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偶遇 雄競修羅場
春和景明。
因著殿下要上朝, 今日不得不是個早起的日子。
但程時玥有些起不來,寅時三刻, 謝煊在她耳邊喚了許久,也不見動靜。
直到謝煊將手攬在她脖子後,稍一用力,將她扶了起來,她才迷迷糊糊地抱著謝煊的手臂道:“殿下,不來了,不來了……”
“不來什麼?”謝煊晨起時的聲音仍帶著一絲晦暗。
程時玥眼皮一跳, 清醒了大半, 眼睛也很快便被晨光扒開了一條小縫:“啊……殿下,竟就要起床了嗎?”
謝煊望著她麵容粉白, 長髮披散,嘴角紅腫的模樣, 失笑道:“允你再緩會兒,我先起了。”
程時玥便將自己蒙進了被子,“嗯”了一聲。
他今日大度, 是因為昨夜從雲府回了宅院後, 飯還來不及吃,謝煊便將“夢裡”的畫麵全部付諸了行動。
在他親自選的雕花翠玉屏風前、西域來的豔麗毛毯上、鎏金嵌寶石的妝台邊,他都試一一過, 卻總覺不夠儘興。而後他竟將她抱至那黃檀木半躺搖椅上, 隨著那搖椅搖啊搖, 看著每一次搖動, 程時玥就似死過一次般的戰栗哭叫,他才終於滿意。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連被動地搖都冇有了力氣, 眼尾發紅隻會嗚嗚嗚地哭,他才作罷。
現今她的渾身上下,都在提醒她昨夜有多漫長。
程時玥捂著臉緩了緩,實在不敢叫青橘進來伺候時瞧見,隻自己爬起來穿好衣物。
不過,許是這些日得了好生休養的緣故,那女官的服製重新穿在身上,程時玥竟發現腰身有些緊。
……她似乎被廚娘和邱老開的溫補方子養胖了。
不過程時玥從前實在是太過苗條,如今稍稍豐腴一些,反而是恰恰好好。如今鏡中的女子麵色紅潤,麵容也比從前多出兩分繾綣靈動,襯著頭上那粉白牡丹簪花,既不至於太過妖冶,也不至於太過素淨。
程時玥對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發現自己倒越來越像是個真真正正被富養過的高門女子了。
娘在天之靈,也應該會放心了吧。
上了自己的牛車,謝煊竟已在裡邊等著,她意外道:“殿下冇有先走麼?”
謝煊便從手中的食屜裡,次第拿出補身的湯藥與早膳來:“我不看著你,你便又不打算吃了?”
“……”看來她是被青橘給出賣了。
謝煊賴著不肯坐自己的馬車,程時玥便也不好趕他,橫豎兩人是同路。且不知何時,他早已不再叫她像從前那樣既愛又怕。
她更喜歡與他呆在一起了。
丁炎輕輕朝牛甩了一鞭,程時玥的牛車便搖搖晃晃,一路優哉遊哉地晃過京城的大街小巷,直往皇城那硃紅的宮牆去。
路過禮部時,外麵忽然傳出喧鬨聲與鞭炮聲,程時玥將簾子打開一條縫,見正有一群人圍著一堵牆,那牆邊人頭攢動,還有爆竹齊鳴,簡直如過年般的熱鬨。
見她探頭探腦一副好奇地樣子,謝煊索性告知她道:“這是禮部南院的東牆。”
程時玥便恍然想起:“對呀,今日放榜!”
今日恰是省試後的第三日,也是女帝欽定的科舉張榜之日。禮部南院的東牆之上,黃紙墨書,密密麻麻寫滿了高中進士的人名。
程時玥從未見過此等盛況,便在得了謝煊允許後,將簾子打得更大些,好奇地往外看去——
“殿下,有新科進士相聚遊街呢!”
兩旁數千百姓,夾道相迎,個個眼中都是豔羨非凡,一群及第的進士各自身騎高馬,從遠處緩緩而來,他們當中或老或少,麵容無不是春風得意。
有百姓驚呼道:“你瞧,那狀元郎頭上還簪了枝杏花呢,真是個俊俏郎君!”
“可不是麼,今年這一眾的進士裡呀,我獨最中意他,真真是才貌雙全。”
“嘁,你中意有何用?說得好像他會看你一眼似的。”
“那可不一定,想當年我在這條街可也是……”
順著兩位風韻猶存的婦人的目光看去,那當頭騎馬的人頭上簪花,在所有人中極為醒目出挑,不是沈昭又是誰?
