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同船 我想請你信我
第二日, 程時玥自然也醒得很遲。
原以為謝煊會如往常一般人去上朝,隻留下一件寢衣給她, 卻冇想到醒來時已日頭高照,謝煊竟還在她身側。
屋外的光線輕悄悄地探入房中,程時玥輕輕轉身,看見他的臉恰好落在光影交界之處,高挺如削的鼻梁在一邊側臉投下陰影,薄唇的線條收得利落,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清冷。
她又想起昨夜他親口對她說的話。
心中軟軟的, 起身時也不欲打擾他, 隻是將他的手輕輕拿開,可緊接著, 身側的男子便睜開了眼。
“殿下……”
謝煊看出程時玥的欲言又止,道:“前兩日事情太多, 不曾來院中見你。今日早朝我已告假,有一整天時間陪你。”
近二十年從未晚起過一日的太子殿下,竟破天荒頭一次早朝時告了假, 延慶特從宮中帶來了女帝口諭, 叮囑他即使查案日夜顛倒,卻也要注意身子。
但殿下是到底為了什麼而日夜顛倒,延慶心如明鏡似的。他傳達完畢後, 便笑眯眯地指使青橘、丁炎乾活去了。
謝煊自己穿了衣服, 坐在一旁的搖椅上, 神清氣爽地看著丫鬟凡蕊給程時玥梳妝。
凡蕊是個會來事的:“殿下, 您瞧縣君,多好看呢。”
謝煊便微微頷首,又仔細端詳一番道:“的確美, 但缺了朵頭花。”
說罷,他看向程時玥。
程時玥被他盯得頭皮發麻,隻好對凡蕊道:“去妝台左邊最底下的屜子裡,將那朵絲絨的牡丹拿出來戴吧。”
凡蕊便依言照做。
時隔許多天,謝煊終於又在她頭上重新看到了那朵自己親選的粉白牡丹。
他很滿意,道:“用膳吧。用完了,帶你先去見一個人。”
程時玥問:“是與榆州的案子有關麼?”
謝煊搖頭:“不,是私事。”
見程時玥好奇地望著自己,他補充道:“去了你便知道了,他……很和善的。”
說完,他便牽了她的手,一同出了屋門。
兩人一到院中,便見牆邊搭了一道極為顯眼的木梯。
程時玥順著木梯抬頭一看,見丁炎正站在木梯之上,而腳底下則是替他扶著梯子的青橘。
察覺到開門聲,青橘忙回頭見禮道:“殿下早,縣君早。”
程時玥好奇道:“丁炎,青橘,你們在做什麼?”
丁炎從梯上轉過一側身來,探頭探腦地笑。
也正是這一轉身,程時玥才得以看清,之前從隔壁院子生長到這邊的兩三根杏枝,竟已全被砍去。
程時玥:“……”
謝煊一張臉上神色難辨:“縣君愛花,你自作主張砍了縣君所喜的杏枝,自去受罰紮兩個時辰馬步吧。”
“殿下,千萬不必如此!”程時玥忙阻攔道,“說起來還是多虧丁炎細心,我都冇想到這杏花還有伸出牆來的幾枝,要是叫殿下嗅了過敏,那便得不償失了。”
丁炎一抬手,將修剪掉的花枝全部扔回了隔壁院子裡。
隨後穩穩下了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程時玥道:“縣君仁慈,隻是畢竟是小的先斬後奏,冒犯了縣君。小的甘願受罰。”
說罷,便自己靠牆去紮馬步了。
程時玥:“……”
青橘適時提醒道:“小姐,快去用早飯吧,今日廚娘做了許多新鮮吃食呢!”
程時玥的注意力便很快便被食物的香味所吸引,邊往廚房去邊笑道,“做了些什麼好吃的?讓我也來學學手藝。”
謝煊也跟著過去,隻是經過丁炎時步伐慢下來,低聲對他道:“此事你做得很好,回宮後,自去找延慶多支半年的俸薪。”
……
一處府邸。
乍看那朱門灰牆、規製齊整的外觀,分明與尋常勳貴宅邸並無二致,可待程時玥隨謝煊入內,才發現內裡大有千秋。
這宅院冇有匾額,卻比謝煊那處占地極大的溫泉彆院還要寬敞許多。
高闊的梁枋飛金描彩,繪滿寶相蓮花,亭台樓閣處處精緻,就連珠簾所墜都是玉石……這宅邸的主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許是見程時玥有片刻猶疑,謝煊握過她的手。
“怕?”
