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試探 隻想看看她到底與他有多熟
轎輦行至跟前,掀開簾子說話之人,正是謝煊。
那男子笑得爽朗坦蕩:“此間風景獨好,本王還想再多逛逛。隻是殿下怎麼也不回宮去?”
“想來還有些事情忘記交代底下的女官,現下正巧碰上了。”謝煊睨一眼程時玥道,“若是冇彆的事,時兄當多花時間陪伴妻子,少在外間遊蕩。”
“那倒是勞殿下對內子費心了。”男子瞭然一笑,轉頭將鑰匙鄭重塞到程時玥手中,“我讓下人帶姑娘去開門,姑娘,再會。”
望著那馬蹄聲歡快地跑遠了,謝煊便也深深看了低著頭的程時玥一眼。
隨後放下簾子,對延慶道:“走吧,回宮。”
……
這鑰匙揣在手裡,竟感覺如此燙手。
鎮西王,姓時名占,字季謀……那個男人,他是嫡姐的丈夫。
此人常年在戍在邊關,常常是很久才得回京述職一趟,此次聖上念及他新婚燕爾,允他在京城多逗留一陣時日,但上回嫡姐回門,她恰好在宮中當差,所以今日才第一次見到這位姐夫。
方纔二人話裡機鋒,她似乎是聽懂了:殿下斥責鎮西王在外逗留,未曾顧及府內的妻子,催促他早些回家。
都道殿下風霜高潔,言談從不沾染感情俗物,卻原來他也會為維護某一個人,說出這些話來……
程時玥攥著手中的鎖匙,忽而覺得有些燙手。
“小姐,小姐!”直到青橘扯了她衣角,朝一旁延慶公公使了使眼色,“小姐,延慶公公方纔與您說話呢……”
程時玥這才緩過神來,“啊”了一聲。
依稀想起方纔殿下說是找自己有事,便問:“延慶公公,聽殿下方纔意思,可是有事交代給我?”
延慶心裡歎了口氣,他原也以為這姑娘是個頗有城府的狠角色,這才叫殿下破了戒,卻冇想到竟是個傻姑娘,連殿下是為何不高興都看不出來。
這鑰匙她怎麼還能拿在手裡呢?
“咳……”延慶靈機一動,裝作十分嚴肅的樣子道:“程姑娘,今日殿內有許多要事還未處理,殿下正心煩呢。”
程時玥一聽,小聲打探道:“可有我能做一些的?在下有心出力,隻是怕不小心僭越了。”
“程姑娘辦事細心妥帖,老奴聽殿下方纔的意思,看來是要姑娘去做的。隻是……”延慶說罷,又為難道,“隻是恐怕今夜都要留在宮內乾活了。”
原來是殿下需要自己,程時玥溫溫一笑,眼睛如兩彎明媚的月牙,看得延慶心頭一軟。
“不打緊的,延慶公公。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我馬上便入宮。”
此話正中延慶下懷:“那就快請跟我來吧。”
*
太子謝煊一向勤政,聖上特允他於東宮之中辟一座偏殿,供麾下之人辦差。
程時玥在這偏殿度過近三載,早已經熟門熟路。
隻是夜晚單獨辦差這種事,她從未經曆過。如今正值乍暖還寒的二月,夜晚月冷星寒、北風透窗,偏殿宮燈昏暗,竟讓程時玥覺得有些害怕。
屋內整齊擺放著不少桌椅,這是為在東宮中當差的女官們準備的,現在看起來,那些桌椅在月光下重重的黑影,竟也有些駭人。
程時玥持一盞蠟燭入內,摸摸索索,找到自己慣常坐的位置。
正要落座,卻突然瞧見麵前的頎長人影來,登時嚇了一激靈。
差點要驚叫出聲時,她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殿下?”
竟是謝煊。
謝煊淡淡“嗯”了一聲,坐到了上首。
程時玥有些汗毛倒豎,方纔延慶公公引她入宮,忽然便說自己肚子疼,片刻不見了蹤影……卻冇想到竟然在此撞見殿下。
“過來。”他輕輕朝自己招了招手。
程時玥依言忐忑上前聽候吩咐,見謝煊麵前的案上擺了幾份書卷。
“這是今年各地解試中表現出色的考生試卷,”謝煊對她道,“你來替孤看看水準。”
程時玥一愣,下意識脫口道:“臣不敢。”
解試乃三年一次的科舉盛會,通過瞭解試,便纔有資格赴京參考,甚至有望高中進士,榜上留名。
太子殿下求賢若渴,要來這些佼佼者的試卷欣賞鑒評,倒也無可厚非;可她不過是東宮一名還未入冊的女官,如何敢隨意評價這些。
對麵的人緩緩起身,在她麵前投下一片陰影,周身散發的冷梅香氣似被雪水淬過一般的清冽,驟然縈繞於她鼻尖。
下顎被輕輕抬起,他清冷的眼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有何不敢?孤命你認真評判,直言不諱。”
他的話叫她不敢不從,於是隻好帶著七分疑和三分怕,硬著頭皮湊上前去,展開麵前的第一份試卷。
……這份試卷之上,竟赫然寫著沈昭的名字。
程時玥從未見過沈昭的字,但隻需略略一掃,便可見他的字跡清秀整齊,頗為風雅,在幾張卷中脫穎而出。
再細讀文章,的確是一篇難得的好文。
或許是因為她看得太過投入,就連髮絲散落了些許也並未發覺。
其中一縷,眼看著就要落進她手旁的燭台火光中去。
謝煊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伸出了手來,替她將那一縷不甚乖順的髮絲,重新彆在耳後。
袖口帶起他衣襟蟠龍暗紋上散發的後調,是苦艾浸淫後的龍腦香氣,微醺中帶著些許苦澀。
她很是熟悉。
指尖帶著冷意的觸感劃過臉頰,激得她微微一震,程時玥抬眼,正對上他清俊如皎月般的臉。
“寫得如何?”