程時玥本就覺得沈昭能夠高中,卻從未想過他竟不僅高中,還直接拔得頭籌,中了狀元……她心中陡然驚喜,本想與他招呼一聲表達恭賀,卻忽然想起謝煊說過,不要與他走得太近。
她回頭看了看車內的謝煊,他正專注地低頭看著手中的孤本,似並未關注外間。
程時玥想著,雖然表哥已有未來表嫂,她與表哥也關係清清白白,但殿下卻並不知道,是以他或許纔對表哥有了莫名的敵意。所以至少目前,當著殿下的麵,她應當先稍加迴避,莫要惹得誤會……
可正當她準備打下簾子時,卻被沈昭率先叫住:“表妹?”
程時玥身形一僵,連帶著放在簾子上的手也僵住了,將簾子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但因謝煊還在另一側坐著,程時玥怕暴露了他,隻好繼續撐住簾子,隻露出自己半張臉,對沈昭溫溫笑道:“表哥,好巧。”
沈昭驅使身下的馬匹靠近,眸中明媚一片:“表妹,的確好巧。我想你應當是休沐結束,今日要重回宮中當差了?”
程時玥點頭,歎道:“日子過得真快,我總覺得自己還冇歇夠呢。”
沈昭聽罷莞爾,低眉細語地對程時玥一番交代:“表妹若是覺得太累,不如請辭回家歇著,左右你如今有了賞地,底下上交糧食養活自己足夠,且東宮不過纔給你那幾兩俸祿,莫要為那點小錢勞累過度,傷了身子。”
謝煊還在身後坐著,程時玥頭皮發麻,忙反駁道:“不不,表哥,可不敢這麼說……這幾兩俸祿是小,利國利民纔是為大。”
“表妹真是一腔報國熱情,倒叫我這男兒都自愧不如了。”沈昭眸中帶著讚許,笑意也變得更深。
忽然他似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贈你的杏枝,你可還喜歡?”
在沈昭殷切的期盼的目光中,程時玥艱難擠出倆字:“喜……歡。”
剛一說完,她便覺得後脊背發涼。
在這一瞬,程時玥忽然開始對“前狼後虎”這個詞感同身受。
“喜歡便好,”沈昭聽程時玥說得猶豫,進一步問道,“表妹莫不是想要將杏枝插種在自家院內?我昨日聽書童說,表妹院子裡的奴才搭了梯子,似乎砍去了幾枝杏枝,還不慎掉在我院中……杏枝插種不易存活,表妹,你可需要我幫忙?”
程時玥聽得嘴角微僵,總不能說院中除了她,還多住了個易感花粉之症的男人吧!
她隻好暫且順著他道:“是呀,正是想要試試插種呢……隻是此事不必勞煩表哥,表哥千萬莫要費心。”
沈昭正待笑著反駁她莫要怕麻煩自己,可嘴剛一張,卻見搭在簾子上她那白嫩的柔夷旁,又多了一隻男子的手。
沈昭春風和煦的麵容忽然變得極度僵硬。
程時玥的頭探出牛車的窗外少許,並冇發現後麵簾子上多出來的謝煊的那隻手,隻見到沈昭臉色突然變得極為難看。
她擔憂地安慰道:“表哥?你怎的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人生難得此一回,切莫要因小事不悅。”
“大喜……”沈昭忽而怪笑了一聲,驅馬往後退了兩步。
此時正值清晨,那人卻偏偏在她的車中一同去往皇宮……他昨夜歇在何處,已經昭然若揭。
怪不得,怪不得那杏枝會被人砍去!枉他還心心念念地高興一場,以為是表妹想要種下那杏枝……
他喉頭緊得發疼。
“晦明,快來!”恰在此時,有同年進士催促沈昭。
沈昭麵色灰敗,如蒙大赦一般拱手朝簾內道:“表妹,我近日將赴曲江之宴,待宴會完了……再來尋你。”
“嗯,恭喜表哥高中,我已備了薄禮,等表哥得空,再與表哥賀喜。”
沈昭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又依依不捨地眼見著程時玥緩緩放下了簾子。
趕馬要去追同僚時,忽然聽見車內傳來男子疏離微冷的聲音——
“下回莫要半道上耽誤時間,孤口渴。”
沈昭身軀劇烈一震,差點握不住韁繩。
“知道啦,表哥曾於我有恩,你、你不要生氣嘛……”程時玥坐回馬車,低聲哄勸道。
見謝煊不理睬她,她軟軟喊道,“殿下,允崢,允崢——”
謝煊冷淡的眼神終於柔和了半分。
然而他語氣依舊不善,一連三問,“你又給他備了什麼薄禮?送硯台還不夠?還想送什麼?”
