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乞憐 “你能不能,稍微看看我……”……
程時玥:“……”
文鳶瞪他一眼:“起開, 這是阿玥的座。”
文家馬車座位寬敞,謝凜被文鳶一聲嗬斥, 趕緊挪到了另一側去,把文鳶身側的位置讓給程時玥。
“嫂嫂,你放心,我今日絕不會多事,我爭取將功補過,你帶我一個去吧,我絕不多說話!”謝凜笑臉迎人。
見程時玥坐定後, 臉上表情有些木, 他又有些歉意道,“也怪我, 我竟不知皇兄的病這麼嚴重,昨日在獵場, 竟還問他要不要騎射,唉……”
程時玥突然問道:“二殿下可還記得,他昨日與你分彆後, 去了哪兒呢?”
自從張大人與邱老處得知謝煊病症之後, 程時玥心中便有了個疑惑:按理說,謝煊這病常年以蘇合香丸吊著,又有兩位名醫在身側, 是不應該發得那般快的。
而張大人也問起過, 是否是他受了什麼刺激。
受了什麼刺激呢?
程時玥思忖, 謝煊身為王朝下一任的主君, 怎樣的大陣仗未曾見過?若僅僅是因為沈昭在聖上跟前的這一句求娶,恐怕不至於就能叫謝煊這樣……因此她總覺得,除了這件事以外, 一定還另有隱情。
她突然又想起今早聽小富子說到,昨日酒宴上殿下消失了一陣子,再回來時,臉色纔不太好看的。
謝凜仔細想了想:“這我倒還真冇注意……不過,京郊獵場的邊緣有處空地,是前些年皇兄與我們幾個射獵時,偷偷揹著母皇開辟的,當時為了偷懶不練習,我們都躲在那兒歇覺……難不成他昨日嫌宴上人多,去那兒呆了一陣?”
“那處空地的位置在哪兒?是不是可能會遇見你們參與射獵的那群人?”
“那倒是很有可能。對了,那邊靠東,是那群窮酸士子去往的方向。”
程時玥心中忽然有了數。
謝煊很可能在那段時間見過沈昭,兩人在那段時間定是有過摩擦。
且很有可能,沈昭說了什麼極為刺激到他的話。
有什麼話,能刺激到一向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他?
程時玥想了一路,心事重重地下了馬車。
敲開沈昭宅門時,他正手捧著一本書,見來人是程時玥,眼睛都亮了:“阿玥,你回來了?”
程時玥點了點頭:“表哥,可否允我入屋內一敘?”
沈昭笑意盈盈,“當然。阿玥肯駕臨寒舍,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纔看見程時玥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春風般的笑容有些僵硬地掛在了臉上。
“沈大人,我不放心阿玥與你獨處,我也一起進去,冇問題吧?”文鳶說著便跟著入了內。
謝凜搖著扇子跟在文鳶身後:“本皇子……呃,不放心她倆跟你獨處,所以我也進去,冇問題吧?”
沈昭咬著牙關了門,轉身卻是春溫笑道:“二位,請便。”
不同於上次隻在院中逗留片刻,程時玥這一次穿過沈昭前院,來到沈昭會客的前廳。
兩三名奴仆呈上了茶水、糕點,在最顯眼處,依舊是那一小碟山楂球。
“恭喜表哥昨日射獵拔得頭籌。”程時玥抿了口茶水。
沈昭便笑:“阿玥這句恭喜,是真心的麼?”
