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敬意 竟輸給你這樣的人
……
“晦明?晦明?”很快有人扒拉沈昭身後的樹叢, 朝他道,“你超出射獵區域了, 快翻回來!”
沈昭“哎”了一聲,隨後朝外邊道:“這就來。”
他極為優雅地朝謝煊鞠了一躬,然後邁步穿過獵場的障礙,回到了人群之中。
“哎,沈兄,怎麼臉上擦出血了?”
“無妨,方纔追一隻斷手兔子, 不小心被那兔子撓了。”
“奇了怪, 斷手的兔子怎麼還能撓你?晦明,那兔子哪去了, 我也瞧瞧……”
“走吧走吧,再不走, 沈兄便要被超過了!”
三人這麼說著,騎馬走遠了。
林間起了霧,風呼嘯穿過樹梢, 好似在奏響悲鳴。
謝煊獨自在林間坐了很久。
依舊是白玉無瑕、端正自持的冷清麵容, 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與自諷。
一個今後要掌控天下儲君,卻再也無法自如掌控自己身體,任誰知曉, 都要唏噓、可憐。
他一貫自傲, 從不願被人可憐, 哪怕當年剿匪差點身死, 亦隻是對母皇付之一笑。
然而這樣深埋在他筋骨之中的傷疤,竟是這樣被人帶著敵意輕鬆地、血淋淋地剖開在麵前。
“殿下,臣未再見過您拉開這張弓呢。”
他忽然記起有一日, 她曾也在寢殿後問過他這句話。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恍惚之中,他竟有些記不清了,隻記得她的笑容當時很暖很柔,有些好奇,亦有些悵惘。
他想起她最初來到他身側時,很多時候都是這樣不多說話。
但他卻清楚,聰慧如他的阿玥,見他將弓久藏於寢殿而從未拉開,定看出了什麼。
總之,她這樣問,定是希望他能有朝一日,再度拉開這弓的吧。
隻是不知道他這隻殘臂,能不能再度逗她展顏一笑?
——若是相逢得再早些便好了。
*
茂密樹蔭之下,兩名士官模樣男子並排而坐,身側橫插一杆奪目的彩旗。
“我看這人也應該快到了吧,哎,你說,聖上這番敢下令比試,到底有幾分勝算哪?”
“嗨,我看是懸,聽說文樂公主為爭取求援日夜不休,十日的路程硬是叫她縮短成幾日,這要換咱大楚的馬,可能早就跑死了。”
“你怎麼就這麼長他人誌氣呢!”另一人拍了這人腦袋,“我瞧著那幾位貴人的馬也是萬裡挑一,尤其是嘉安公主與那程縣君的馬……”
“什麼程縣君的馬,那分明是殿下的馬,借來給程縣君比試的。”
“哎你說,殿下與程縣君,到底有冇有那麼一腿兒啊?今兒個一早我還聽說,昨日殿下叫人給彈劾了呢。”
“這要是真的,那可是邪了門了。殿下這麼些年不好美色,最終竟還是栽在美色手裡頭,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
“你倆妄議朝事,是閒的活膩歪了?”
身後出現一人,嚇得議論的兩個脖子一縮:“大人饒命,小的多嘴,這就掌嘴。”
“得了。”那官員朝遠處看去,“馬要到了,她們路過的時間很短,好好記人。”
遠處一人一馬飛奔而來。
道路捲起細微揚塵,不一會兒馬蹄聲便近了,三人定睛一看,額角不禁冒汗——不是自己人,是那來自異域的大烈公主。
“其他姑娘呢?該不會還在後頭……”
“這……到咱們這兒,是第三十八把旗了?”
“是啊……”這回就連方纔教訓他們的大人,也不再說話了。
三人心照不宣,到了此處,便隻還有最後兩杆旗的路程便要結束了,而這樣大的差距,大楚的姑娘們恐怕是很難再追趕上了。
文樂駕馬飛奔而過,瞬間消失在路的儘頭,而此時另一邊纔將將出現程時玥等人的身影。
姑娘們人馬俱已現疲色,但仔細一看,陣型依舊不亂,叫人油然生出兩分敬佩。
隻是當中身騎白馬的一人,麵色蒼白如紙,頗有些搖搖欲墜之勢。
“阿玥,你可還好?”文鳶策馬換位,見她神色不是太好,急道,“若是身體不適,不要硬撐!這裡還有我們!”
程時玥卻忽而開始策馬加速:“阿鳶,我很好。很快就要結束了,諸位,不要放棄!”
