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治病 “阿玥,你到底在怕什麼?”……
謝煊一口氣差點順不下去。
他調整片刻呼吸, 才得以緩緩對外間道:“不知,孤醉得厲害, 有事明天再議。”
停頓隻是一瞬,他繃緊脊背似拉滿的弓弦,將寬椅在牆上磕出幾聲悶響。
程時玥驚慌失措地張嘴,咬住他滑落的袖口,可儘管如此仍卻壓不住喉間的細細嗚咽,情急之下她甚至上了手撓他,提醒他不要動作太大。
下頜線條在晃動的燭火裡忽明忽暗, 謝煊貼著程時玥汗濕的鬢角廝磨:“這樣的急, 生怕外麵聽不見?”
門外又傳來文鳶的關切:“殿下,您嗓子啞了?那殿下現下可有人伺候?需不需要喚人來?”
文鳶擱外邊杵著, 發現門內又冇了動靜。
過一會兒,才重新傳來太子那久違清淡的聲線:“不必, 孤隻需歇息片刻,便自行回宮。”
“……奇了怪了,這丫頭到底是去哪了。”文鳶一陣嘀嘀咕咕, 最後在外行了一禮, 道:“那……臣今日打擾,還望殿下恕罪,臣先行告退了。”
文鳶前腳剛走, 程時玥便嗅到了危險。
被文鳶這麼一弄, 程時玥嚇得要死, 生怕叫人撞見他們隔著一道門便在裡間廝混。
她急著想要下去, 卻被他抓住細嫩腳踝拽了回來。
他指腹揉摸著她的唇,迫使她對著他,氣息很亂地欺身再上:“惹了我, 便想跑?氣還冇生完呢——”
程時玥拗不過他,隻好在毀天滅地的痠麻之中報複性地一口咬住他的肩。
“哈——”
謝煊眼中燃起極為危險的火焰,“還咬人?真是主如其犬,該罰。”
……
過了許久,樓內的喧鬨聲漸漸小了,外間是謝凜不斷送客的聲音,程時玥也終於脫了力地窩在謝煊臂彎。
謝煊低頭將懷中要掐出水的人兒仔細看了又看,終於還是發了話:“香囊你拿回去,且告訴她,若真有心報答,好好當差纔是正事。”
程時玥已經被折騰得隻有出的氣,隻能點頭。
謝煊又道:“還有,不準和沈昭來往。”
“……為何?”程時玥道,“他是臣的表哥,臣雖因嫡母之事與他有過隔閡,但他卻是很好的。”
“好?”謝煊心中冷然,“好到做你隔壁鄰居,還要給你送一枝紅杏?”
沈昭是自榆州前來趕考,而此次來京告禦狀的黃老三,也是從榆州而來。
而恰恰好,這黃老三就倒在這永樂坊的路中央,叫她給發現了。
又恰恰好,他竟成了她的鄰居。
怎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但他知曉她其實極有自己的想法,因此不好與她說過多的猜測,隻好道:“不管好不好的,至少不能收他贈的花。”
“殿下怎的知道他送的那枝……殿下,您昨日來過宅子?”程時玥話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
謝煊被揭穿,咳了一聲,“見你在練字,不欲打擾,恰好有要事處理,便先走了。”
又道,“孤對杏花過敏,你回去便叫人扔了。”
程時玥恍然:“臣原是覺得表哥所贈的杏花很美,想插在瓶中水養一段時日,既然殿下受不住,臣回去便處理了。”
謝煊對她的回答很是滿意。
過會兒,他又狀似不經意地問:“從前送你的那朵粉白牡丹的簪花呢?也處理了麼?”
他這麼提醒,她便想到了上回在侯府宴上見到嫡姐時,嫡姐頭上插的那朵紅牡丹簪花。
她悶悶道:“怎敢丟棄?隻是好好收起來了。”
“為何不戴?”
謝煊幽深的雙目近在咫尺,加上今日他故意在她跟前誇雷蕾,叫她一賭氣,下意識就說了真話:“左右不是獨一朵……”
“誰告訴你這花不是獨一朵?”
程時玥便不知怎麼回了。
她該怎麼說?難道說,這簪花嫡姐也有?且極為相似?他聽了會不會覺得被戳穿?
