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勸說 允崢,不要害怕觸碰遺憾(小修看……
穿過迴廊, 程時玥在拐角處見到了嫡姐程時姝。
不過一個多月未見,程時姝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似是經曆了極大的打擊。
雖是一身錦衣華服,料子卻磨出了碎毛,顯得有些舊了。她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也很是侷促而焦灼,不再如從前那般明媚自如,天生帶著傲氣。
“你說,我母親為何會不在侯府?為何家奴會說她已搬去庵裡?”見到程時玥的第一刻, 程時姝質問道。
“嫡母犯了錯, 如今已知曉了自己的過錯,與父親和離之後, 自請為我母親誦經祈福。”
“是不是你逼走的她?!”程時姝更加厲聲問道。
程時玥搖了搖頭:“我說不是,你便會信麼?她如今在相林庵, 你出了宮,自去見她一麵便知曉。”
程時姝一雙眼死死盯著程時玥,確認她似乎不像是在撒謊。
才緩緩道:“妹妹現如今在宮中風生水起, 聽聞沈家表哥已經求聖上賜婚, 欲要求娶妹妹;太子哥哥更是對妹妹喜愛得緊,連愛馬騏宵都捨得借給妹妹。嗬,我不在的這些日子, 你倒是過得不錯。”
程時玥心中微微酸澀, 嫡姐或許嫉羨她如今風光, 可誰又能看見她與所愛之人正經曆的撕扯。
如果可以, 除了那人,她並不需要任何旁人的鐘情。
但她知道,程時姝如今是以和離婦之身歸京, 在世人眼中早不複曾經光鮮,所以就算是她和程時姝說出這心裡話,程時姝恐怕也隻會認為自己是炫耀。
於是她道:“你在與不在,我都是要努力讓自己過得不錯的。”
程時玥淡聲說完這句,便見程時姝猛然抬頭,似不認識一般死死盯著她。
程時姝心裡說不出滋味。
從前這庶妹唯唯諾諾、畏畏縮縮,就在一個多月之前,還差點被父親當眾家法處置,如今竟這樣對她說話!
“你敢與我嗆聲!?我可是你長姐!”程時姝提起音調。
“我說的是實情。你與我,不都是在努力讓自己過得不錯麼。”程時玥看著程時姝,補充道,“還有,你母親已將我身世寫明,我實際的年歲你比大些,往後,你要改口叫我一聲姐姐纔是。”
程時姝心頭一梗:“你胡編亂造!”
“是不是胡編亂造,你去問過你母親便知。”
程時姝愣了神,有些猶疑不定起來,而越是如此,她便越發想著趕緊出宮,去庵裡看看母親如今過得如何——順便,將這些事都問個清楚!
“見過掌書。”有小女官路過二人,朝程時玥行禮,亦向程時姝投去好奇的目光。
“今日我回府中,發現奴仆已散去了大半,從前跟在母親身邊的宋嬤嬤那幾位老人也不見了蹤影……”
程時姝想起今日清晨回到程府時,那冷清破敗的模樣,心中忿忿,“府裡冇少你吃穿,你卻不思報父母養育之恩,未出閣便搬出院外獨居,成何體統?且父親如今冇了官職,家中如今正是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怎能獨自快活!”
“此言差矣。”
程時玥搖了搖頭,輕聲道,“昨日我獲封縣主,聖上特意還賞賜了府邸下來,你說我不成體統倒是無所謂,難不成聖上也不成體統麼?且你貴為王妃,比我這縣主不知要氣派多少,家中如今也正是需要你撐門麵的時候,你卻為何選擇和離?”
程時姝震了震,旋即恨聲道:“你以為我想和離麼?是時占他投敵了!”
程時玥驚聲道:“怎會如此?”
她方纔腦中一閃而過的那個猜想,竟是真的!
“怎麼不會如此!”程時姝聲音都開始抖,“他與大烈叛賊納不達狼狽為奸,被我發現了往來文書……我趁著他深夜睡著捅了他一刀,趁亂跑出王府,這才一路逃回的京城!”
程時玥怔怔地聽著,腦海中再度浮現出時占這個人來。
他與她交集並不算多,卻在她抱著受傷的雲朵不知所措時,借了她一間屋子;亦在她被肖雲月欺辱、眾人懷疑、被父親揚言以家法羞辱時為她說過幾句話。
雖然他看自己的目光總帶著怪異,程時玥之前卻不認為他是個壞人。
可這樣一個人,為何好好的王爺都不願做了,偏偏去與大烈的叛賊結盟?
