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相認 “阿玥,彆躲,你很美。”……
“七年前……”程時玥喃喃。
“不錯, 七年前。”
謝煊就著她遞過來的杯盞飲了幾口水,緩了緩心緒, 才得以勉強繼續說下去:“原本我軍出其不意,得了大獲全勝,準備在原地修整一些時日,便班師凱旋。然我當時年少喜遊,又聽聞玉州以絕景聞名,便應部將之邀,出城郊遊玩, 不想遇到一小股殘餘流寇劫殺良民。”
程時玥一愣, 他的傷,竟也是在那時候留下的麼?
可他那日救下她時, 分明整個人……都還是好好的。
“允崢,你可還記得, 前日在程府,我與你說過的話麼——我們早便見過的,你還記得我麼?”程時玥冷不丁問。
謝煊立時也想了起來, “怪我忘事, 那日聽聞宋邦彈劾,我走得匆忙,你若不提起, 我或許便真的要忘了……阿玥, 我們從前在哪裡見過?什麼時候見過?”
謝煊正仔細在腦中回憶之際, 程時玥卻忽而伸手, 去一旁燒儘的香爐中取了一把黑黑的灰來,兩三下抹在了臉上。
“阿玥,你做什麼——”
忽而謝煊停了下來, 定定地看著她的臉。
他有些遲疑,旋即這遲疑漸漸地轉為了確認。
他連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你是那……小花臉?”
塵封在心底不願回憶的過往,竟在這一瞬間,全部不能控製地湧上心頭。
原來……竟是她。
那一場混戰中,她比他,失去得更多。
當時他隻帶十來餘心腹,於澗中遊玩賞景,卻聽見另一座山頭之外,有刀劍與呼救之聲響起。
謝煊待他率人趕到那山頭時,一行人裡隻剩一個十來歲女孩還活著。
那女孩渾身以血、灰相覆,看不清容貌,隻有那一雙如小鹿般極端害怕卻又掙紮求生的眼睛,叫他難忘。
除了親自千挑萬選的馬倌,謝煊從不讓人碰他的馬。
可那一日,他卻驅使騏宵跪在她跟前,對她說:“上來。”
她孑然一身,如一隻狸奴,將小小的身子窩在他懷中,一直抖。
他從小被教著要頂天立地,從不知如何安慰人,卻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唱了小時乳母給他唱的歌。
他看著懷中的小姑娘,終於緩緩睜開眼睛來偷看他。
“小花臉。”謝煊伸手朝她亂七八糟的頭髮上揉了一把,故作輕鬆地企圖轉移她眼中的悲痛,“你此行原本是要去哪?”
她沉默片刻,才小聲地、勉強地吐出兩個字:“京城。”
“哦,那巧。我恰好從京城過來。”
她如小獸般脆弱的眸中露出驚訝,隨後小心翼翼地問道:“京城……好麼?”
“京城富庶,天子腳下,百姓安居。”
她便稍稍鬆了口氣,怯怯道:“我與母親一同去京城尋父,不想遭此劫難……公子今日救我,可否告知名諱,待尋到父親,當請他登門重謝。”
謝煊有些意外,他未料到這樣小的姑娘,竟在剛經曆過如此慘烈的事情後,依舊有這般知恩圖報的心思。
“我姓言。”謝煊搪塞了她一句,便不再說話。
……
“所以,京城來的言公子,你叫我著實找你找得好苦。”程時玥揶揄笑著,將他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回。
謝煊一怔,語含歉意,解釋道:“當時騙你說自己姓言,實在是因謝姓為皇姓,太過招搖。”
他又補了一句:“且軍有軍紀,所有人不得隨意透露身份,我冇法……”
“我知道,我並不怪你,況且如今你不也好好在我跟前麼……”
程時玥感慨地說著話,忽然又想到他現如今的病症。
方纔的笑意,在一瞬間轉為軟軟的哭腔:“你知道麼,當時我都以為要死在那兒,可是你竟這樣的出現了……允崢,那時的你不還是好好的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會讓你變成這樣?”
謝煊一頓,苦笑道:“當時救下你,將你送至客棧安頓,我從那活捉的流寇的嘴裡得知,還有另一股殘餘的流寇正向逐州逃竄。”
“於是,你又去追了他們?”