他眼中意味不明,似有銀河碎屑,層層疊疊。
慌忙將頭垂下,程時玥隻覺得麵上一陣冇來由地發燙。
“回殿下,這位……這位考生的策論,雖不及其它幾篇氣勢磅礴,卻重在實操。行文中觀點不僅考慮全麵,且提出的對策都令人耳目一新,臣……屬實受教。”
程時玥說完,偷偷抬眼看他。
眉廓銳利卻不失疏朗,他當真是如神佛一般不食煙火。
此刻他端坐依舊,如往常般不顯露情緒,但氣場總感覺有點詭異,令程時玥冇來由地發慌。
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既不明白他為何會深夜出現在此,也不明白他為何要讓自己看這幾份卷麵。
更是思索著,殿下到底有什麼煩心事,叫自己過來連夜趕工……卻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此刻她竟隻想著要趕緊找到延慶公公問清楚,好把事情快快辦完,讓自己這一顆懸著的心能夠穩妥放下。
“這沈……這考生,你可與他相熟?”
程時玥點點頭,又連忙搖了搖頭:“回陛下,這是臣嫡母孃家的表哥,臣隻在三、四年前見過他一次,後麵便不得見了,因此隻是有些印象……”
謝煊的臉色有了些許鬆動,“你昨日說想留任東宮,孤考慮過了,東宮目前空缺一名掌書,明日起你便可行掌書之職。”
掌書雖隻是流外的六品,卻有了正式的一官半職,是真真正正入了冊的女官,得了此職,嫡母或許也會有所忌憚,不會輕易迫她。
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讓程時玥驚喜萬分:“真的?”可轉念又黛眉微蹙,“殿下是單獨為我安排,還是大家統一都有安排?若是單獨為我一人,是否會被旁人知曉……知曉……我們這層……關係……”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聲如蚊訥。
“哪層關係?”
這一聲發問低沉,帶著莫名的啞意撞入她的耳廓,猛然抬眸,燭火映入謝煊深黑的雙眼,如螢火闖進夜空。
他的話蕩得她臉色微紅:“就、就是……就是……”
謝煊有些失笑,她不是昨日還直言要為自己謀前程麼?旁人都是卯足了勁,想要爭一爭這獨一無二的親選,怎麼到了她這裡,卻還打起退堂鼓來。
他承認他有些故意,不知為何,就忽然想看到她窘迫的模樣。
今日與時占路上偶遇的那點不愉快,忽然便煙消雲散了。
“你若是不要,孤收回便是。”
程時玥忙道:“要,要,要……既然如此,那臣便恭敬不如從命,往後臣將更加砥節厲行,用以報答殿下青眼……臣、臣現下就好好乾活。”
“乾什麼活?”謝煊的臉上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傍晚見殿下時,延慶公公給臣傳了話,殿下不是叫臣來乾活的麼……”
謝煊若有所思:“……是延慶跟你說的?”
想到傍晚那老奴才親口對自己說,程姑娘公務上出了些岔子,竟要連夜回來返工,恐怕連覺都不得睡。
他料想她平時從不出紕漏,因此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於是便想來看看這平日勤勤懇懇的小女官,不為彆的,隻是想看看這下屬到底捅了多大的簍子,竟嚴重到要連夜來補救的地步。
不僅來了,還命人順便拿了沈昭的試卷,也不為彆的,隻想看看她到底與他有多熟。
至此,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什麼,臉上便帶了霜色:“老狐狸嫌命長,膽敢安排到孤頭上了。”
程時玥不明白殿下說的是什麼意思,卻知道殿下是生了氣,忙小小心翼翼道,“殿下今日外出辛勞,不如早些回寢歇息,臣這就去找延慶公公……”
謝煊眉間微皺,尾音更是沾了三分難惹的倦意:“你在趕孤走?”
程時玥忙道:“不不,臣不敢。”
既然升了職,那便要更加努力辦差,這是程時玥心中最為樸素的念頭。
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維護著在他心中的印象。
包括她的勤懇、認真、不多事。
也包括,她不愛他,她隻是一心往上爬。
謝煊狀似在笑:“你倒是具體說說,延慶是如何‘傳話’給你的。”
程時玥有些莫名奇妙,硬著頭皮一五一十道:“延慶公公說東宮今日事多,惹殿下煩憂,命臣今夜宿在東宮,連夜辦事,臣想著……”
“……叫你今夜宿在東宮。”謝煊將這幾個字反覆在舌尖揣摩,想象著她當時像小貓兒一樣被延慶那個老狐狸糊弄,似笑非笑道,“那老狐狸,倒也冇說錯。”
頓了頓,他道:“不過,卻不是因為公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