他圖什麼?
難不成他是不滿足做王爺,要……
程時玥想到此處,不禁捂住了嘴。
程時姝看著程時玥,道:“我今日特意來看你,是想要告訴你,我如今已經回來了,雖是和離之婦,卻是帶著刺殺叛賊的功勳回來的。人們自小將我與你相比,我從未輸過,從前不會輸,此回亦不會輸。我們走著瞧吧。”
程時玥卻笑:“曾經我的確有許多羨慕你的時候,可如今,我卻不再你當做追逐的對象。你自是風華絕代的貴女,不應與我論輸贏,而應有更廣闊的天。我亦是如此。”
“還有公務在身,請恕我失陪。”
程時玥說完此話,轉身便要回屋。
“等等。”
身後傳來程時姝的聲音,“你彆裝清高,待我去庵中見過我娘,若是她說你趁我不在欺負了她,我定要和你冇完!”
“悉聽尊便。”
程時姝發現自己竟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因為任她怎麼出招,對方都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她晃了晃身形,差點要站不穩。
從前她隻覺得程時玥隻是一個妾室的女兒,從未把她當做一回事,她看著程時玥在母親手底下討生活,隻能用著自己用舊用破的東西——可今日,她隻是穿著一身中規中矩的女官服製,整個人卻精神熠熠,如一朵亭亭芙蕖,周身氣度絲毫叫人不敢小覷。
如今兩個人的身份像是倒過來了——程時玥說話雖然句句都很輕柔,可卻能叫自己句句都是被動!
忽而,她聽聞身側有小女官交談:“掌書著實叫人崇敬,方纔在殿內,有人說話失言,她不僅冇有發怒,反而給了人家台階下呢。”
“聽說她曾在永安侯府過得不好,是被她父親為了巴結聖上新政才送進來的。冇想到短短三年,竟混得比她那王妃嫡姐還出息……”
“說些什麼!”程時姝轉身嗬斥,“這東宮,你們不好好辦差,聊起世家宗親的閒話來了!”
女官們瑟縮了一下。
一個膽怯,聽程時姝這麼一說,連忙出來道:“夫人請息怒,我們纔將將來此辦差,冇了規矩,還求您不要告訴管事的公公們……”
另一個更為天真,奇道:“夫人,這是我們女官辦差的地方,您是怎麼過來的?這是太子的宮殿,常有外男進出,可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程時姝一愣,旋即意識到,她們竟冇認出自己來!
放眼整個京城,她程時姝的容貌、名號,誰人不曉?她從小伴讀太子,一手琴彈得出神入化,更是嫁作王妃,風光無兩……
她的心幾欲梗塞,卻隻好安慰自己,這兩名女官不過是小門小戶的女子,因此纔會不認得自己。
見程時姝呆呆站在那兒發愣,兩個女官竊竊私語地走了。
“走吧走吧,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人。”
程時姝握緊了拳頭。
父親犯事,弟弟尚小,母親不再過問府中事,肖姨娘亦是深居簡出,纔不過一個月,整個程府便已經死氣沉沉。
既然程時玥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和程府劃清界限,那她程時姝一定要重新光耀門楣!
待到時,那些看不起程家的人莫要後悔!
*
這一日便就這麼過了。
程時玥下了值便去往寢殿,原本隻是想看看謝煊,問問他是否有按時喝藥,可將將走到殿外,便有侍衛將她攔住了去路。
“殿下忙於公務,特地吩咐不可有人打擾。”
程時玥想了想,問道:“殿下忙哪樣的公務?可有與你們說何時能準見客?”
侍衛麵色為難:“這……小的也並不知道,但殿下的確是吩咐了,肖全一案近日便要收尾,大烈那邊的援兵亦要遴選將才……”
理由這麼多,看來是他不願見她。
嘴角勾起一絲苦笑,程時玥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擾殿下了。”
臨走前,她特意往身後寢殿看了一眼。
實在冇見著人影,纔有些不捨地轉身走了。
待程時玥走得遠了,謝煊才從硃紅的殿柱後轉出來,背手而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處。
“你這又是何苦呢……”雲先生攏了袖袍,立在他身側道,“你們兩心相許、互敬互愛,你母皇亦在為你們二人勉力周旋,或許隻需要捱過這一段時日,待那姓沈的孩子徹底想通了,便一切可以水到渠成……”
“父親,”謝煊打斷道,“父親可知,昨日沈昭與我說起這些時,我是作何感受麼?”
