歡迎,雞崽子們立刻扭著胖身子走了,隻留給崔時鈺三道胖墩墩的圓背影,模樣看起來還有幾分傲嬌。
崔時鈺搖著頭笑了。
一陣風吹過,整畦韭菜沙沙作響。
她看著綠油油的長葉細菜,嗯,今兒早上就吃韭菜盒子吧!
崔時鈺這樣想著便回庖廚取了剪子來剪韭菜。
唐朝的剪刀多為交股屈環式,她手上的這把也不例外,由一根鐵條兩端錘鍊成刀狀,再磨出鋒利的刃,還算好用,嚓嚓幾下下去就讓青白的韭白齊齊斷了開來。
這時候崔時鈺才發自個種出來的這韭菜極嫩,剛一割斷,斷麵立刻滲出晶瑩的汁液,帶著微微沖鼻的辛香。
她一割一攏,轉眼就摞了滿懷鮮嫩的韭菜,高高興興捧著去庖廚了。
先和麪,再調餡,韭菜切成碎末,混入炒香的雞蛋碎、蝦皮,挖幾勺豬油進去,拌開之後,濃鬱的香氣轟然散開,讓人一時之間竟有直接乾吃幾口餡料的衝動。
崔時鈺將剛剛揉好的麪糰分成幾個劑子,擀麪杖三推兩轉就變成不薄不厚的圓片,再把調好的餡料包進去,很快,一個個半月形的韭菜盒子就鋪滿了食案。
麵盒子的褶子捏得密實,還特意留個小口透氣,防著煎的時候脹破肚皮。
鐵鍋燒熱,豬油滑鍋,韭菜盒子挨個滑進去,很快就被煎得滋滋作響,她用木鏟輕輕按壓,讓盒子受熱更均,剪得更透。
不多時,麪皮漸漸鼓起,隱隱約約透出裡頭翠綠韭菜中帶著嫩黃雞蛋的餡,翻麵一看,金黃的脆殼已經成型,被油煎得噴香。
濃鬱的韭菜雞蛋的香氣混著麵香漫散而開。
韭菜盒子出鍋,大米粥也熬得差不多了,崔時鈺覺得少點什麼,又開壇了鹹鴨蛋。
鹹鴨蛋大約是半月前醃的,先洗淨,再用白酒細細抹一遍蛋殼,調鹽水黃泥裹上,靜靜等待半月,便能得到一罈子金沙流油的鹹鴨蛋。
從陶甕裡撈出的鴨蛋還沾著黃泥,崔時鈺取了十來個出來,細細洗淨,和韭菜盒子大米粥一起端上了桌。
小石桌上,白的綠的黃的各種吃食擺滿了一整張桌子,阿寧一瞧見便驚喜地“哇”了一聲。
“今日的朝食好豐盛呀!”
阿錦在一旁道:“做這麼多菜,阿姊辛苦了。”
又對妹妹說:“嗯,不錯,還知道用‘豐盛’這個詞兒。”
李竹就在旁邊笑:“阿寧可聰明瞭,說話一套一套的,有時候說出來的詞我都冇聽過。”
連著被家裡的人誇了好幾句,阿寧禁不住有點小得意,臉上高興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那當然啦……不說了,快吃飯吧,我肚子要餓壞了!”
說著就拉著其他人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剛出鍋的韭菜盒子摞在白瓷盤裡,皮子上麵幾處脆殼烙得焦黃,鼓鼓囊囊的,裡頭翠綠的韭菜和粉白的雞蛋碎從未收緊的小口處露出來,熱氣一騰,能聞見油香混著韭菜的鮮香。
旁邊小食碟裡躺著對半切開的鹹鴨蛋,蛋黃糯如金沙,油汪汪的都快從蛋白裡溢位來了。
那幾碗白粥也好,熬得米粒都開了花,表麵結著層米油皮,又濃又稠。
阿寧先上手捏了個韭菜盒子。
因著剛剛從鍋裡煎出來冇多久,菜盒子還很有些熱,燙得小姑娘直左手倒右手,但依然捨不得放下,吹吹熱氣便咬下一大口。
酥皮碎裂,鮮嫩的韭香混著蛋香衝出來,還帶著剛割下來的鮮靈勁兒,混著炒得蓬鬆的雞蛋和蝦皮,油汪汪地往外冒著汁水。
韭菜的衝、雞蛋的香、蝦皮的鮮,還有麪皮的甜,一股腦在嘴裡炸開,邊角那點厚皮也好吃,烙得跟餅乾似的脆,嚼起來麵香十足。
“阿寧,你慢點吃,瞧你這吃相。”
阿錦嘴上嫌棄,動作卻相反,見妹妹吃完了,又遞過來一個韭菜盒子給她。
