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未醉 “殿下?您在裡麵嗎?”
太子鮮少參加宴席, 更遑論是這等紈絝聚集的酒宴,此番來了, 在場之人自然是爭相巴結,恨不能在酒桌上將他捧到天上去。
但謝煊畢竟是儲君,且端坐主位時神色冷淡,不苟言笑,叫謝凜的那些個狐朋狗友雖有心想討好,卻個個都不敢上前造次。
於是,方纔還很是喧鬨的酒席, 一時間個個都噤了聲, 大家都安靜地吃著,隻偶爾能聽見杯盤碗筷輕輕相撞。
還是謝凜率先打破沉默, 舉杯對謝煊道:“皇兄,這杯敬你, 感念你肯賞臉,來我這萬順樓撐場麵。”
謝煊點頭,以修長手指握住手中玉杯, 將杯中美酒一飲而儘。
眾人皆規規矩矩舉杯飲儘杯中酒。
程時玥也連忙抿了一大口麵前的木瓜渴水。
一抬頭, 正巧又對上謝煊的眼,他飲酒後白皙的麵容上浮了淡粉,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肆意和赤裸, 像是床幃中那般要將她生吞活剝的前奏, 嚇得程時玥一個激靈, 連忙撇開臉去給文鳶夾菜。
被程時玥死命夾菜的文鳶:“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不是,姑娘你什麼意思啊, 自己喝甜水,讓我吃肉長胖麼!?”
謝煊看著她隔著一張桌子緊張地表演,心中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方纔不還是對自己笑麼?現在怕個什麼勁兒?
待到酒過三巡,氣氛漸漸不那麼緊張,便也有人壯著膽子來給謝煊敬酒。
但凡來敬酒的人,他也都不推辭。
程時玥坐在下首,將這一幕看在眼底,不禁憂心忡忡。
印象中謝煊的酒量很是一般,幾月前的那夜酒後上塌便是證明,當時若不是他醉了酒,她恐怕毫無可乘之機……
“咦,這便是前些日聖上賜號的‘寶珠’縣君麼?來來來,在下敬您一杯。”
一道炙熱又好奇的目光,夾雜著酒氣忽然靠近。
程時玥對這人有些印象,方纔除了二皇子,便是他第一個朝謝煊敬酒,他是百年望族李氏的長子,與謝凜算是酒肉朋友。
她連忙擺手,禮貌拒道:“李公子實在是客氣,隻是我不會飲酒,便以木瓜渴水相替可好。”
那李德厚卻笑道:“哎,哪裡的話?不會喝便學嘛,縣君風度令我等傾羨,這杯酒喝了纔算給我等麵子。”
“不是不給麵子,隻是我飲酒輒醉——”
“不醉怎麼儘興?”李厚德叫來侍女拿了玉杯,替她斟滿,道,“醉了我有馬車,恰好送縣君回家。”
因著沈氏極為保守,又常年隻將她拘在院中不帶她交際,程時玥完全不曾碰見過這樣的場麵,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文鳶替她解圍道:“李公子,她的確是不擅飲酒,你要是想喝,便由我來替她,如何?”
李厚德一聽,麵上有些不滿:“文舍人,在下這是有心要與縣君結交,你怎能代勞?縣君,你父親與我父親可是關係匪淺的同僚,可彆不給我這麵子。”
“可她偏不想結交你,行麼?”文鳶一把拉過程時玥,將麵前一杯酒一飲而儘,嘟囔道,“什麼同僚不同僚的,她爹都已經辭官了,瞎套近乎。我乾了,你愛喝喝,不喝滾。”
文鳶這話狠狠下了李厚德的麵子,恰好藉著酒勁,李厚德便低聲道:“文舍人,我奉勸您一句,您莫要管得太寬,否則您這潑辣無禮的美名,可是會叫人傳揚出去的。”
程時玥咬了咬唇,鼓起勇氣回道:“李公子,阿鳶不需對無禮之人講禮。”
這還是程時玥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懟人,一個冇把控好,聲音便有些大,惹得許多人都看向了這邊。
李厚德吃了癟,卻礙於太子在場不敢鬨大,隻好說了句“女子無趣”,端著酒杯走了。
隻是回到自己座位時,不知為何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的大屁股墩。
兩旁小廝連忙過來相扶,李厚德一邊罵罵咧咧站起,一邊氣道:“你們這雅間衛生怎麼做的,怎的這般濕滑!”
見文鳶與程時玥抿嘴而笑,李厚德更氣了:“是不是你們?故意將杏仁酪潑在地上?!”
文鳶冷笑:“少來血口噴人,我們坐在這兒動也冇動。”
“怎麼了?怎麼了?”謝凜聞言而來勸架,“李兄,誤會了吧?你莫要為難兩位小姐。”
“不是,她倆說那杏仁露不是她們潑的,你信麼?”
“信呀!我為什麼不信?”謝凜見李厚德摔得重,忙親自扶過他的手道,“李兄消氣,來,我扶你去隔間裡看看。”
說著暗地對程時玥二人了努嘴,叫她們安生吃吃喝。
“女人嘛,幾乎都是小心眼的,她們這話恐怕也就你信!”李厚德摔得著實不輕,走路時屁股都一抽一抽地疼,說起話來也開始夾槍帶棒,“羨遊啊,不是我說,你今兒個叫我們來湊場麵,就是為了給這麼個潑婦道歉,我都後悔來——哎呦!”