宮中、府中的那些人,總會無意或故意地,將她們兩個放在一起作比,隻因為她們容貌相似、年齡相仿。
她不想比。
謝煊卻不知她這些彎彎繞,隻微歎一口氣,道:“會做那類簪花的,是宮中一對師徒匠人,四五年前那位師父打了最後一版,以金絲為簇,絹絲為花,底部點翠,可惜此後不久便去世了。後來母皇賞賜各貴女的,都是徒弟所製。”
“而這朵,是那師父生前親手所製所留,為數不多的幾朵之一,是母皇曾說要留給將來兒媳的。”
謝煊還記得那日,他從她身側早起正要上朝,一位嬤嬤恰好捧了那幾朵簪花路過,謝煊見她麵生,便多問了句話,才知道原來那嬤嬤是負責看顧隔壁奇珍庫房的。
庫房那幾日趕上修整,東宮又恰有空出的屋子,嬤嬤便想與延慶商量好將它們暫存於東宮幾日,叫他恰好撞見。
於是他便選了朵最合意的,留給她戴。
程時玥愣了:“那我……”
得知了那粉簪花的真相,她越發覺得坐立不安:“那臣豈不是奪了本屬於嫡姐的——”
“奪?”謝煊有些意外,轉瞬,他又忽然明瞭了什麼,“她是她,你是你。母皇的確原本中意她,但你,你可有問過我一句麼?”
謝煊垂眸,直直看向她,“阿玥,你到底在怕什麼?”
……
萬順樓生意極好,生意自然也做得很晚。
掌櫃的正已清算好了這一日流水進項,正在一樓大堂等著小二檢查各處門窗是否關好,卻忽而見一披著長鬥篷的女子自頂樓雅間一路下樓,匆匆出了門去。
她身姿嫋娜,卻看不清楚臉,掌櫃本心中有疑,想著東家今日於頂樓大宴貴客,不是早便散場了麼?
可正要叫住她時,卻又想到今日東家特意交代對雅間有極貴之客,便不敢多問了。
那女子趁著月色,左瞧右瞧,鑽入了不遠處那輛隱蔽的馬車。
“宋二,磨嘰什麼?還冇檢查好麼?”掌櫃的朝二樓喊了一嗓子。
“哎,好了好了,來了!”得了小二的一句迴應,便知道今日這活兒,算是終於乾完了。
他拿了鎖匙,正待要關門、鎖門,卻見一位麵容清俊的男子緩緩而下。
“爺,您——”
那位爺目光沉靜得叫人不敢有絲毫造次,他隻微微頷首,掌櫃的便噤了聲。
然後他便徑直出了門去。
片刻後,掌櫃的呆呆看著他,鑽入了和姑娘同一輛馬車。
“掌櫃的,掌櫃的?”宋二剛巧下樓,見掌櫃的在發呆,將手在他跟前揮了揮,提醒道,“打烊了!咱下班兒了!”
掌櫃的卻兀自搖了搖頭:“奇了怪了,方纔出去的那位爺,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宋二便道:“那不是東家的哥哥,當朝的太子殿下麼?方纔他從樓上下來經過二樓,我恰與他照了個麵,還行了禮呢。”
掌櫃的一拍腦門:“對啊,瞧我這記性!”
可轉念他又驚道,“這太子殿下,你有冇聽說過,那些貴人之間盛傳他是不近女色、好龍陽的?這回怎麼就跟一個女子一同上了馬車?”
“掌櫃的,這可不興亂說!”宋二嚴肅地板了臉,隨後湊去他耳邊,低聲道,“我跟你說,我聽到的版本纔是真的,是他那方麵……咳咳……”
掌櫃的打斷道:“你纔是亂說呢,方纔那女的你是冇瞧見,生得天仙似……”
“說什麼呢,說什麼呢你倆?說我皇兄什麼龍陽,什麼不行的,小心本殿下舌頭都給你倆拔了啊!”旁邊的馬車簾內突然探出一個頭來,嚇了兩人一跳。
二人定睛一看,竟是東家二皇子還冇走!
掌櫃的與宋二俱是嚇得腿軟:“東家,我們掌嘴,我們掌嘴,求您饒恕我們這回……”
謝凜正色:“彆人瞎傳便都算了,你掌櫃的是我謝羨遊親選的人,竟還敢胡說八道!往後再敢與人討論當朝太子,你就捲鋪蓋滾蛋。”
掌櫃的麵色如土,連勝聲稱“是”,卻見謝凜瞬間又變了一副臉,八卦地湊過來問:“不過,你還是細說一下,我皇兄哪來的女子?”
掌櫃的:“……”
宋二:“……”
掌櫃的弱弱問:“一會兒我說完,能不捲鋪蓋滾蛋麼?”
謝凜道:“那自然不會,你跟東家我說,怎麼能算胡說八道?”
“切,一聽有女人就找不著路似的到處打聽,丟不丟人。”馬車裡麵傳來女子的嗤笑。
“不是,我這不是關心皇兄麼!……阿鳶,好阿鳶,這底下人在呢,你,你就給我一回麵子唄?”謝凜轉頭回去,低聲哄了裡邊的人兩句,又回過頭對掌櫃的道,“快說,方纔那姑娘人在哪兒呢?”
“方纔一個姑娘從樓裡出來,戴了鬥篷,看不清樣子與穿著,就進了那邊的馬車……咦,那馬車何時走的?”掌櫃的指了指不遠處,卻發現方纔還在的那輛馬車,已經不見了。
“算了算了,方纔也隻是嚇唬嚇唬你們的,但今後千萬不要亂講,知道麼?”謝凜張牙舞爪地警告道。
末了,又加上一句,“今日我的事,也不準說出去,知道麼?”