這一聲用去她不少力氣,嚇得文鳶緊跟在後,忙道:“好!大家隊形散開!全力衝刺!”
這些時日,程時玥的身子被謝煊好生將養著,的確已經初見了成效——可她畢竟不是常年於馬背上生活之人,終究是有些熬不住這長時間又高強度的極速顛簸。
但因身下之馬是他的馬,因身下土地是他們的國,她此回不能輸,也不願輸!
“騏宵,我們一起!”
程時玥咬牙發出指令,身下的騏宵竟似聽懂了她的話,開始撒開四蹄不管不顧地狂奔!
顛簸比之前更快更烈,程時玥身形輕巧,此時就如一片掛在樹上,隨時就要被狂風吹跑的葉子。
“冇想到……看著分明是一介弱女子,竟如此的不依不饒。”
方纔妄議之人,此刻忽而對程時玥心生敬佩。
“這她若是真贏了,依我看呐,她就連太子正妃也做得。”
“可不麼,若是贏了,她便是咱們大楚的臉麵。”
文樂前些日從大烈王庭一路奔襲到大楚京城,今日又與人賽馬,此時人也已有些到了極限。
她策馬越過山澗,剛想稍喘口氣時,身後便傳來駿馬的嘶鳴之聲。
文樂朝後方大聲喊話:“強撐是冇有用的,你們大楚這些嬌嬌小姐這般體弱,可不要從馬上摔了下去!”
程時玥卻連喊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文樂瞭然一笑,手上馬鞭狠狠一抽,以勝利者的姿態掠過第三十九杆旗幟,向終點發起衝刺——
最後這一段衝刺的路倒並不算陡,隻是夾於兩山之間。
文樂驅馬行至一半,忽而對麵一陣狂風吹起,裹挾風沙直撲人臉!
身下駿馬驟然一驚,差點亂了陣腳,好在文樂騎術精湛,又是一鞭子上去,迫使馬兒鎮靜下來,繼續衝鋒。
或許因前馬之鑒,騏宵似早有心理準備,它一聲嘶鳴,朝前奮力追趕!
距離正在縮小……
忽而,狂風極快地撞擊兩側石壁,發出尖銳而瘮人的怪叫。
兩馬俱受驚不小,躊躇不敢前行,與風聲陷入了僵持。
眼見差距不再明顯,文樂心生煩亂,隻揚鞭再次抽在馬兒身上,可憐的馬兒一聲哀鳴,朝前猛衝幾步,卻又被另一道更為瘮人的風聲嚇得揚起四蹄——
“快跑啊!跑啊!”文樂又猛抽兩鞭,直抽得馬兒皮肉見紅。
她心急嗬斥道:“你莫要關鍵時刻叫我丟臉!否則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程時玥這邊也並不好過,她已然快要坐不穩騏宵,可此時騏宵卻剛好受了驚……她從未有處理驚馬的經驗,這該如何是好?
此時看來輸掉比賽都算是輕,因為更嚴重的是,她一旦墜馬,便很可能失去性命!
“騏宵,騏宵!”
“騏宵,你聽我說——你彆怕——”
前方再次傳來破空而響的鞭聲,夾雜著前馬撕心裂肺的哀嚎聲,直驚得騏宵不安更甚,幾欲躍起!
程時玥隻能死死地攥住韁繩,才勉強不至於被甩到山壁上去。
不行,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
於呼嘯驚叫的風聲中,她的耳邊忽然響起他說過的話。
“騏宵認你,若遇到極端危險,當委以極端信任。”
似有千鈞的勇氣重新灌注於身,程時玥低頭伏身,手腳內收,貼緊騏宵。
她輕輕捂住了騏宵的耳朵,用儘最後的力氣安撫道:“騏宵,你彆怕,你放心,我……我不會打你的,你放心……”
“彆怕,騏宵,不論輸贏,我與你在一處……”
她就真閉了眼,將一切交給了騏宵。
……
“瞧,人來了!”
“是誰?”
問這話的是一位大楚的五品文官,問完後,竟很快地發現自己有些冇底氣。
遠處地麵捲起細細塵埃,一人一馬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前衝刺,因距離太遠,隻能看見一個小點,不能分辨是誰……
這場賽馬所受到關注度空前絕後,楚、烈的眾臣已在觀台之上等了兩個時辰有餘。
大楚臣子大多心焦到坐立不安,飲食不思;反觀大烈則一派輕鬆祥和之色,美酒美饌不曾斷絕。
女帝亦神色冷峻,直至身側雲先生探出手來,袖下與她十指交握,溫聲勸慰道:“相信姑娘們……”
話音剛落,席間便人聲沸騰起來:“快看!第一是咱們的人!”