程時玥便回以溫溫一笑:“殿下在,我一點也不怕。”
謝煊很是受用,攜了她手一同邁入屋內。
轉過那碩大的紫檀屏風,程時玥發現自己似乎來到了新世界:這屋中竟是滿屋子的畫,有橫的,有豎的,有畫在絲綢上的,有擺在桌上的,有掛在牆上的。
令她最為驚訝的,是當中的許許多多幅畫中,畫的是同一位女子的肖像,有站的,有坐的,有走的,有極為端莊的,還有斜斜躺著薄衫小敞的……
屋正中那幅最大的肖像畫,也是那女子。
畫中女子手握琵琶,丹寇染紅,眉眼低垂淺笑含情,在梨花院落中徒手彈撥。
即使如程時玥不懂鑒畫,卻也不禁歎道:“這畫中人,真美……”
“我猜姑娘也是美極。”話音剛落,程時玥便透過屏風底下的空隙,看到一雙繡金的靴子,並湖綠色雲紋的衣襬下沿。
隨後一青衣薄衫、豐神俊朗的男子轉出屏風,與二人打了照麵。
謝煊與他行禮,程時玥也跟著行禮。
那男子將程時玥打量一番,搖著手中所持的玉骨扇,笑道,“看來我猜得不錯,姑孃的確是個可人兒。”
程時玥被他誇得有些羞,隻道:“先生謬讚了。”
謝煊便攜她落座,介紹道:“這位是……雲先生。這是逐州趙子高的外甥女,程摯的次女,閨名時玥。”
雲先生眉梢含笑:“竟是子高兄的外甥女?程姑娘幸會。”
程時玥便有些好奇,問:“雲先生認得舅舅?”
逐州地遠,舅舅又隻是一介商賈,因此從不見京城有人提起過舅舅,但她冇想到雲先生竟認識舅舅。
“子高曾與我有過生意往來,此人極講信用,是性情中人,我們曾有過命的交情。”雲先生道,“看來姑娘也與我有緣……來人,快上茶點。”
侍女很快便端來了事先備好的茶與形形色色的糕點,不論是生吃的、蒸煮的、煎炸的,還是市井常見的、高門與宮廷中纔有的,應有儘有。
“不知程姑娘口味偏好,便叫做糕點的一樣來上一些,供程姑娘任選。”雲先生笑意溫潤,“就當是自己家中,莫要客氣。”
程時玥從未見過這麼多種類的糕點,哪怕是曾經在永安侯府,父親與沈氏奉皇命張羅慶功宴,也不曾有這般豐盛。
很快,她便看中了遠處一小碟油炸糕點,外皮拉絲,看起來金黃酥脆,內裡似是有水果作餡料,令人心喜。
隻是那糕點放置在雲先生跟前,離她實在太遠,她不好意思伸手去夠……
程時玥舔了舔嘴唇,正準備退而求其次拿自己跟前的另一款式,卻見謝煊忽然立起,伸手去將遠處那塊金黃的糕點拿到了她手中。
程時玥:“……謝殿下。”
謝煊頷首,低聲道:“對喜愛之物,莫要將就。”
程時玥一愣,抬眼看雲先生,他正用含笑的眼神看著自己與謝煊,似乎一點也不介意謝煊起身從他跟前拿走糕點,也一點也不介意二人當著他的麵偷偷說悄悄話。
她便放下了心來,對謝煊小聲道:“那我想要的,殿下都給我拿麼?”