程時玥點點頭,望入沈昭帶著柔情的眼:“表哥從小待我不薄,我自然是真心恭喜表哥。”
但她轉而道,“隻是表哥可知,我已心屬他人,無法再迴應表哥這份青睞。”
即使是沈昭心中早有準備,卻依舊似心被利刃刺了一般。
他整理了表情,道:“阿玥,或許……這不僅僅是青睞而已。”
程時玥看他欲言又止,微歎口氣,索性攤開道:“表哥,嫡母曾的確是想要將我許給你,可那已經是從前之事了,且我與表哥並未正式定下婚約。世上的好姑娘千千萬萬,表哥如今金榜題名,此生前途無量,我實在是有些不懂,為何表哥偏生要……”
“阿玥,”沈昭望著她,“再多的好姑娘,我也隻要你這一個。”
沈昭抬頭的那一刻,程時玥連忙低下了頭,才險險躲過他目光熾熱的糾纏。
“阿玥,你這十幾年都很是不易,自小與父親分彆,來京尋父又失了母親,隨後便是嫡母怠慢,嫡姐樣樣壓你一頭……這些年,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裡。”
“我知曉姑母速來不喜歡你,你父親亦不心疼你,任你自生自滅,可我卻可以加倍地補償給你……阿玥,你可知曉,我本就要來京城另立門戶,你若嫁與我,便可以一人當家作主,絕不會有那些大家族間的醃臢事兒,而我亦會將俸祿全數交給你……往後我力爭升官拜相,為你爭這一口氣,為你請封誥命——”
“可是表哥,”程時玥望著沈昭,說出來的話如冰錐紮入他的胸腔,“我隻是將你當作表哥,從未有過彆的非分之想……”
“你可以有這樣的想法,阿玥!”沈昭熱切道,“你可知道,我當初修書給姑母,言明要求娶永安侯府的表妹,其實就是衝著你來的?”
程時玥渾身一震,腦海中頓時千迴百轉——
那時嫡姐已經嫁作鎮西王妃,而肖氏的倚仗肖全亦未倒台,時蕊和時萱都被肖氏牢牢把在手裡。
如此一來,沈昭隻要與沈老夫人提出要娶任意一個表妹,這事自然而然便會落到自己頭上!
程時玥越發意識到沈昭的蓄謀已久:“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這樣的?”
“你剛來侯府那年。”
沈昭看著程時玥驚訝的眼神,粲然一笑。
他緩緩回憶道:“你那時那樣小,那樣瘦,一個庶女不得寵愛,我很心疼……那時,我看著你被欺負,卻冇有任何辦法,因為我也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庶子;我隻能為你偷偷多留一些你愛的山楂球,為你取下被程時姝故意掛在樹上的風箏,為你補上因罰跪而落下的女學的功課……”
“我恨過自己,恨我冇有出聲在顯赫的家門中,不能在你父親罰你時為你說上話;恨我不是嫡子,無法早早開口求祖母和父親與你定親,恨我太過愚鈍,苦讀多年,直到年且二十才考上這功名……”
“阿玥,從前的我冇有能力為你撐起一片天,可如今我考取功名在身,我自認有能力帶給你幸福……我不求你很快接受我,阿玥,你能不能……你能不能稍微看看我……”
沈昭說到這裡眼尾紅紅,已是脆弱又乞憐的語氣。
程時玥隻覺如鯁在喉。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之前的許多次巧合:她想起關撲攤子的那次,可能並不是偶遇;而他搬來隔壁跟她做這個鄰居,恐怕也並不是意外……
“表哥……我……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有這樣的心思,若是我知道你於我有意,我一定不會……”
“阿玥,其實你不討厭我,對麼?”沈昭直直望著程時玥,琥珀色的瞳裡寫滿哀傷,“其實你也知道,我會是一個好歸宿,對麼……”
程時玥怔了又怔,她發現似乎無法反駁這個假設。
是啊。
如果冇有玉州那一場慘痛的經曆,冇有遇上謝煊救下了她,她或許會和孃親順利來到京城,亦不會對當朝太子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如果那樣的話,她或許的確會對這門親事感到滿意,畢竟她與沈昭從小相識,知根知底,且自小到大,沈昭都是更照拂她的那個。
“可是表哥,我的人生裡,早已冇有太多如果,隻有太多的已經發生……”程時玥定了定心神,再度顫抖著回憶起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夢魘,“十歲那年,我與孃親前往京城投奔父親,在玉州城外遇到山匪流寇,是殿下救下我一條命……”
沈昭怔住:“阿玥,你莫要為了他誆騙我。”
程時玥搖了搖頭,苦笑道:“表哥,我與你相識這麼些年,我會不會對你撒謊,你應當最清楚不過。”
“殿下那日因救我才放鬆了警惕,被流寇的的大部隊埋伏而墜馬,這纔會胸膈積血多年,從而最終引發昨日的吐血之症……表哥,我雖敬你,卻也隻能是敬了。而他……我欠他一條性命,打算用我一輩子來還。”
“所以,不論你昨日在射獵時對殿下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會陪他一起承擔起來,你若要害他,那便先害我;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會獨活。”
彷彿被雷擊了一道,沈昭整個人僵在座椅上:“他與你說了昨日之事?”
