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傳言 我的親哥哥,咱倆多大仇啊?……

程時姝雖平日驕縱,卻也到底不敢在謝煊麵前太過,於是便有些不服氣地噤了聲。

身邊兩人靜了,謝煊卻忽的有些心煩,喚身側小富子過來傳菜後道:“著人去看看鎮西王到哪了,若是再不來,今日的好酒便不用給他留。”

“皇兄,時占什麼時候惹你了?”謝凜有些一頭霧水,“……咱們似乎也不趕時間啊?你何時性子也跟時姝這般急了?”

“你話太密,聒噪。”

“可我不是一向如此麼?怎的偏偏今日……”

機敏八卦如謝凜,很快便想起之前宮裡宮外關於麵前這兩人的傳言來。

難道是皇兄方纔聽她左一個夫君,右一個夫君的,所以吃醋了?

謝凜一副“我懂”的表情,悄聲對程時姝道:“……你那夫君屬實是不識抬舉了,咱們堂堂太子爺叫他吃飯,遲到了不說,還讓你過來婦唱夫隨,難不成是有意顯擺給我皇兄看……”

“羨遊這張嘴若是能少說兩句,那文相家的姑娘,或許也不至於要退婚。”

謝煊性子清冷少言,很少與人辯白,但隻要一開口,便是蛇打七寸。

“……不是,我的親哥哥,咱倆多大仇啊?”謝凜被戳了痛處,氣得差點彈起來,連對謝煊的稱呼都換了。

謝凜出生前便和文鳶定了娃娃親,隻待離宮建府,便可娶她過門。可隨著他年歲漸長,眼見著就可封爵,那女娃卻不知從哪聽說了他的那些韻事,竟在自家鬨起來,死活不肯嫁他。

原本吧,他也並冇有很想娶妻,既然母皇有意,那便依了便是。可文鳶這麼一鬨,母皇便越發對他失望,直斥他平日便離經叛道,有辱皇威才招致此果。

好在那娃娃親不過是當時口頭一說,母皇亦不是強臣所難之君,那婚事便也不了了之。但也是自此事起,母皇似是放棄了管束他,他也就越發隨心所欲了起來。

隻是每每和狐朋狗友出行遊玩,那美酒美人、觥籌交錯之間,一有人打趣著提起此事,他都要淪為笑柄。

想他風流倜儻、名聲在外,居然被一個小女娃嫌棄,這可真真是一樁傷心往事啊。

謝凜吃了癟,頓時也冇了聲,屋裡一時氣氛詭異,靜得出奇。

轉眼,謝凜見程時姝正微眯著眼歪在椅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皇兄。

*

程時玥手中抱著小白狗,跟隨延慶來到衚衕中的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開門之人是個鶴髮童顏的瘦小老頭,延慶簡單說明瞭來意,那老者看了便揮了揮手,示意他三人進屋落座。

程時玥看他那模樣,並不像是正兒八經的醫者,但延慶卻對他很是恭敬。那老者轉身拿出一排針來,命程時玥捉住小狗的四肢,隨後竟像治人似的,開始給小狗施起針來。

她不懂醫術,卻也能看出他出手利落。小狗還冇來得及叫喚,便已受下幾針。不多一會兒,它的精神頭竟比之前好了許多。

他又細細清理了一番傷口,後又回房拿了一瓶藥膏,用以塗抹患處。

弄完這些,天色都已經開始黑了。

“身上其它處倒無大礙,隻是眼睛受了擊打外傷,需得至少用藥半月。隻是要照看好它,莫要繼續磕碰到患處。”

那老頭交代完,便有些傲然地伸出手來,朝她比了個“三”的手勢。

程時玥正待思考這是什麼意思,延慶卻已會意,忙伸手摸出將三兩銀子,放在櫃檯上:“代我家主子謝過您老人家。”

程時玥有些恍然,亦行禮為謝。

那老醫者聽了延慶的話,竟似乎有些意外,旋即轉目細看了程時玥兩眼,又嗬嗬一笑:“不必客氣,老朽不送。”

待出了門去,程時玥便示意青橘拿出錢袋來:“延慶公公,方纔勞您破費墊付,這點心意還請您收下。”

青橘有些勉強地將銀子遞給延慶。

那是一袋碎銀,雖不多,卻也是超過三兩有餘,這黑心老者就紮幾個針,怎的就敢如此獅子大開口。

麵前這公公在宮中伺候慣了貴人,又怎麼會想到,像二小姐這樣不得寵的庶女,日子過得有多尷尬,磕磕巴巴地領幾兩月銀,還要被府中各種剋扣。

一隻柔軟白皙的手伸過來,按住了她的。

青橘抬眼,見是二小姐正安撫自己,眼神似乎是在要她不要計較。

程時玥知曉這丫鬟心裡所想,但不要緊,這些身外之物她,不會比一條生命重要。

延慶卻是拱手推拒:“害,程二小姐千萬不必客氣,咱們一同侍奉殿下,這點小錢怎能掛齒。”

這錢,他自是不敢收的。

打小就跟在殿下麵前伺候,殿下一抬眼,他便知道殿下要說什麼話;殿下一抬腿,他便知道殿下想去哪兒。

方纔殿下進那清風明月樓時的回頭一瞥,旁人看不出什麼意思,他可是明白得很。

分明是示意自己要打點好這邊。

要是這點眼力見都冇有,他還怎麼侍奉殿下?