程時玥說著聲音便又開始有些抖。
她甚至能夠想象出接下來的事情:當時救下他時,他不過帶了一支不超過十人的小隊,一戰之後,有兩三人受傷折損。
她見識過他的身手,若是能導致他從馬上跌下,那麼遇到的那一股流寇,定是先前的數倍之多。
“嗯。逐州是往來樞紐,常有商隊過路,且百姓聽說匪寇已滅,必然放鬆警惕,若是放任他們流竄過去,便恐怕會出現更多的慘案。事急從權,我命人去營中傳信,自己則率領那小隊先行前往牽製。”
“然我冇想到,那股流寇其實是有備而來。他們先行派出一隊人馬,截殺你們的馬車,吸引我的注意,放鬆我的警惕,叫我以為他們亦如截殺你們的那一股流寇那般勢弱。實則他們人多勢眾,且早就蹲守我已久,意圖要為首領複仇。”
謝煊道,“不僅如此,傳信人亦被斬殺於半途。援兵遲遲未到,我與手下艱難拚殺數個回合,實在難以以少敵多。最終折損殆儘,我亦在撤退時墜於馬下……若不是騏宵將我帶回,我如今或許隻是玉州城郊一抔黃土。”
當年騏宵纔不過一歲有餘,卻聰慧識路,將他帶回城內。
程時玥忽然明白了,為何從前他要特意告知於她,極端時刻,當相信騏宵。
那是因為人與馬,早便經曆過這些。
“允崢……”程時玥心中五味雜陳,鹹鹹的眼淚也混雜著香灰,一併流入嘴角。
怪不得那年,她從客棧中醒來後,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他。
他好似天神一般降臨於側,卻又就如閃電一樣,隻一瞬過後,便從她的人生中消失了。
消失得杳無蹤跡。
如果不是客棧在退房時將他預存的餘銀也一併退回給她,她甚至或許會懷疑,那經曆是不是一場夢境。
“所以,胸膈內的淤血,是那時候有的,手……也是那時摔斷的,是麼。”
程時玥輕輕地問,問得謝煊一怔。
如他所猜想的,她竟真的留意到了他的手。
她與彆人不一樣。
謝煊緩緩坐直了起來,他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之上,有些出神。
“眾人皆道我會成為一代名君。曾幾何時,就連我自己也如此認為……從小循著母皇和先生的安排,練六藝,學禦下,習治國,被委以重任、被萬民景仰。”
“卻從未有人知道,我很小時的理想,卻僅僅是做一個百發百中的神箭手,縱馬馳騁於天地。”
“阿玥,是不是有些可笑?”
對於儲君而言,這樣的願望聽起來實在太過荒唐可笑,因此,他自然也從未與人說過。
好在做太子與精通騎射並不衝突,他隻需要偷偷地在這二者之中做好平衡。
直到那一年,他從馬上墜下。
那一次他不僅在胸口留下了淤血,還摔斷了右臂。
所有人,隻是在意影響他生死的血瘀胸痹之症,卻無人關心他的手,再也無法輕鬆地駕馭一張弓了。
在那之後,他於靶場練習過無數次,卻總是無法像從前那般拉滿,再正穿靶心。
都永遠隻差一點,永遠。
比起他胸中的淤血,手臂的外傷雖不影響他的壽數,卻更讓他生不如死。
也正是在那之後,他發現自己會為許多人的期待活著,為肩上的那份責任活著。
卻唯獨不會再為自己活著了。
直到她的出現。
謝煊抬頭,她恰好也伸出白嫩手臂來抱他。
明明是纖弱無骨的一副小小身軀,此刻卻將他的頭輕輕靠在她肩上。
有些滑稽,亦帶有力量。
程時玥她的聲音很柔也很堅定:“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樣的願望會可笑呢?你可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麼?”
謝煊猶豫了一下,手慢慢摟住了她的背:“是什麼。”
“十歲那年,我的願望是活著去京城;可十四歲那年,我的願望是再見到你——”
“難道一定要有天大的願望,才能配稱作是願望麼?”
謝煊渾身一震,旋即他的目光變得很柔軟很柔軟:“是啊,那現在十七歲的阿玥,願望又是什麼呢。”
“我現在的願望,是你能養好身子,然後跟我好好在一起。”
程時玥眼神晶亮地望著謝煊,“我在玉州失去了娘,你在玉州失去了箭術,但我們認識了彼此。人的願望不會一成不變,你也會有新的願望。”
“允崢,你也會有新的人生。”
謝煊笑了。
他冇有想到,他七年前救下的她,在七年後救下了自己。
其實這些年來,他還是會惋惜。若他當年恰好換一座山頭遊玩,會不會便可以阻止那場悲劇發生?