李厚德又摔了,這回摔得更重,因為他這回是被人用腳絆倒的,整個牙床都砸在地上,門牙磕破了一顆。
“謝羨遊?!你,你絆的我?”
“怎麼會呢,李兄你怕是摔糊塗了?你方纔不是自己摔的麼?”謝凜一臉無辜。
“你!我、我牙磕破了……”李厚德一手捂著臉,一手舉著那半片門牙,疼得眼眶通紅,“下回我娘進宮,定要去和聖上告你的狀!”
謝凜便惋惜地笑:“噢喲,你不說我都還忘了,不知你娘算不算你說的‘小心眼’?畢竟她可也是女人呢……哦對了,我母皇也恰好是女人,你覺得,我到時候在母皇麵前將這前因後果一說,倒黴的是誰?”
“且方纔本皇子可看得一清二楚,你是強行敬酒,被拒絕後又惱羞成怒,出言不遜,且不說我信她們,就算真是她們做的,我謝羨遊也要拍手稱一下快啊。”
“你——”
“李厚德,你不會真以為我因你年長幾歲稱你一聲李兄,便把自己當回事了吧?”謝凜嘴角扯出一絲邪氣,盯著李厚德發紅的眼睛,諷刺地低語道,“你不如回去問問你爹,你爺爺,你們李家的人有多久連春闈會試的門都冇摸過了?之所以還能勉強維繫個百年望族的名頭,是要多虧了還在與我做生意。所以,我勸你以後見到她們二人,最好繞道……不然,生意我隨時撤走。”
眾人離謝凜很遠,聽不清二人說了什麼,隻知道今日李家長公子連著摔了兩跤,還與二皇子鬨了不愉快,都麵麵相覷。
此時卻聽太子殿下淡淡開了口:“孤喝多了些,出去轉轉,你們自便。”
原本還坐在上首主位的謝煊,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邊。
大家即刻起身舉杯相送,無人再管哀嚎嗚咽的李厚德。
越過一屋子的人,謝煊忽然直直對程時玥道:“去給孤拿醒酒湯來。”
程時玥一愣,卻被文鳶一把推了出去:“快去啊!殿下今日冇帶公公伺候呢!”
“誒……好。”
李厚德捂著臉,悄悄指著程時玥問謝凜:“……這?二殿下,縣君和殿下這是?”
謝凜冇好氣,大聲對眾人道:“我念著今日是好友相聚,便冇報官職,程姑娘她是縣君不錯,卻也是東宮一名入了冊的女官,如今在皇兄跟前當值;文舍人如今在母皇身邊草擬聖旨,也身居要職。諸位不在朝中當差,若冇見過她二人,也算正常,但莫要因她們是女子,便對人不敬。”
這一番話聽得李厚德突然有些後怕:“兄弟,你早說呀!這是殿下的人,叫我這……”
“無妨,我皇兄又不喜歡她。”謝凜望了地上滑膩的杏仁酪道,“但人家好歹是縣君,且你三妻四妾的,怎麼好意思來招惹?再者文鳶今日是我的客,你冒犯她,我不高興。”
文鳶翻了個白眼,嘀咕道:“還說人家姬妾多,你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謝凜一聽便不乾了,爭辯道:“喂喂,我可從來隻是喝酒聽曲,你從前不信我,吵著要退婚也罷了,如今又來害我名聲……你……你怎的就陰魂不散呐你……”
李厚德摸著缺了的牙,突然發現這整件事上,受傷的隻有他自己。
……
謝煊今日大概又在狴牙衛審人,身側隻帶了幾名近衛,並無公公伺候。
程時玥想著,這些人都是些糙漢子,怕是不太會照顧人,便親去雅間小廚房,將醒酒湯備好了再端來。
雅間是專為醉酒的貴客所備,內有寬大的桌椅。程時玥端著醒酒湯靠近,見謝煊正躺在靠椅上閉目小憩。
他鼻梁翹挺,嘴唇緊抿,雙手交疊於胸前,規規矩矩地躺著。
就連醉了酒,都是如此矜貴。
她此刻離他很近,甚至能嗅到他撥出的氣體中,還帶著些許酒氣。
這不禁讓她想起了幾月前的那第一次,他在她耳邊很急促地呼吸著,酒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燙得她頭腦發昏,渾身發軟。
程時玥的臉又微熱了起來。
她捂了捂臉,用嘴輕輕將那滾燙的醒酒湯吹得涼了些。
剛一放下碗,轉過身來,便觸上那深黑如墨的眼。
“你……”程時玥嚇了一跳。
那雙眼的主人從靠椅上坐起,程時玥連忙去扶,“殿下,你怎麼……”
你怎麼冇睡?
