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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娶 雄競修羅場(三)
此刻眾人皆知, 程時玥這短短一句話爭回的,不僅是自己的顏麵, 而是整個大楚的顏麵。
且她爭得如此漂亮,爭得如此體麵,叫底下原先都握緊了拳頭的一眾臣子紛紛頷首,目露敬仰與嘉許。
便就連曾經吵嚷著要找她麻煩的諫議大夫宋邦,亦撫須稱歎。
文樂被程時玥這話回得微微一愣,旋即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話帶了幾分傲慢。
或許也不止是剛纔。
從她初踏足京城這片土地之時,從她見到自己的對手不過是太子身側一小小女官之時, 她便一直對她、連帶著對這個國度, 帶著些微不自覺的防禦和審視。
心中感慨,文樂望著程時玥道:“程姑娘, 請恕本宮喝多失言。你說得有理,本宮想借你吉言, 願大烈能與大楚結永世之好。”
說著,她舉起酒樽,“敬聖上!願大楚千秋, 也願大烈的子民在您的庇護下, 從此安居樂業,不必再風雨飄搖。”
女帝穩穩拿起麵前酒樽,麵容含著端莊笑意:“敬千裡迢迢而來的文樂, 亦敬諸位。”
隨後, 她豪爽地仰頭, 一飲而儘。
眾人儘數飲儘杯中酒。
跟前是謝煊提前叫人替換成的果子釀酒, 程時玥眼神晶亮,暢快地飲下一杯。
臉上染起了小片的紅暈。
果香纏繞舌尖,唇齒間又甜又暖。
藉助這溫軟醉意, 她悄悄看向一旁的謝煊。
因女帝賜座身側,她與他恰是鄰坐。
隔著很近的距離,她能看到他腰板挺直地坐著,隻是眼神有些失焦,似在深思。
看起來有些心事重重。
他不高興麼?是為了什麼?
許是意識到她正偷看他,他很快也側過了臉來。
捕捉到她目露擔憂,他很快將方才緊繃的唇角稍稍彎起,朝她安撫性地一笑。
忽然,遠處嘈雜聲起,是比射獵的那班人回來了。
“射獵可有結果?是誰摘冠?”
女帝問話不過片刻,便有軍士上前答道,“回聖上,今日射獵,頭名是……是今年的新科狀元,沈昭沈大人。”
席間驟然沸騰。
謝煊的神色刹那間變得晦暗。
於人群中,程時玥遠遠見到一人被簇擁著騎馬而來,待馬近了一看,竟還真是沈昭。
“你們這些軍營裡的將官,竟一個都比不過這文弱書生麼?”
大烈的臣子嘴快又直接,問出來的問題直紮武官們的心窩子,空氣也跟著尷尬起來。
“瞧,有人受傷了!”
程時玥定睛一看,那人她打過照麵,是謝煊身側的一名心腹,身手極是了得。
“奏報聖上,”那軍士繼續稟告道,“林校尉的馬蹄被捕獸夾夾斷,從馬上跌落,摔折一條小腿。”
女帝麵色一沉:“荒唐,皇家獵場,何來的捕獸夾?”
軍士滿頭大汗地答:“回聖上,臣鬥膽猜想,許是周圍村落百姓不聽勸阻,偷偷損了獵場圍障所致……”
這京郊的皇家獵場,常年豢養鹿數百頭,往年也偶爾會有丟失個一兩頭的情況。若說是周圍村戶心生僥倖,偶爾溜進來偷獵想要補貼家用,也的確不無可能。
女帝神色稍稍緩和,卻道:“此事當繼續查實。”
沈昭被小太監引至女帝跟前。
“臣,叩見聖上,吾皇萬歲。”
他聲朗清越如金石相切,就連文樂聽了也不禁抬頭一瞥,眼中是掩蓋不住的驚豔。
抬頭麵見女帝時,沈昭稍偏過頭,朝程時玥燦而一笑。
程時玥微愣,旋即稍稍撇開了頭。
“程寶珠,沈卿,你二人今日比賽奪魁,朕方才允諾各許你們一個願望,現在便來問問你們,可有想要兌現的?”
女帝本就知曉長子心思,經今日一事,越發對這個三番兩次讓她眼前一亮的女孩兒生出格外的青睞。
就連叫起這“寶珠”的昵稱來,聲音也是格外的柔。
如長輩一樣傾注百般慈愛。
程時玥猶豫片刻,朝女帝揖禮道:“臣一時想不起來有什麼心願,可否……可否允臣今後再議?”