阿錦也冇閒著,手上正拿著個鹹鴨蛋吃。
她低頭咬了一口蛋黃,沙沙糯糯的,鹹香裡還帶著點鮮,在嘴裡一抿就化開了,蛋白也不賴,鹹淡正好,空口吃都不齁。
阿錦邊吃邊誇:“阿姊這個鹹蛋也醃得正是時候。”
李竹連連點頭。
他最喜歡這個鹹蛋了,正拌進粥裡吃。
剛盛出來的白粥還熱乎乎的,把鹹鴨蛋掰開懟進去,筷子攪和攪和,就能看見金紅的蛋黃油在粥裡化開。
挖一大勺送嘴裡,粥的米香混著蛋黃的鹹鮮,剛好把蛋黃襯托得更香濃,沙沙的蛋黃粒在舌尖上打滾,每嚼一下都往外冒油,蛋白混在裡頭,時不時咬到一塊,鹹滋滋的,特彆給粥提味。
李竹越吃越帶勁,勺子送個不停,很快就把粥碗颳得乾乾淨淨。
阿寧在旁邊打趣,“小竹兄,你這碗比我的臉還乾淨,都不用洗了。”
桌上三人聽完都笑了。
日光斜斜地穿過杏樹枝葉,在食桌上灑下斑駁光影,一陣小風拂過,帶著韭菜雞蛋的餘香飄出去老遠。
正收拾碗筷的時候,蔡三郎忽然到了。
這些時日,食肆裡這幾人早就和送菜送肉的這些掌櫃老闆們混熟了,無論誰在,都能很順暢地與對方進行對接。
這次負責街頭的人是阿寧,見蔡三郎來了,她蹦跳著過去開門。
仰頭一看,對方這次除了送來往常的豆角、白菘、雜蕈、落蘇等等時蔬,還有一個蓋著片鮮荷葉的小菜筐,底下隱隱透出紫紅色。
“阿叔,這是?”阿寧好奇問道。
崔記這幾人也算是熟人了,蔡三郎麵對她們,雖冇對旁人那般社恐,但結巴還是在的,磕磕絆絆道:“這、這是……山、山裡親戚,給捎過來的!”
“哦哦。”阿寧習以為常,很配合地點了點頭,接著問道,“捎了什麼呀?”
蔡三郎也清楚,若是自己繼續再說怕是要浪費不少時間,索性掀開一把荷葉,直接用動作代替了回答。
筐裡,一筐水靈靈的楊梅顯露出廬山真麵目,個個都有銅錢那麼大,表麵密佈著絨嘟嘟的果刺,紫紅濃鬱到幾乎快要泛黑。
阿寧的大眼睛亮了一瞬:“哇,是楊梅!”
她可喜歡吃楊梅了!
見她歡喜,蔡三郎也笑了笑,說道:“嘗……嚐嚐,看、看看甜不甜。”
阿寧點點頭,拈起一顆,隨意用手呼嚕了幾下便算擦過了,把一整顆放進口中。
一口咬下,汁水直接飆了出來,先是屬於果子的酸,緊接著甜味就湧上來了,果肉厚實又軟糯,吃得極過癮。
一顆吃完,回憶著方才那陣湧上來的甜味兒,阿寧忍不住伸手又從筐裡取出一顆,邊吃邊道:“阿叔這楊梅真好吃!”
可以說是給蔡三郎提供了充足的情緒價值。
他搓著手,笑眯眯道:“甜、甜吧?我……我那親戚說,樹、樹頂的,給、給雀兒啄了,這些,都是好不容易挑出來的!”
“哇,那真是太好了!”阿寧歡呼道。
見這邊動靜不似以往,崔時鈺好奇地過來一看究竟,遠遠瞧見一筐鮮靈楊梅,也很是欣喜,忙問怎麼回事。
阿寧善解人意地提蔡三郎回答了這個問題。
有楊梅當然好,崔時鈺冇有不高興的,主動付了菜錢外加一筐楊梅的錢,還讓蔡三郎若是什麼時候又得了楊梅,還給她們送過來。
“好嘞!崔娘子放……放心!”
送走蔡三郎,崔時鈺也從筐裡捏起一顆楊梅吃了,酸酸甜甜,很是清爽可口。
她洗出一碗,和妹妹們還有李竹一同分著吃飽然後便望著筐中剩下的楊梅若有所思。
立夏已過,這幾日暑氣漸重,這批楊梅酸甜生津,若做成冰鎮楊梅飲,定能解了食客們的燥熱,況且如今食肆裡待客的飲品隻有茶水,楊梅冰飲若是添上,也算是豐富食單了。
崔時鈺迅速在心中做好盤算:一筐楊梅,留些現吃,剩下的全部做飲子。
說乾就乾,她馬上拎著錢袋子去西市買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