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托付 “那你昨日快活麼?”
程時玥心中好似被輕輕撞擊了一下。
船恰好行至湖中央, 謝煊便收了槳,過來與她並肩而坐。
程時玥沉默片刻, 道:“殿下,你昨日問我‘到底在怕什麼’,我或許……有點想明白了。”
謝煊看向她,示意她繼續說。
“殿下,你人那麼好,待我也是那麼好……其實許多時候,或許我不是不信你, 而是不信自己。”
程時玥說到這, 實在有些說不下去了。
她冇有想到,他居然願意帶她來見雲先生, 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或許……他對自己的喜愛是真心的。
隻是她如今還是不敢問出“你真的放下嫡姐了麼”那句話。
他真的忘了嫡姐麼?昨日他雖說嫡姐是嫡姐, 她是她,可他和嫡姐……畢竟是曾經的青梅竹馬。
她突然很想開口與他確認,卻發現有些問不出口。
昔日青梅竹馬成了好友的妻子, 或許任誰心裡都會有個坎, 況且那日時占與程時玥街頭偶遇,謝煊對時占的態度,仍曆曆在目。
她不僅拿不準他到底還有幾分情, 還怕因此而戳到他痛處, 更怕他從此覺得, 自己是個喜歡爭風吃醋、小肚雞腸的女子……
可她大概是已經開始恃寵而驕, 眼中已經越來越容不得沙子。
她一定要知道,程時玥想,但今日這樣好山好水好氛圍, 不宜哪壺不開提哪壺,等下回找個好機會,一定要旁敲側擊地問問他。
正想到這,程時玥忽然感到光線一暗,旋即頭頂一片清涼。
原來是謝煊,在她胡思亂想之際,竟從旁邊水中折了幾片新綠的荷葉,做成了一頂漂亮的荷葉小帽,戴在了程時玥頭上。
“殿下竟還會這樣的手工!”程時玥歎道。
謝煊“嗯”了一聲,“你皮膚嫩薄,還是注意些的好。”
程時玥便眼睛彎彎,如獲至寶一般摘下來仔細地看了一圈,這才又重新戴上。
謝煊將她這模樣看在眼裡,心中忽而有種發軟的感覺。
他忽然便想起,其實像這一類的小玩意兒,羨遊與嘉安一直都比他做得更好、更快。曾經與他們玩耍時,他也做過幾次,但每次都會被母皇說成是磋磨光陰,言他是未來儲君,要少碰這些。
兒時他也曾憐憫程時姝來宮中時一路臉曬得發紅,發善心給她做過類似用以遮擋,她當麵千恩萬謝地接下,轉身卻以為他已走遠,將其扔入了水溝,隻留下母皇賞賜的金貴物品戴在身上。
後來待他發奮為自己掙得一份尊榮,他便發現不論做什麼,下人們都會誇他、捧他,可那眼神中,分明都是帶著畏懼。
那時他便明白了,所有人都是因為太子的身份而演一出戲。
而一旦除卻這太子的身份,他或許什麼也不是。
——如今卻有她,會因為這樣一件小東西,而如此驚喜。
見四下無人,他忽而欺身過去吻她。
“殿下——”
他的唇舌帶了幾絲纏綿,氣息勾得程時玥萬分心癢,卻又害怕叫人看見。
雖知道雲府中下人規矩森嚴,不會行偷看之事,但此地畢竟仍是室外,且還是在謝煊的生父府中……
她推推搡搡,想提醒他在外間注意些,卻不想下一刻便被他推倒在船中。
她嚇了一跳,以為謝煊要在船裡做那事,連忙死死捂住胸口。
隻是片刻,頭頂傳來他的促狹的悶笑聲。
他將撐在她身側的一隻手撤了,轉身躺在她身側,與她一同靜靜地看藍天白雲與飛鳥。
“有時候我會想,你為何當時膽子那般大,大到敢為了官職來爬我的床……可為何現在膽子又這般小。”謝煊感慨道,“阿玥,你可以選擇繼續怕,但我也說過,我有很多時間,可以等你想明白,等你問清楚。”
程時玥心如被敲中,趁兩人躺在船底,旁人都瞧不見,她忽而枕上他的手臂,在他麵頰上輕輕啄吻一口,小聲道:“好的,殿下。”
謝煊失笑:“我說一大堆,你就給這點甜頭麼?”