掌櫃的認真點了點頭。
宋二也點了點頭,但心中不免嘀咕:爺,您的事早就傳遍京城了,還差今天這一個姑娘麼?
謝凜很是滿意,便往兜裡一摸,隨手一人賞了些錢,道:“行,你倆早些歇息去吧!”
已入深夜,四周店鋪早便都打了烊,隻有萬順樓前燈籠高掛,餘光照亮暗處的一輛寬敞的馬車。
馬車內隱約傳來謝凜扭扭捏捏、帶著顫抖的聲音:
“內什麼,阿鳶,你上回跟我說冇親過男人的嘴兒,你、你要不要跟我親個試試?我生得俊俏,你跟我試試,總歸不虧……”
“呸,色胚!”
“我哪兒色胚嘛,上回在宮裡都跟你交代了,我是正經雛兒一個,且一不打算納妾,二不乾涉你出宅院從政,三我還有錢,彆說給你執掌中饋了,我還能給你賺多多的回家……你,你不如考慮考慮我唄?”
……
*
太子殿下的馬車載著二人一路回了程時玥的小院。
兩人回得實在太晚,青橘原還擔心自家小姐身子熬不住,卻見小姐回來時容光煥發,頓時稍稍放心了一點。
隻是……
“小姐,您冇事吧?您怎麼臉這般燙?”
謝煊抱著滿臉暈紅的程時玥入內,“你主子累了,去備水沐浴吧。”
青橘應聲道:“回殿下的話,熱水早備好了,溫在灶上呢,奴婢這便伺候小姐沐——”
“不必。”謝煊將她抱入房,赫然又見了那杏枝還在桌上的花瓶中插著。
甚至因著青橘勤快換水,那杏枝格外招展,百倍的精神。
謝煊的臉色突然又沉了下來。
不待他開口,程時玥便道:“青橘,去將那花瓶拿開,殿下對杏花過敏。”
青橘依言照做,隻是心底裡又覺得奇怪:對花過敏,竟還分哪種花的麼?
但轉眼卻見殿下眉眼舒展,比前兩日生氣離去時,似乎要高興得多……青橘便偷偷忍住了笑意,趕緊識趣地打好熱水,然後退下了。
程時玥癸水剛過,謝煊便來這麼一遭,她如今整個人都是虛浮的。沐浴的木桶太高,她又腿軟,很是為難,好在謝煊臂力夠大,能將她托起放到熱水中。
對麵的男子裸露出極為優越的上半身,垂眸似是在思考什麼,程時玥見狀,便也不說話。
但她的心有些亂了。
在萬順樓的雅間,他那一句“你在怕什麼”,竟猶然在耳。
——她在怕什麼?
他分明親口說出那多粉白的牡丹多麼少有。
原來在他心中,嫡姐與自己並不是一樣的?
她還想起生辰前夕他贈她妝奩,他為她買過衣裳,親自教過她騎馬,贈她竹編的小狗,為她安置宅院、仆從……
她有一個更大膽的猜想:他是不是也有一些……喜歡上自己了?
……
忽然,程時玥感到自己被他從水中抱起。
“再想,水都要涼了。”
他十分自如地扯過浴巾,將她抱坐在膝上,仔細擦拭。
程時玥微紅著臉,道:“在想殿下問我的話——我究竟在怕什麼。”
謝煊便輕輕“嗯”了一聲,“你慢慢想,我耗得起。”
程時玥便笑了:“那我慢慢想,想到八十歲。”
“那不行,”謝煊道,“等不了那麼久。”
“……”不是才說耗得起麼。
謝煊繼續道:“等你八十歲才嫁給我,大楚的江山便要無人繼承了。”
他目光深深沉沉,亦很認真,以至於程時玥都不好意思抬頭去看他的眼睛。
許久得不到她的迴應,謝煊的頭便埋入她脖頸,烏髮糾纏,他以齒尖輕輕地啃:“彆叫我等太久。”
“殿下——”她要推拒,發出來的聲音卻啞得叫她害臊。
他為她緩緩拭去身上水珠,將她抱起,輕輕放到床上。
“不、不要了……”程時玥要躲,謝煊卻不依。
“乖些,給你治病。”
他此番心情似乎很好,動作也比方纔在萬順樓要溫柔了許多。
“嗚嗚……治……病?”程時玥迷迷瞪瞪地受著他的撩撥,腦子裡在思考他的話,治什麼病?
“邱老頭說……床笫之事和諧……治好病,便不疼了。”他貼在她耳邊低聲說。
程時玥一個激靈,登時便想起來了!
她臉紅得要滴出水,想起當時邱老和他們說起時,他表現得並未在意,卻冇想到他暗暗記到了現在!
趁著她愣神之間,他手指一彎,她的眼淚又一次被激了出來:“不、不帶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