她聲音壓得很低,更顯得又軟又嬌,謝煊隻覺得心中似有片羽毛輕輕劃過,酥酥癢癢,叫他一窒。
“自然,這還需要問麼。”
程時玥便偷偷抿嘴笑,一邊將那糕點放入口中。先是炸得恰到好處的香脆外皮在嘴裡炸開,再是帶著怡人果香的甜酸餡料在舌尖勻開。
她不禁開心地誇讚道:“好好吃,殿下也吃呀。”
謝煊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塊放入自己嘴中。
再往後,隻要是程時玥眼神瞟過的糕點,謝煊便即刻心領神會地拿到她跟前。
程時玥還有些不好意思,可雲先生卻笑著道:“允崢早便說你愛吃愛做這些糕點,今日這些便是特地為你準備的。若是吃不完,一會兒我叫人打包了給你帶回。”
“啊……”程時玥便有些意外。
他竟知道她喜歡糕點?可她以前從未與他說過。
“謝過雲先生,”程時玥頓了頓,又悄聲以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俏皮道,“也謝過……允崢。”
隻見一旁謝煊狀若無人地飲了一口茶水,耳根卻已經微微發紅。
吃過糕點,雲先生帶程時玥與謝煊參觀府邸。
因著雲先生府中實在太大,要以車輦載以通行,於是雲先生單獨乘轎輦,程時玥與謝煊共乘坐一輛牛車,看四處風景。
令程時玥冇有想到的是,這雲府中竟有一片寬闊澄碧的湖水,湖邊還有小舟。
雲先生的轎輦在前邊停下,對程時玥道:“此是人工開鑿的湖,程姑娘若是喜愛,可與允崢泛舟。”
說罷又笑著添了一句,“允崢會劃槳,你們去玩耍片刻吧,我去涼亭等你們。”
此刻微風徐徐,陽光正好,程時玥有些期待地看了一眼謝煊。
隻聽他道:“下車吧。”
程時玥便跟著他來到岸邊。
謝煊身姿敏捷,先自己跳上了船,隨後對她伸出了手。
程時玥本有些怕水,但見他站定在船上,便也將手交到了他手中,由他一握一扯,便穩穩噹噹地來到了船上。
謝煊在前邊緩緩撐船,程時玥便靜靜坐在船中看美景。
日頭比方纔有些大了,他站著的角度卻恰恰好替她擋住了陽光。
湖岸煙柳垂絲,柔柔拂過澄碧的水麵,盪開圈圈漣漪。此時正值盛春,並無菡萏,但今年春日熱得早,荷葉也早早浮出水麵。
那田田的新綠之間,間或有蜻蜓點水而過,掠起細碎的光斑。
再遠處,黛色假山深深倒映在如鏡的湖水中,彷彿將天地都溫柔地盛在了這一泊清淺裡。
看著看著,她竟不自覺開始小聲哼起歌來:
“水漣漣呀柳絲長, 荷葉綠綠擎作傘, 阿孃搖櫓采菱去, 留我與月話家常……”
那是逐州的小調,兒時孃親常唱給她聽。
程時玥一曲哼畢,前頭便傳來謝煊的聲音:“唱得不錯,我竟從未聽說過你會唱歌。”
“……殿下謬讚了,這些都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罷了。”
程時玥有些不好意思,甚至隱隱有點擔憂。畢竟自古以來,女子會歌會舞似乎都不是什麼好事,隻因歌舞常是身份低賤的女子所表演,來供達官貴人所賞玩的。
就如程時玥,她從小養在孃親趙樂平身側,原本歌喉不錯,又得趙樂平教導,會唱許多好聽的小調。可自從來到京城之後,她才知道這些在高門中都上不得檯麵,不敢展現在人前,唯恐叫人看輕。
謝煊便道:“倒也不必這樣想。其實高低貴賤,這些都不過是世人的執著罷了。如母皇,她其實也極為喜愛歌舞樂器,且尤擅琵琶,會彈會唱。”
“……琵琶?”程時玥心中一跳,忽然纔想起雲先生那畫中的女子來。
她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那畫中女子的模樣竟似曾相識。
她有些遲疑地望向謝煊:“殿下,方纔我在雲先生屋內看到的那畫中人,怎麼有點像……有點像……”
“像母皇,是麼。”
程時玥不迭點頭。
旋即她忽然又終於想起,小時曾聽長輩與老嬤嬤等人說過的傳聞:
女帝曾還為長公主時,隻短暫有過一位駙馬,往後便隻是豢養了幾名麵首,其中最為受寵的一位,便是極為擅長書畫的,姓雲,人稱“雲仙”。
朝中上下對女帝的三個孩子父親是誰這個話題諱莫如深,有人說三個孩子都是出自同一人,也有人說隻有謝煊是已故駙馬的孩子,程時玥曾也如此以為。
“原來殿下的父親竟是……雲先生?”
謝煊便轉過臉來,鄭重點頭道:“正是。父親這些年為母皇尋藥而四處雲遊,此番終於回來京城,他便要我將你……帶給他看看。”
說完他又問,“怎麼是這副表情?你不喜歡他?”
“冇有冇有,我覺得雲先生很和善,很儒雅,還很謙遜,是特彆好的一位前輩。”程時玥忙收斂起自己那副極其驚訝表情,不迭搖頭道,“隻是我太驚訝了,畢竟殿下竟將這麼大的秘密告訴了我……”
謝煊便道:“榆州一案,我雖知你如今已經不怨我,但我仍要承認,當時涉及到你父親,而我也實在考慮太多,對你仍不夠及時坦蕩。”
“但往後的每一天,每件事,我都會對你如實相告……阿玥,我想請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