程時玥便不好意思地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片刻,她鼓起勇氣起了話題道:“殿下曾與我說過殿下的小時候,我忽然也想和殿下……說說我的小時候。”
謝煊應了,手摟在她腰間,認真地聽。
“其實我小時在逐州,過的日子簡單,那邊的人也爽直利落……若是娘不帶我來此,或許我此時早已在逐州嫁個門當戶對的好人,生兒育女。”
“你孃的事我也聽聞了一些,程摯做的事,著實不是個男人。”謝煊沉聲道。
程時玥道:“我與孃親來京城尋我爹的路上,遭了匪徒截殺……我娘,便是死在了那兒。”
說著,她喉嚨間忽然有些發乾。
那恐怖無邊的夢魘再一次浮上心頭,叫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謝煊見她說話開始艱難,連聲音也開始顫起來,便道:“若是還害怕,便不必勉強。說些彆的也好。”
程時玥緩了片刻,終是冇法往後敘述。
但她卻很想弄清楚,當年謝煊到底是經曆了什麼纔不再拉開那張弓。
於是她轉而問謝煊:“殿下,你十四歲那年以後,可有遇見過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事?”
謝煊道:“為何突然這樣問?十四歲之後無仗可打,我的日子都很是平淡。”
過了一會,他才緩緩回憶道:“或許你這麼問,是想聽我說,我十四歲那年隨軍剿匪之事?那一仗想必你也知曉……朝廷大獲全勝,隻留下小股餘寇四處流竄。當年我心高氣傲,聽聞那一代風景美若仙境,便隻帶了幾名親衛出城遊玩,冇成想恰好就遇見了那小股餘寇,差點要了我的命。”
“至於餘下的事……不提也罷。”
也正是那一次,他從高馬下墜落,折了一隻手。
饒是最有能耐、最擅長接骨的軍醫,也隻是能將他的手臂堪堪接上。往後他好生將養了許多年,也在邱老、張太醫等人的藥方下調養了許多年,那隻手臂雖能外觀上恢複至原樣,卻很難再拉開那張大弓了。
他的射藝曾是他最為引以為傲的東西,如今卻成了他不願再提的隱疾。
尤其是在心愛的女人麵前。
程時玥卻從他一閃而過的落寞神情中,猜到了大概。
“殿下……你其實早便見過我的。”她見謝煊轉過頭來看她,卻故意賣了個關子,道,“但殿下似乎有心事瞞著我,所以我也先瞞著殿下,這樣才公平。”
謝煊便道:“是麼?在夢裡吧。”
他忽而翻身而上,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陰影:“不如早些回家,重溫夢裡情景。”
說罷,深深吻了下去。
……
雲先生恰在涼亭飲茶,見程時玥跟在謝煊身後,麵色微紅,便有些瞭然地問二人道:“好孩子,今日可還儘興?”
謝煊道:“自是儘興。”
程時玥便從臉頰紅到了耳根:“……多謝雲先生今日叫我大開眼界,隻是我家宅院鄙陋,恐難邀請雲先生這樣的貴人作客……實在有些無以為報。”
“你我不必言謝。要真說謝,或許我要謝謝你。”
見程時玥麵露不解,雲先生便長舒一口氣,道,“你應當知道,允崢如他娘,是極為要強的性子。他從小便冇有孩童該有的那份童真,長大後更是喜怒不形於色,雖被稱有帝王之才,卻著實叫我擔心……”
“還好,老天叫他遇見你。今日他與你同來,我見他連表情都豐富了許多,將允崢托付給你,我也能放心了。”
謝煊在一旁咳了一聲。
程時玥忙道:“說起來我也要多謝殿下,若不是殿下給我撐了許多腰,如今我或許也還什麼事都畏畏縮縮呢。”
雲先生便笑意更深:“好孩子,這樣便是最好。你答應我,你們二人今後要一直互相扶持。”
說罷,他從身邊侍女手中拿過一塊通體碧綠的玉墜,“前幾日允崢便說要帶你來見我,我思前想後,或許隻有此物能送得出手。此物隨我年輕時雲遊四海,你若不嫌棄,便收下來當做我給你的見麵禮。”
程時玥又要開口婉拒,可見雲先生眼光灼灼,一副希冀的模樣,隻好道:“那便謝過雲先生了。”
謝煊也道:“謝過父親。”
雲先生聞言一愣,忽而感慨道:“因著你母親的病症,我常年在外遊曆,對你們三人管教甚少,你從前鮮少叫我父親,我也自認冇有資格要求你……今日,你卻叫我格外高興……允崢,好孩子,你真是變了。”
他將程時玥的手放入謝煊手中:“你們定是會幸福的。”
湖麵微風徐徐,卻吹不涼程時玥微燙的麵頰。不經意間程時玥抬眼看謝煊,見他長睫之下的臉,也微微地紅了。
從雲府臨走時,雲先生特意留下謝煊,說要與他再交代幾句。
“今早收到大烈探子的飛鴿傳書,言大烈近日發生宮變,大烈王的血脈中隻有文樂與二王子僥倖活口……兄妹二人意圖複國,文樂如今正在來京求援的路上。”雲先生告訴兒子。
“這我早便知道。”謝煊道,“父親已久不管朝中之事了,莫要操心。”
雲先生便搖了玉扇道:“為父不是操心政事,為父操心的是,那文樂公主此番親自過來求援……允崢,你覺得,什麼東西最能穩固同盟?”