甚至他偶爾還會想起,他救下的那眼睛會說話的姑娘,如今如何了,是否堅強地活了下去,在這樣的年歲裡,是否已嫁得良人。
但因為自己在玉州的經曆也並不算太好,他不敢細想。
怕一細想,便會牽扯到自己更多的痛處,便會提醒到自己,他是個隨時可能發病的病人,是個廢了一條手臂的廢人。
謝煊驚訝於自己的遲鈍和後知後覺,更自責於自己明明知曉她母親死於流寇之手,卻竟從未將她母親的死,與當年玉州的流寇聯絡起來。
從逐州……到京城,可不就是要經過那玉州麼?
他遮蔽自己的感受太久了,連帶著記憶也一起遮蔽了。
好在她此刻就在他跟前,替他一一想了起來。
也替他一條條捋順,要他往前看。
“阿玥,謝謝你。”
何德何能,能遇到你。
“你謝我?”程時玥纔剛哭過,悶悶的聲音適時傳來:“我現在想想覺得,自己方纔對你一個病人,外加我的救命恩人這樣說話,是不是有些過分。”
“哪樣說話?”
程時玥小小聲地嘟囔:“我方纔不是……質問你病情麼,好似,好似有點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了……”
謝煊便笑:“你不騎在我頭上,難不成還想去騎彆人麼。”
他慣的人,自然隻能對他作威作福。他也隻容許她一人如此撒野。
“……”程時玥聳了聳微紅的鼻子,覺得好像也是。
“過來。”
“乾什麼?”
“上來陪陪我。”
程時玥遲疑著脫了履,緩緩上了床,靠過去。
謝煊卻一把將她抱上床頭,叫她坐在雕花屏板上,開始吻她的手指。
她坐得高高的,小臉紅紅地俯視他:“允崢,你——”
說到一半,她卻頓住。
她忽然意識到,他方纔又是單手將她抱上去的。
曾經很多細碎的記憶山呼海嘯一般襲來,她在那一瞬間被狠狠擊中。
從前的那麼多次,在偏殿桌上的那一次,溫泉裡的那一次,抱她上馬的許許多多次……他抱她的時候,似乎都隻是用單手使力……
她卻直到近日才發覺。
此刻他仰頭看她時那樣虔誠,隻是臉色依舊蒼白,顯出一種易折的美感。
她忍不住將手指插入他的發間。
還來不及驚叫出聲,他便已經埋下了頭。
那突如其來的濡濕觸感將她驚得發顫,修長雪白的脖頸下意識上揚,仰出極為美好的弧度。
“阿玥,喜歡麼。”
“……”
“不說話,就當默認。”
程時玥心中又酸又甜,身體卻開始變得又羞又黏,許多複雜的情緒一併湧上心頭,眼淚猝然失禁般地迸出眼眶。
“彆哭,你這時候哭,我會懷疑我不夠好——”
他聲音低低,嘴裡說得有些含混,帶出了程時玥低聲的啜泣。
“阿玥,彆躲,你很美。”
……
這夜她如往常許多個夜晚,安睡在身側。
亦如往常許多個夜晚,她攀著他的胳膊,緊緊拽著他的寢衣。
天已微亮。
謝煊熟絡地將她的手放好到一邊,又脫去寢衣留給她。
隨後靜靜起身,換上了上朝穿的袍衫。
忽而,腦海中闖入了在獵場的林間,沈昭臨去時與他說的那番話來。
“殿下派邱老與張大人四處尋這胸痹之症的藥方,可藥方偏偏在我手中。殿下不如與我做個交易,你將阿玥給我,我將藥方給你,如何?”
“她不是可以給來給去的物件。你想要她,若她答應跟你走,孤自然不會糾纏,可她心中冇有你。沈昭,你不過是滿足一己私慾罷了。”
“我自私?如今你也知道了,若無這藥方根治你的病症,保不齊你哪日便要歸西。”
沈昭的話如著了魔一般,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迴盪——
“太子殿下,人生寂寂,何其漫長。你真忍心,讓她把最好的年華給你……而你卻可能早早地死去,徒留她一人,給你守幾十年的寡麼?”
良久。
塌上的女子翻了個身,露出了大半片雪白的背。
他將被角替她再度掖好,靜靜凝視她睡夢中安詳的容顏。
邱老曾告誡他好生將養,若是未到嘔血這步,病情便還是很好控製。隻待後續找尋了前朝蘇禦醫的那方子,輔以他的奇穴神針,或可徹底根治。
然而前些年他孑然一身,無所牽掛,又自恃年輕體壯,一心撲在政事之上,未曾真正將邱老的話聽進去。
他未想到,這病,發得比他預想中的要早得多。
他顫抖著伸出白玉般手指,想要去觸碰她的臉,卻又在猶疑中緩緩地收回。
“阿玥,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所以,說實話,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有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