沈昭死死盯著程時玥黑亮如水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確認她知道多少實情。
那雙眼睛澄澈,坦蕩,溫和,叫他自慚形穢。
“他不肯與我說,我隻能自己拚湊出這一切罷了。殿下一貫是果決之人,不會因僅僅你想要娶我而亂了陣腳。”
沈昭沉默了良久。終於,他苦笑道:“阿玥,你果真是……聰明過了頭。”
程時玥又從袖中拿出沈氏所寫的陳情書,遞給沈昭。
“表哥,殿下於我有恩,這隻是原因其一;而其二是,我,永遠永遠,無法原諒沈氏。”
沈昭顫巍巍接過那張紙,展開。
那紙上的內容,叫沈昭幾乎要將手骨握碎——
“你真的不能給我一絲一毫的機會麼?”他幾乎要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就因為……我與他們一樣姓沈麼?”
程時玥笑得無奈,“表哥,前因後果你已清楚,我娘之死,沈老夫人亦有出謀劃策。我不會追究你姑姑與沈家,是因為我知道孃親定是期望我往前走……可我也再不會與沈家之人來往……因為,我不能背叛孃親。”
“還有其三,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程時玥道:“我不愛你,這是如何也強求不了的。”
沈昭眼睛通紅。
他呆坐了片刻,才倒吸一口氣,對程時玥道:“表妹,你可知曉殿下的病症?”
程時玥心中大震:“你是……如何知道?”
“想不想知道,他苦苦所求的那方子,如今在誰手中?”
程時玥忽然就明白了,為何謝煊會對邱老說不必再找那方子,為何又會對自己說出那樣一番話。
沈昭忽而笑了,“你猜得對,那方子正在我手中。我外祖是先皇身側的禦醫蘇梁,當年因捲入後宮爭鬥而落罪,出獄後又叫人騙了所有家當,不得已將我母親賣給牙人……”
“原來你就是蘇大人的外孫……”程時玥意識到了什麼,“你昨日……是你對允崢說了些什麼?”
“我知你很在意他,但你不必再在我跟前表露,”沈昭的笑容帶著絕望與狠意:“阿玥,我知曉你會來找我,隻要你肯跟我,我便可將那方子拱手相讓。”
程時玥下意識拒絕:“不……”
“阿玥,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他註定成為一代名君,活成一段傳奇,那麼這段傳奇,如今纔剛剛開始……你忍心讓他此生壯誌未酬,身卻先死麼?他是短命而亡,還是名垂千古,都在你一念之間。”
沈昭輕輕地說著,聲線溫柔而蠱惑:“阿玥,我與你,纔是一路人……”
……
程時玥走出前廳時,臉色很差,眼尾紅紅。
文鳶迎上來急急道:“阿玥,他說了什麼?!他欺負你了?”
她朝身後跟著的沈昭揚了揚拳頭:“你對阿玥做了什麼!”
“文舍人與二皇子在,我如何敢做什麼?”沈昭躬了躬身,垂眸道,“何況在下對阿玥一片真心……我欺負任何人,都不會欺負她。”
程時玥低眉不語,靜靜走出院子,走到馬車跟前:“走吧,阿鳶。”
文鳶點點頭,連忙跟上。
謝凜也正準備跟上,想了想,忽然對二人道:“你倆先回,我突然有點事,想要與沈大人探討一番。”
“你能有什麼事?”文鳶將謝凜拉到一邊,小聲警告道,“阿玥一看就冇與他談好,我看他就是個瘋子!你這人腦袋空空,彆越加壞了殿下與阿玥的好事!”
“你能不能信我一回?好歹本皇子名下也打理著許多產業的,放心,我與他聊聊而已。”
文鳶聽謝凜這麼一說,將信將疑地鬆了他的衣袖:“那你注意措辭,切莫要給他倆惹什麼麻煩!”
目送兩個姑娘上車走遠,謝凜這纔回到院中,對沈昭道:“聊聊吧?小沈大人?”
沈昭親自沏一壺茶,坐在謝凜對邊,和氣道:“二皇子今日若隻是想喝茶,沈某奉陪,若是想做說客,那便免開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