“這有何難?真準了,待你哪日想起,隨時與朕要這個恩典便是。”女帝笑道,“朕先前已命人擬旨,你今於國有功,當封縣主,準賜四人抬輦入宮。”
程時玥微微愣住,在她印象之中,即便是那些一品命婦、女官入宮,亦鮮少有轎輦可乘。
這樣規格的儀製,全天下恐怕隻有嘉安公主才能常有,而貴為一品誥命的文相夫人,也隻是曾因腰傷未愈,有過幾次而已。
一時間這無上榮寵加身,竟讓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延秀笑著提醒:“程縣主,快謝恩吧。”
她的懂聖上的,如此宣示對縣主的喜愛,一來是出於真正欣賞與愛重,二來正是要替太子殿下試探百官態度。
延秀站在女帝身側,放眼望去,臣子們無人敢駁,亦無人願駁。
百官俱服。
心中暗道,這“寶珠”姑娘,的確是人間少有的妙人;她那弟弟延慶,倒也算是有眼識珠了。
“臣謝聖上恩典。”因女帝先前免了跪禮,程時玥便再次揖禮為謝。
女帝微微頷首,轉向一側立著的人:“沈卿,你呢?你要什麼恩典?”
沈昭便出列,跪於女帝跟前:“聖上,臣鬥膽,所求之事恐怕聖上不允。”
女帝秀美一挑:“哦?沈卿隻管說,隻要朕做得了主。”
“普天之下無人不是聖上的臣子,這個主,聖上自然是能做的。就是得看……”沈昭頓了頓,道,“就是得看聖上願不願意做這個主了。”
女帝倒笑了:“沈卿今日好生囉嗦,有什麼願望,你且先說來聽聽。難不成你是要天上的星星?”
“聖上風趣,以星星作比,臣卻覺得,此人比星星還要難得。臣有一表妹在宮中當值,”沈昭看向程時玥,一雙桃花眼下目光灼灼,“表妹品行純良,貞靜淑德,臣與表妹年少情誼尤在……今日表妹恰也拔得賽馬頭籌,臣想求殿下賜婚,成全臣與表妹。”
沈昭話音落下,女帝神色有瞬間凝滯。
那是一絲遮掩不住的驚訝,而沈昭極為敏銳地抓住了君主的這一絲表情。
無人不曉,狀元郎沈昭是從前永安侯府當家主母沈氏的侄子,而程家大房四個女兒,入宮做了女官的,隻有程掌書一人而已。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向程時玥。
女帝見過太多場麵,很快神色恢複如初:“沈卿禦前求佳人,若佳人真與沈卿兩情相悅,那倒不失為一段佳話。隻是此事朕還需問過姑娘這邊。”
女帝轉向程時玥一側,問道,“阿玥,你是何意?”
程時玥不敢看沈昭,更不敢看身側的謝煊。
空氣很靜,她垂眸思索片刻,想著要該如何拒絕得體麵些。
正要開口時,一聲壓抑的又破碎的悶哼從身側傳來。
程時玥猝然側首,甚至來不及看清身側之人的表情,便有一片溫熱又猩紅的鮮血,如潑墨般噴濺而出。
霧狀血氣在空中急劇飄灑,所有人的臉色驟變。
“殿下!”
身後兩名近侍一個箭步,將謝煊勉強攙住,女帝幾乎是肝膽俱裂,厲聲呼喝道:“快、快傳太醫!”
如一勺沸油入了水,場麵中維持著一種混亂和有序交織的詭異。
程時玥幾乎繃不住表情。
她下意識離席上前去看他,袖口卻被人輕輕拉住。
竟是延秀:“縣主,此時不宜顯得與殿下過近……”
得了提醒,程時玥驟然僵在原地。
袖中的手陡然握緊。
是不是若此時她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或許便是坐實與他的私情?
朝中人會如何想他?
他們往後可會服他?
可難道她就真的,真的隻能這樣站著看他麼?