女帝當即將手中酒杯往案上一頓,起身眺望。
隻見來人與馬渾為一體,一道銀白快如閃電,於飛掣之間,掠過最後一杆旗幟!
“是我大楚的‘寶珠’!”女帝撫掌大笑!
大楚眾臣不約而同舉杯起身相慶,連平日裡鬥得雞飛狗跳的守舊派與改革派也短暫冰釋前嫌;先頭輕鬆自如的大烈臣子,俱變了臉色——他們壓根不敢相信,自小馬背上長大的文樂公主,竟輸給了這麼一個柔弱嬌滴的大楚女子!
兩個多時辰的長途跋涉,程時玥的耳膜早已被震得生疼,她口渴到了極點,甚至已經出現了幻覺——
不遠處的謝煊大步走來,揮開了左右內監,在眾目睽睽之下,親自替她牽馬。
程時玥勉強一笑,伸手想要去抓住這幻覺,卻撲了個空。
下一刻她身下一滑,耳中傳來遠處眾人的驚呼!
即將摔落在地之時,一隻極為有力的手牢牢摟住了她。
一雙極深極黑,同時寫滿驕傲與心疼的眸子,闖入她的眼。
他以極溫柔的聲音低聲道:“你贏了,阿玥……但先彆動,你會疼。”
程時玥脫力地點了點頭,趴在背上,任由騏宵馱著回到台下。
她髮絲黏膩而狼狽,騎服也染上了黑灰,卻無人敢有一絲一毫的嘲笑。
所有人,包括大烈的臣子,都在見到她被碎石刮破的臉頰、風沙吹裂的嘴唇後,用目光對她致以敬意。
“聖上有旨,賜縣君肩輿,免跪禮,賜座身側。”延秀前來相迎,身後跟著四位抬著小輿的太監,“殿下,接下便讓奴婢這邊來吧。”
謝煊頷首,“有勞延秀嬤嬤。”
但目光卻始終幽幽沉沉,不離她身。
太子就杵在跟前盯著,那四名太監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唯恐挪痛了縣君的筋骨,惹了殿下不快。
“殿下,莫要嚇著人了……”直到程時玥已順利坐上那肩輿,朝他小聲提醒,謝煊這才稍稍收斂神色。
延秀在一旁看得笑意盈盈:“殿下放心,這四人都是雲先生特意選的,穩妥得很。”
程時玥被延秀領著,先是叫內廷宮女替她重新梳妝了一番,又替她換上了一身新的服製。
“嬤嬤,這……”程時玥看著身上的衣裳,這並不是她身為縣君該有的服製。
“縣君放心,這服製是聖上所賞。”延秀道,“縣君立了功,聖上特意下令封賞於您呢,晚些時候,奴婢恐怕便要叫縣主了。”
……
眾人見程時玥華服乘輿而來,皆停手中酒食,恭敬注目。
程時玥依從聖命,坐於女帝身側。
自古尊卑有製,女皇身側的位置,自然意味著無上的尊榮。
待她坐下後,便瞧見文樂、嘉安公主等人也陸續換好衣衫入席。
酒過三巡。
程時玥今日是帝王的座上之賓,無疑是被眾星捧月。
眾人輪番相敬,文樂坐在次席,亦起身朝她道:“來,我也敬你一杯。”
程時玥舉杯:“敬公主。”
此時文樂麵色紅潤,已有兩分醉意,她舉起酒杯,卻忽然又放下。
她一眼程時玥身側的謝煊,後者目光總若有似無地落在程時玥身上。
溫柔而熱切,赤裸又內斂,文樂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這樣複雜的神色。
文樂忽而笑得有些酸澀,對程時玥道:“冇想到我這草原上長大的,竟輸給了你這樣的人。”
這話雖聽起來大大咧咧,卻並不算客氣。
“什麼叫‘她這樣的人’啊?還是公主呢,會不會說話啊。”底下有人議論。
“是啊,怎的這樣說話?輸了就是輸了,倒還嘴硬。”
程時玥望著文樂,溫和又認真道:“或許草原的風教會了公主如何奔跑,但大楚的書,卻教會‘我這樣的人’如何看路。公主與我各有所長,正如大楚與大烈各有千秋。”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在席間久久回蕩。
空氣靜靜,眾人皆自發為她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