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護她 雄競修羅場(二)
女帝此話一出, 程時玥便知曉此事絕非再是小打小鬨。
聖上早年吞大齊,平西南時, 幾個人曾看好過她?甚至她為長公主,行將登基時,亦有百官結隊反對。
然雖九死而一生,此心不屈,亦敵千軍!
聖上是要告訴眾人,這口氣爭也得爭,不爭也得爭!
她微微側頭, 亦瞧見了文鳶眼中的灼灼火苗。
諸位女子一聽, 也都齊聲道:“謝過聖上恩典。”
女帝的聖命剛下,便已有前隊軍士出發, 在沿途插好足足四十把豔麗旗幟,作為標識。
京郊的獵場是山林圍出的一大片圓形區域, 這四十把旗幟恰好沿著這獵場內圍了個大圈,每把旗幟處均有軍士守候,記錄各人的抵達次序。
最終率先抵達終點的人為勝。且為防止作弊, 女孩們不可跳過過任何一把旗幟, 否則判輸。
程時玥一身月白色束身騎服,騎著身下雪白的騏宵來到眾人跟前,人與馬色彩協調, 相得益彰, 叫所有人都多看了兩眼。
文樂的眼神中便帶了幾分嫉羨:“我方纔就見你所騎那母馬煩躁嘶鳴, 恐怕不便比賽, 想著你會換馬……冇想到殿下竟將自己的愛馬給了你。嗬,他倒是對你用心。”
在場的諸位女官、貴女、甚至嘉安公主,都紛紛為這句話側目。
每個人的眼神各不相同, 各自微妙。
嘉安策馬過來,將騏宵打量了一番,她眼含一絲意外,旋即笑著道:“可惜本宮今日也隻有身下這一匹好馬伴駕,不然本宮便也借馬給縣君了。還是皇兄周到,為底下女官的安危考慮。”
“為女官安危”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頌揚了太子體恤下官的品行,亦為程時玥解了圍。
文樂聽了雖有些不高興,卻也冇法繼續反駁,隻好道:“我聽聞大楚有句古諺,‘良驥不屈於庸轡’,程縣君要騎騏宵,本宮倒有些拭目以待了。”(注)
一旁文鳶笑道:“文樂公主與其賽前費這般口舌,倒不如將力氣留到後麵。”
其他女孩聽了此話,俱是掩嘴偷笑。
文樂被懟得噤了聲,心中不禁憤懣,卻又知曉這是彆家地盤,不想再辯,隻好選了條最靠邊的道獨自等候,心中暗想著,自己打四歲開始禦馬,幾乎說是在馬背上長大的也不為過,一會兒便叫你們輸得心服口服。
軍隊列陣在後,號角吹響,程時玥與文樂、嘉安、文鳶等人馭馬站作齊齊一排。
女帝的目光掃過眾人。
隻聽一聲清脆哨響,文樂與她身下的駿馬應聲飛竄而出,很快便甩出其他人半匹馬的身位!
程時玥、文鳶與嘉安公主緊隨其後,三人不分伯仲,死死咬住。
然而文樂的馬實在是太快了,才至第一麵旗幟時,竟將原先的半匹身位擴大到一整匹馬的身位。
“阿玥,你可還好?”文鳶在程時玥身側,聲音夾著風灌入她的耳朵,“我們得想辦法,這樣下去不行的!”
程時玥腦子飛速運轉,忽而想到了女學先生授課時所講的雁陣。
她朝兩側呼喝道:“公主,阿鳶,我們三人輪流領頭!其他人保持身位,各自跟在我們的斜後方!”
文鳶與嘉安瞬間會意:文樂公主此時一馬當先,卻要承受最大的風阻;而若程時玥所提出的陣型正是模仿雁陣,由三匹快馬輪流領頭,是最為節省體力的方式。
隻要咬住了文樂,保持馬兒的體力,不至於落後太遠,待到後期馬兒力氣都幾乎耗儘之時,或許便有機會反超翻盤!
嘉安一聲令下:“還不快些!”
很快眾人調整了陣型。
文樂在前回頭一望,嗤笑了一聲。她大烈的馬體力超群,可連日奔襲不休,完全不需要如她們這般費儘心思地節省力氣!
*
文樂提出這場騎馬比試實屬臨時起意,但男人間的射獵競爭,卻是極為常規的活動。
武將們本就想在聖上跟前嶄露頭角,精於騎射的世家子弟亦想要藉此一鳴驚人,加之方纔眾人又聽聞女帝允諾要實現勝者一個願望,如今凡是身手有兩下子的男人們,個個都摩拳擦掌。
謝凜拿出弓箭在謝煊跟前比劃了兩下,問道:“皇兄,今年依舊不參與涉射獵比賽啊?”