混亂中,她好似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
在讀懂他口型的那一瞬間,她心竟如被閃電被擊中般痠疼。
他輕輕地說。
“彆過來,會弄臟你的衣。”
……
東宮寢殿,蘇合香的氣味更盛。
昔日挺拔如雪鬆的人,今日卻毫無知覺地軟陷在這錦被之中。
程時玥捲了帕子,替謝煊擦儘額間汗珠,垂眸看著他蒼白的麵頰。
他的唇角緊緊抿著,淡如冬日初雪。
燈火跳躍的光影在他病態的臉上流轉,非但冇有絲毫損害他的容色,反而為他的清絕添上一筆破碎。
忽而,他眉間微微蹙起,鴉羽般的睫毛隨之劇烈抖動。
程時玥連忙以手覆住他的手。
“允崢,允崢……我在這,你彆怕,也彆急……”
如他從前一次又一次護著她、守著她一般,她的聲音很輕,很怕驚擾了他。
可這一回真正輪到她,她卻才終於設身處地地明白,對方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她除了枯坐在此處,除了握住他的手,好像竟什麼也做不了。
片刻後,他又重新靜了下來。
程時玥鬆下一口氣。
抬眼,她溫聲問一旁神色擔憂的禦醫:“在下想問一句張大人,是否知曉殿下的病症?”
張大人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看一眼身側延秀。
延秀微微頷首,他才開口道:“殿下這是胸痹之症……當年於馬上墮損,瘀血停積胸膈已久所致……”
他歎了口氣,望著榻上白玉一般的男子,“這幾年殿下日夜操勞過甚,於這胸痹之證有百害而無一利,加之今日恐怕……臣鬥膽問上一句,殿下可是叫什麼事刺激到了?”
“我想應該是有。”程時玥絞緊了手,指甲將手心掐出了印子。
是沈昭。
她強壓住千頭萬緒,繼續問道,“如此嚴重的病症,殿下平日可有用藥?”
張大人便又是歎氣道:“怪臣術業未精,雖時常以蘇合香丸輔以湯劑等物調理,可這……可這胸痹之症乃常年久積之症,始終是難以治本哪。”
程時玥身形一頓。
怪不得……
怪不得他寢殿中、衣襟上,常年都有蘇合香的味道。
最初聞到這複合的香氣時,她真的隻以為他是因為偏愛冷梅與蘇合香味,才特意命宮人將這兩種香料混在一起。
曾經那格外獨特,又令她迷戀的氣味,是那樣美好。
而直到如今,當她恍然知曉這美好背後真相的一刻……她竟覺得有些承受不住。
她才發現,他把這病藏得這麼深。
竟深到連朝夕相處的她也被騙過了。
“所以,張大人的意思是說,此病根治不了麼?”忍住鼻尖百般酸澀,程時玥抬眼直看向張大人,“張大人莫要避諱,也莫要自謙,如實相告便好。”
“咳咳……”
聽見床上的咳聲,程時玥連忙轉頭,“允崢,你可還好?”
“無礙……扶我起來。”
小富子忙過來,幫忙將他撐起,靠在床邊。
張大人見謝煊醒轉,跪地請罪道:“微臣枉為禦醫,這些年隻是能為殿下調理一二,不能治本,還請殿下治罪。”
謝煊看了程時玥一眼。
隨後抬了抬手,垂眼道:“這麼些年了,孤若是要治罪,早便治了。往後再說此類話,便不必要在禦前伺候了。”
“是,下回臣不敢了。”
延秀與張大人走後,小富子亦很識相地退出了寢殿。
空氣裡有些劍拔弩張的意味,逼得謝煊抬眼。
坐於他榻邊的女子小臉漲紅,像隻小辣椒,正叉腰看著自己。
不禁莞爾。
“你還打算騙我多久。”不出他所料,小辣椒開始興師問罪了。
謝煊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張大人出自杏林世家,醫術精湛,是母皇身邊的忠心人,也是這世上寥寥幾個知曉我病症的人之一。”
“所以呢?說張太醫做什麼?不打算與我說說這病是如何來的麼?”
程時玥撐在床邊,身體朝他微傾,竟讓謝煊感到了一絲無形的壓迫感。
他心中失笑,突然覺得她不知不覺地就被他慣壞了,如今竟無法無天,敢這般與他說話。
但她越這樣,越隻會叫他更難自拔。
謝煊無奈抬手,想要揉一把她的臉,卻終是頓了頓,又收回了手,放在錦被上。
她的目光寫滿痛惜,擔憂,愛憐,叫他不敢對她多撒一個字的謊。
“七年前,我剛滿十四。”
“母皇為曆練我,便命我隨軍,去玉州清剿盤踞多年的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