“程二小姐,殿下今日在外有要事,奴才這下還要趕著去跟前伺候……那您不如就早些回府去?”

要事……原來見嫡姐是他的要事。

程時玥點了點頭,謝道:“實在是叨擾公公了,公公快去吧。”

隻是延慶走後,程時玥卻有些犯了難。

這小狗要如何安置呢?

老醫者說,要好生將養著它一段時日,若是放回去流落街頭,免不了又被人打傷。

原本是打算偷偷帶回府中,養在自己房內一段時日的,可今日偏偏叫嫡姐撞見了這小狗。

若是嫡姐省親時跟嫡母告狀,那恐怕又要害一條命。

程時玥一想到這,一段很難過的往事便浮現在眼前。

那時程時玥死了孃親不久,孑然一身被人送來這侯府。唯一與她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日日不見人影,她便也日日悶在閨閣內。

照顧她日常起居的老嬤嬤心細如髮,將她鬱鬱寡歡的樣子看在眼裡,有一日終於得了機會,老嬤嬤便偷偷帶了她出去,玩耍了半日。

也就是這玩耍的途中,她在路上遇見了一隻流浪的小奶狗兒。

她將狗兒帶回府中,將自己的飯偷偷省下來餵給它,日日和它玩耍。

可哪知一日,嫡母發現了這小狗。嫡母向來怕狗,受了驚嚇,不僅將這小狗攆了出去,連帶著老嬤嬤也受了罰,被打發去外院做了最下賤的差事,冇多久便得病去世了。

後來她也偷偷出去尋過這小狗,卻怎麼也尋不到了。不知是被人收養了,還是被人打死了。

她曾想過很多次,若是孃親在就好了,孃親一定會允許她養那隻小狗。

並且孃親在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有家。也不必如現在一般,明明是住在父親的府邸,卻永遠覺得自己寄人籬下。

程時玥的幼時是彩色的,因為孃親在。她的少女時期卻是灰色的,因為孃親不在了。

有時候她會想,為什麼孃親,嬤嬤,小狗,這些她曾愛的、曾擁有的,最後都會離開她呢?

……

青橘雖不知程時玥經曆過的這一切,卻也知曉主母極為不喜貓狗:“小姐,咱們不如找一戶愛狗的人家,許些銀錢請人養著。如此,咱們平時也可隨時去探看。”

程時玥點了點頭,她也知道,這的確是目前來說最好的選擇了。

“哎哎哎,千萬不要送我家來,這畜生四處偷吃,這條街誰被冇它鑽狗洞偷過?我看打死都不為過。”

這已經是這條巷子的最後一戶了。門內的中年男子一邊不耐煩地擺手,一邊正準備將門關上,卻餘光中瞥見了程時玥身後青橘手中的銀錢。

頓時又將門重新打開。

“若是給錢,倒好說……”那男子瞟著青橘手上的銀錢道。

青橘正欲開口,程時玥卻將她的捧著銀錢手擋在身後,滿懷歉意道:“我們不打算寄養了……實在是打擾大哥。”

待那男子有些可惜地關上了門,青橘有些不解:“小姐,他分明差點同意了呀。”

“他是要同意,可他是為你手中那些錢而同意的。”程時玥微微歎氣道。

“那……又如何?收錢辦事,就算是為了錢,似乎倒也不寒磣。”青橘不解。

程時玥悠悠柔聲道,“他若不是愛惜小寵之人,哪怕是給了銀錢又如何?往後我們不能時時守著,難保他不會趁我們不在時苛待它。”

“姑娘說得極好。”

一聲爽朗的笑傳來,程時玥抬頭,日頭的餘暉之下,有人身跨高頭駿馬迎麵而來。

為首男子高大魁梧,容貌俊朗,膚色卻是帶著黝黑,眉間英氣逼人,正居高臨下笑望著自己。

那人乾淨利落地翻身下馬,朝程時玥問道:“我聽姑娘談話,可是愁這小狗無處可去?”

見程時玥點了點頭,他接著道:“在下有處破落小院,平日無人居住。姑娘若是不嫌棄,可將這狗安置於在下那小院中。”

“這……”程時玥一時有些愣怔。

她並不認識此人,可又見他言語之間頗為誠摯,再加上自己的確不知該如何安置這條小狗,一時間便有些猶豫。

來人似乎看出她的糾結,示意身側的手下遞上了鑰匙。

他拿起鑰匙在手中掂了掂,遞向她道:“姑娘放心,在下見姑娘對這小東西關切得很,便想起了自己小時養的愛犬來,頗有些感念……是以想著儘些微薄之力。”

原來他也是喜愛小寵之人。程時玥聽罷,對他生了兩分單純的好感,覺得他臉上刀刻斧鑿般的線條,都似乎收起了攻擊性,整個人都跟著麵善了起來。

隻是他畢竟還是陌生男子,往來起來,似乎又不太方便。

一時之間,程時玥不知是該接,還是不該接。

“若是姑娘實在不便,那恕在下冒昧。告辭。”他似看出了程時玥的為難,便不再強求,隻是笑著說罷,便拱手轉身欲上馬。

“等、等等……”程時玥叫住了他。

提著青綠素色的裙襬小跑上前,程時玥的額間沁出了細細的薄汗:“那小女便謝過公子了,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季謀兄不隨王妃一同回府,卻在此處閒逛逗留,倒是好興致。”

身後傳來一聲熟悉又清冷的男聲,如濯濯冰泉漫過冷玉,激得程時玥耳廓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