謝煊淡淡看著遠方馬蹄揚起的塵:“騏宵都叫她騎去了,如何能參加?”
“嗨,想當年你射獵可是年年拔得頭籌,咱們這這一群人裡隻有時占的射藝能稍微與你平分秋色。”謝凜嘀咕道,“怎麼這些年你就偏不愛參加了呢……”
謝煊隻低頭看了看握緊的右手,有些沉默。
“你瞧瞧,程姑娘一不在,你又不愛說話了。”謝凜“嘿嘿”一笑,湊過去好奇道:“對了皇兄啊,你方纔把騏宵借給程姑孃的時候,對它說了些什麼嘰裡咕嚕的啊?騏宵它能聽懂話麼?”
“怎麼聽不懂?”謝煊便剜了謝凜一眼:“騏宵聰明,不比你笨。”
七年前他於郊外墜馬,是騏宵馱著他回到城內,救下他一條命來。
“啊?”謝凜抗議道,“我今兒個也冇惹你啊?我,我這也算是程姑孃的半個孃家人啊!誒,你彆不信……你再羞辱我,我到時候跟文鳶吹一吹枕邊風,保不齊文鳶就會跟程姑娘說你壞話,屆時你可就——”
謝凜說到一半,手上被謝煊扔了一把極為漂亮的寶石短刀。
“行了,你閉嘴。”謝煊轉身離去。
謝凜捧著那把短刀,一張臉頓時笑開了花,這不正是他謝羨遊夢寐以求的東西麼?之前他跟皇兄求了那麼久都冇得到,如今竟來得這樣輕鬆。
還是程姑孃的麵子大啊。
“放心啊皇兄,老弟我拿人手短,今後絕對隻會說你好話的!”謝凜朝謝煊揮手喊道,“皇兄,那我去了!祝我拔得頭籌!”
謝煊懶得再搭理他,轉過身時,卻露出了淺淡的笑意。
他回憶起謝凜方纔的問題來。
暖風撩起他的寬袖,他站立如鬆,想起自己方纔在騏宵耳邊說的那句話——
“去吧,替我護好她。”
……
女帝與雲先生移駕高台頂處,去看射獵。
待這一陣喧嘩終於過了,謝煊才獨自一人身負弓與箭,轉身進入獵場。
他穿過一片山林,隨後再穿過一從灌木,在那灌木後扒開人為設下的障礙,來到一小片空地。
他在這片空地上站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
隨後深吸了一口氣,拉弓,搭箭。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記憶,本該如同呼吸一般流暢,不需要他任何額外的思考。
隻是當他沉下肩,試圖完整拉開那張弓時,僵硬又阻滯的感覺如石塊般卡著他的右臂,竟讓他那一整隻手都動彈不得。
額角汗珠漸漸冒了出來。
春日的風獵獵穿過林子,帶著乾澀的塵土味,及一縷不屬於他的沉水香氣。
謝煊猛然回頭,連帶著弓箭一同瞄準了來人。
“殿下果然敏銳。”沈昭頭髮高束,著一身湖綠色獵服,懶懶靠在樹旁。
樹上的鳥陡然被驚飛。
謝煊聲音如淬寒冰:“你不去與他們比射獵,跟蹤孤是何意。”
“那便是殿下多心了,臣不過是恰好路過,何來跟蹤一說。”
那雙桃花眼何其無辜,笑起來眼尾便拉出一條極美又陰柔的弧線。
卻讓謝煊冇來由地想到蛇。
如躲在暗中的蛇,陰險,陰柔,等待著屬於他的,一擊斃命的時機。
“肖雲月是你安排的,你將她藏於暗窯,矇騙她隻需扳倒我便可為父兄翻案,教她去找宋邦彈劾孤。”
謝煊敘述得平靜而篤定,“你將毒藥給她,叫她在狴牙衛獄中自儘,引得宋邦等朝臣與孤生罅隙。”
“不錯。左右肖雲月是要冇入教坊司的,我不過是發善心,讓她提前解脫,不必再受辱罷了。”沈昭承認得乾脆,麵容笑意更深,“殿下還能猜到些什麼,不如一併問問臣呢。”
“黃老三從榆州一路來到京城,在半道上與你相識,你捎了他一段路,後又故意叫人將他扔在懷遠坊,”謝煊道,“你這樣做,是為了讓她獨自發現真相?”
“不錯,殿下算是有良心,冇有拿走阿玥的功勞。”
“不僅如此。程摯與榆州刺史的攀扯,恐怕也是你放出的訊息。你將程摯捲入肖全一案,是想要他同被論罪處死——”
謝煊道,“孤很是好奇,你這麼對你的姑父,你姑母知道麼?”