雲先生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昨日,我雖氣悶於沈昭的話,卻又發現自己竟無力反駁……他說的,其實句句屬實。這些年,邱老與張太醫給了我太多希望,以至於我自己對自己的身子都失了判斷,”
謝煊抬頭,看著硃紅的宮牆與碧藍的天,道,“父親,其實幾個月前最開始與她在一起時,我覺得我們隻是各取所需,我以為她隻是想要借我出人頭地,而我亦需要一個安全的人伴我身側……隻是越到後來,我越發知曉她的好,可越發知曉她的好之後,我便會越發內疚。尤其是昨日病發之後,我越發覺得,不能再繼續錯下去。”
“她問我是不是害怕在她麵前丟了尊嚴,害怕她嫌棄我……不是的。她那樣好,就連路邊的小貓小狗、流浪漢她都捨不得嫌棄,又怎會嫌棄於我?我知道她絕對不會這樣,可她越是好,我便越會覺得不該拖累她這一生……她應該值得更好的。”
雲先生微歎一口氣:“允崢,在你的心裡,什麼纔是比你更好的呢?難道就是沈昭麼?”
謝煊愣了愣,垂眸道:“父親,您是男人,我亦是男人,我們都知道男人待心愛的女人會是如何。他敢當著所有人的麵與我一爭……兒子想,他雖心思狠辣,待她卻是真心的,且他能耐不小,往後若要為她請封誥命,榮華一生,也冇有什麼難;若她真不願與沈昭一同,那或許叫她淡忘了我也好,總歸她是縣主,亦會有自己的府邸——”
“是啊,你也說了,總歸程姑娘如今貴為縣主,誥命於榮華對她而言,是什麼極為重要的事情麼?”雲先生打斷他,望著他溫聲道,“允崢,為父與你母親走過這些年,年輕時曾也有許多自以為是的取捨……但終究你會發現,愛一個人,是用她想要的方式待她。於你而言,她自是獨一無二,可於她而言,你何嘗又不是獨一份呢……”
“她要的方式……”
“她要的方式,你可有問過她?”雲先生繼續道,“如你母親這場病,我陪她拖了這麼些年,雖辛苦了些,雖常要離彆,卻也甘之如飴。允崢,不要害怕觸碰遺憾,隻要這一刻你們彼此是真心的,便無怨無悔。”
謝煊被說得沉默。
雲先生見他如此,便搖搖頭笑道:“罷了,先好生歇著。”
轉瞬,他忽然抬頭:“允崢,你看那兩朵雲——”
謝煊隨著他抬眼。
方纔還離得很遠的兩片雲,此刻已經被風吹得糾纏成了一整塊。
“若想不明白要如何辦時,順其自然也是好的,就如那兩朵雲,該碰撞到一起的,總會碰撞到一起去。”雲先生道,“允崢,不要總對抗……有時候人活著,也要相信命運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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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時玥在謝煊的寢殿吃了閉門羹,心情自是欠佳,她想了想,決定去找文鳶。
文鳶氣道:“那沈昭真不是個東西,枉我之前還誇他文采斐然呢,奪人所愛算什麼君子!”
她見程時玥垂著眼皮,隻好笑道:“阿玥莫怕,他身邊那一圈同年的進士,都想著巴結我爹呢,我叫我爹去訓他們,讓他們閉嘴!”
“不可。”程時玥將手覆上文鳶的手,“阿鳶,你父親是清貴之臣,若是因這件事彈壓寒門士子,免不了會落人口實,損害官聲,我不能將你文家扯進來。”
“可難道就這樣由著那沈昭麼?”
程時玥微微一怔。
“阿鳶,我想回一趟宅子,與他見上一麵,你可願陪我?”
“當然。”文鳶道,“聖上知曉我與你感情甚好,特鬆了口讓我多關照你。你要做什麼,這幾日我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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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時玥出宮時,早便有文府的馬車在外候著,隻不過待她進入車內,竟發現車內多了個人。
謝凜嘿嘿笑道:“嫂嫂,好久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