謝煊便臉色有些凝滯。
自古以來,能將同盟方牢牢捆綁起來的,無非就是那幾樣,要麼是同等的利益交換,要麼手中抓住對方的把柄,要麼就是……聯姻。
謝煊要求道:“……你此番回來,若是見到母皇,就多替我吹吹枕邊風。餘下的,我會想辦法。”
雲先生儒雅俊朗的臉上便有了調侃之色:“為父自然是喜愛程姑娘……隻是我看她對你依舊有些生疏拘謹……你有冇有想過,你肯娶,她就當真肯嫁?”
謝煊被戳了肺管子,咬牙道:“不用你管。”
那日她在東宮中拒絕自己的場景還曆曆在目。
“瞧瞧,為父是不是說對了。”雲先生道,“你孃親將你教養得嚴格,哄女孩子那些個本事,你怕是不知落後羨遊多少。”
謝煊不說話了。
“要我說,這枕邊風不如你自己吹。”雲先生說罷,將一個木盒子扔給謝煊,“為父特地為你求來,用以保你姻緣無憂。切記,上了馬車後才能打開。”
程時玥在屋外等了一小會兒,便見謝煊黑著臉從雲先生屋裡出來。
“殿下,雲先生跟你說了什麼呀?”
謝煊不答,撩了簾子一進馬車,便伸手迫不及待去抱她。
“……”難道是雲先生訓斥他了?不對不對,雲先生是極為溫文爾雅的人,一定不會這樣。
謝煊不答話,程時玥也想不明白,便任他這麼抱著。
隻是卻總覺得,他胸前有個硬物,硌得自己胸前有些疼。
於是她伸手去摸,從他衣襟前摸到了個很輕巧的木盒。
“殿下,這是什麼?”
謝煊想起父親說上了馬車才能打開,如今在馬車之上,他便對程時玥道:“父親給的,說是特意為我求來,許是什麼開光之物吧。”
但他其實並不信這些。他見程時玥眨巴著眼睛,便道:“你若好奇,打開自己看。”
“好呀。”程時玥說著便將那盒子打開,但那盒子實在卡得太緊,程時玥廢了一番力氣終於打開,卻一不小心將盒中物掉了出來。
謝煊還來不及反應,那書便已經飛到了他臉上,隨後又一路順著他的衣襟胳膊,落到了他手中。
謝煊定睛一看,臉色一抽。
“……”程時玥探身看清楚那上麵的字,也是無言。
隻因那本書封麵上寫著:《和合陰陽七十二式》。
程時玥紅了臉,艱難地問:“這……就是雲先生……特意為你求來的?”
謝煊也艱難地答:“……嗯。”
謝煊從前從來不把彆人的話放在眼裡,哪怕是宮內外盛傳他好龍陽,他也懶得辯解半句。
他此生受到最大的侮辱,莫過於今日,親爹竟贈自己這麼一本書。
還當著自己女人的麵。
程時玥看出他臉色不好,便安慰道:“殿下莫要難過,雲先生或許隻不過是希望你……呃……快活些。”
謝煊“嗯”了一聲,反問:“那你昨日快活麼?”
“……呃?”
程時玥被問住了。謝煊在此事上的確是一如既往地表現優越,可……這叫她如何好開口?
可轉臉程時玥就看見謝煊的臉色越加難看,隻好連忙點頭承認道:“很……很快活。”
怕他覺得她是裝的,她還特地加了一句:“殿下,我,我也很喜歡殿下的招數。”
謝煊:“……”
“殿下……你不喜歡我這麼說麼?”程時玥有些懵,她明明是想哄他開心才說的這些話,怎麼直接給他說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