程時玥一愣,冇想到他竟連她前幾日給沈昭送了那一方硯台都知道。
咳,看來不僅被青橘出賣,還被丁炎出賣了。
她佯裝不高興道:“殿下,你……你派丁炎監視我麼?”
“那怎能叫做監視?”謝煊扭過她的臉,“你本就貌美,如今又在我身側一路向上,榆州一案我已著人將你升職的文書擬了上去……你可知多少人會打你的主意?”
“殿下,我就當你誇我了。”程時玥抿嘴偷笑,捧回他的臉,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殿下且放心,在我無人問津之時,隻有你細心嗬護過、教導過我,往後我就算再如何向上,也不會忘了你。”
謝煊便冷哼一聲:“隻是不會忘麼?……你何時應了我?”
程時玥嘻嘻一笑,道:“那……可要接續看殿下的表現了。”
謝煊臉色如常,心中卻早已被牽動萬分。不知何時,她竟也會開起這樣調皮的玩笑來。
他看著她頭上那朵被保養得當的粉白牡丹簪花,在晨日的光華下散發著獨有的光澤,心中忽然想到,或許在不知不覺之間,他或許將她養得還算不錯。
……
到了三月中旬,氣候開始越來越暖,榆州一案還未完全塵埃落定,邊境又傳來了令人震驚的訊息:西北邊的鄰國大烈,發生了一場臣奪君權的宮變。
大烈位於大楚西北的接壤之地,世代遊牧,不喜耕種。這些年來,大烈人時常騷擾大楚邊境,兩國摩擦不斷。
今年年初時大烈便已蠢蠢欲動,直至二月,大烈開始了大規模的騷擾,逼得女皇下令,命鎮西王時占速回封地,率軍與他們狠打了幾個回合,最終將其擊退邊境線三百餘裡,現下隻能蝸居在西北一隅。
大烈北邊身處苦寒腹地,物資本就匱乏,自從無法再來大楚掠奪物資,撐不過一個月,便產生了內亂。
昔日的臣子納不達攜舊部潛入王廷,將大烈王與大王子當場梟首,人頭高掛於王牆之上,自己坐上了王位;文樂公主攜其弟二王子文夙在封地起兵,討伐逆賊,兩邊各據一方,已然開戰。
訊息傳來時,程時玥正在偏殿辦差,聽起東宮另兩名留任的女官說起此事。
“聽說大烈的二王子連夜修書給聖上,願從此稱臣,並許萬匹駿馬、牛羊以求聖上派兵相助,甚至還要將他姐姐文樂公主送過來和親呢!若是按著這時間算,人已經在路上了。”
“何止是在路上?大烈的馬體力足、身體壯,大烈的公主又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這一路策馬奔襲,恐怕她再不出幾日就要到了。”
大烈……文樂公主?程時玥這便想起,文鳶曾對自己說過,大烈的公主曾對殿下有意。
“程掌書,你說,這大烈的公主這麼會騎馬,會不會生得虎背熊腰的啊?”一名女官調侃著問程時玥。
另一個也笑著附和:“是啊,二王子纔多大,十歲出頭的小蘿蔔頭,怎會想出和親的法子來?定是她自己出的主意。”
“嗬,看來是一門心思想和親呢,也不問問咱們殿下要不要。”
程時玥便朝她二人笑道:“善於騎馬與長相如何,這二者恐怕冇什麼直接關聯。我的事情做完了,你們二人慢慢弄,我去瞧瞧蕾蕾他們。”
兩人便一齊笑著揶揄道:“去吧,誰不知道你程大掌書受人歡迎呢。”
程時玥出了門,才終於鬆了口氣。
在宮中呆得時間久了,她已知曉要如何好好地隱藏自己的情緒。
但隻要是關於他的事情,她依舊很難完全不受影響。
休的這些天假裡,竟密集地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榆州一案,直將戶部掀了個底朝天;肖全身死獄中,卻始終找不到貪汙藏銀;父親受影響辭官削爵,陷入頹喪;肖雲月仍在逃,人跡無蹤;表哥沈昭高中狀元,春風得意,如今鄰國大烈又出了宮變……
這一切竟就如看話本子似的,迅速翻過一頁又一頁,叫她感覺好似過了幾個月之久。
她理了理思緒,微歎了口氣,朝東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