“嗬,殿下果真是慧極之人。”沈昭眼睛眯了眯,坦然道,“肖家女屢次欺辱於她,程摯亦在外人麵前淩虐她,這些人難道不都該死麼!可無奈我的阿玥還是太過善良,竟替程摯求情留了他一命……”
“你就不怕她知曉真相,怕你麼。”
“殿下忘了,我與表妹是青梅竹馬,她如何會怕我?”沈昭刻意將“青梅竹馬”四個字咬得很重,“為了她我可以做儘一切臟活。而你,你能嗎?”
“孤不需要,她知曉了亦會不齒。”謝煊冷冷看著他,手中的弓箭拉緊了一分,“沈昭,孤惜你才學,不會公報私仇,你若及時收手,此事孤可以當做不知道。”
“收手?嗬。臣原想輔佐殿下成為一代名君,但可惜……”沈昭溫溫笑著,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但可惜殿下偏偏搶了臣的未婚妻,這叫臣實在是難辦。”
先前那“青梅竹馬”,與這“未婚妻”兩詞,叫謝煊聽著格外刺耳。
“笑話。孤知曉你們從未有過婚約。況且你以為那日的關撲攤子,是誰買下的?”
沈昭一愣,旋即笑道:“原來那時殿下便開始注意到臣了。”
“不,還在更早的時候。”謝煊冷眼道,“最早知道你姑姑想要將她嫁給你的時候,孤就問過了她。她隻說你是表哥,冇有旁的任何關係。”
“一麵之詞,殿下不會竟以為我會信的吧?”
謝煊慢條斯理地乘勝追擊:“那你可知道,你院中的杏枝是為何被砍掉的麼?孤那晚回家時,隻說對花粉有些不適,她便一早著人將杏枝砍去了。”
“你真碰了她?!”沈昭神色忽然變得駭人。
“那晚”、“回家”這樣的字眼,竟直直刺得他身心發寒,必須將背脊緊貼樹乾,纔不至於要站不穩而倒下。
謝煊沉聲道:“她早便是孤的女人。往後,還會是孤的太子妃,孤的皇後。”
“她會和我共天下,一同做你的君主。”
沈昭猛然一震,眸中閃過一絲極為脆弱的弧光。
但很快,他斂去那道弧光,胸腔笑得震動:“不要緊,殿下,臣並不介意她現在是誰的——至於往後的事,誰又說得準呢。”
沈昭咯咯笑了起來——
“哦,對了殿下,臣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殿下昨日才遭人彈劾,聖上若突然降旨立她為太子正妃,豈不是證實殿下與阿玥早有私情?那群老東西即便已經放過殿下,又怎會放過她?”
沈昭麵容溫軟,嘴裡的話卻是淬了毒似的紮人:
“殿下可有考慮過她的名聲?殿下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呢……”
謝煊呼吸一滯:“你如此籌謀一切,竟是安的這樣的心?”
“不然呢?難道我就該眼睜睜看著你奪走原本應該屬於我的女人?”
沈昭咬牙恨恨說著,目光忽然落在謝煊搭弓的右手上。
他瞬間笑得更歡了:“殿下,你的手怎麼在發抖呢?這弓是拉不開了麼?還是說——”
沈昭聲音拖長,言語中甚至開始帶著殘忍的快意:
“殿下的手壞了呢?”
空氣陡然如凝滯的冰冷湖麵。
謝煊甚至能清楚地聽見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還有胸腔中心臟鼓動的聲響。
“殿下,你怎麼喘得如此厲害?臣不才,在老家時恰好學過幾分醫術,哎呀,殿下這口唇發紺,症狀看起來像是胸痹之症,好似很是嚴重呢,殿下,你說,臣若是將此事告訴給朝臣——”
“住口!”
“怎麼,你要滅口麼?射死我,你要如何與百官交代呢?阿玥今後悼念我,你又要如何與她說起呢?”
“還是說,你的手已經廢到射不出箭的地步了——”
“嗖”的一聲,一道羽箭的殘影擦著沈昭的左臉,試圖紮入他身後的樹乾,卻終究因力度與角度皆不對而最終掉落至地。
謝煊指節嶙峋的手死死扣在那張大弓之上,整個人匍匐喘息,如受傷折翅的白鶴。
沈昭伸手抹去臉上那道細細的鮮紅血珠,笑得妖冶:“果然是手廢了呢,果然是胸痹之症呢。臣勸殿下這一刻先穩定心緒,畢竟……還有好戲要等著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