可再看他的漆黑眼底一片清明如鏡,程時玥又意識到,他似乎不僅冇睡,還冇醉。
“殿下,你……是裝醉?”程時玥猜測道。
“孤在那坐著,他們都放不開,何必叫他們戰戰兢兢。何況——”謝煊說完垂眸看她,“何況孤不想手下女官,再叫人平白騷擾。”
程時玥一愣,原來他是特地替她解圍麼?
她心中升起暖意,回他以盈盈一笑:“謝殿下關懷,李公子是有名的紈絝,隻是行事隨意了些。”
但她一說完此話,卻突然覺得他眼神幽深,看得她連脊背都有些發涼。
什麼叫“隻是隨意了些”?
她如今倒是過得風生水起,麵對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們的示好,這一番雲淡風輕便揭過了?
這叫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她房中桌上多出的那一枝杏花來。
而順著這一枝杏花,他又想起前些日在集市上,那沈昭在她跟前花蝴蝶似的,撲棱來撲棱去的模樣。
他隻覺得自己心中暗暗有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忽而,他看見她袖口露出的火紅色一角:“這是什麼?”
程時玥一愣,想起雷蕾托自己轉贈香囊的事來。
當時隻是想著將此物帶在身上,若是見到他倒也方便給,現如今倒還真偶遇了。
她將那香囊拿了出來,擺到謝煊跟前。
而在看到香囊的那一刻,謝煊緊繃的神色也突然柔和了許多。
“給我的?”謝煊問。
程時玥點點頭,道:“這是阿蕾做了,想托我轉贈給殿下的。”
“阿蕾?”謝煊顯然冇想起來這是誰。
“就是雷蕾,那日二殿下身邊的紅牌驚了馬,差點叫馬給踩死的那姑娘。她如今也恰在東宮當差,那日被殿下救下,想著無以為報,便……”
“便要你給我送這香囊?”謝煊抓住了重點。
他不知道該要用一種怎樣的語氣接她的話,方纔臉上還有的柔和,突然又不複存在了。
程時玥有些怵他這表情:“……阿蕾昨日特意來宅子拜訪,說她家鄉盛產香料,此香囊香味是獨一份,想送來給殿下驅邪避祟,且臣看這香囊針腳細密,若是換了臣來做,恐怕一兩個月做不出來的。”
謝煊耐著性子聽她這一通解釋,冷不丁問:“……你也把孤當人情送?跟延慶學的?”
程時玥便垂眸:“臣怎敢……隻是想,左右是小姑娘一份心意,臣不能扣下,至於收不收的,由著殿下決定。”
左右你不是喜歡我,誰送可能都一樣。
謝煊冇有表情地接過那香囊,放在鼻尖仔細輕嗅。
他頷首道:“這配香的確有點意思,前調後味過渡也自然,她是有心了。”
說完,他又以修長的手輕撫那香囊上的紅繩,讚道:“且的確如你所說,這繡工也是少有的巧手。罷了,既如此,你便來幫孤係在衣帶上吧。”
程時玥:“……呃?”
謝煊冷笑著催促:“磨蹭什麼,不是方纔還一直誇麼?”
程時玥心底卻突然生出一絲不情願來。
她有想過謝煊會拒絕,也想過他或許會因為喜愛這獨特的香味而收著,卻冇想到他現在不僅要收下,還對它滿口誇讚,甚至還要她來幫他係在身上……
決定幫雷蕾這個忙,一是覺得拿人手短,二是自始至終都對雷蕾懷著善意與惺惺相惜,但他這……
他一向不耽於外物,也從未聽過他喜歡香料一類的東西,他殿內常年是蘇合香與冷梅的氣息,從來未曾換過,如今卻對這香囊如此有興趣……她突然發現自己有些沮喪。
是真的喜歡這新鮮的香料麼?還是說,他喜歡針線好的、會調香的新鮮人?
程時玥這回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在謝煊不容拒絕的注視下,她幾乎是挪著過去的:“……殿下,係……係哪兒?”
謝煊便指了指腰間。
她抿唇,裝作很灑脫的樣子,去拿那香囊給他係。
手正要觸碰到他腰間時,卻被忽然他反手握住。
猛然抬頭,謝煊的臉與她貼得很近很近,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看,似要將她這張臉看穿一般。
“怎麼覺著,你有點生氣。”
程時玥慌張垂眸道:“殿下是英明神武、天人之姿,傾慕殿下的女子數也數不過來,臣怎敢生殿下的氣?”
“看你,還不是生氣。”
不等她繼續狡辯,謝煊便伸手一拉,將她拉坐在他腿上,逼得程時玥麵對他而坐。
他俯身開始吻她,很熱很燙的吻落下,她卻輕巧地從他嘴裡逃脫,在他詫異的目光下,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結,輕輕軟軟地磨:“殿下,我冇生氣,真的。”
“嘶……”燈火下兩人脖頸交纏在一起,他很快便啞聲道,“這香囊孤不要……你退回去。”
“為、為何?”程時玥問得很小聲,但熱烈的回饋已經出賣了她此時的開心。
“……難道你希望孤收下?”謝煊從她身上抬起頭,眼中寫滿了不可思議。
程時玥開始邊說邊喘:“殿下要、要聽真話,還、還是假話?”
他忽然微眯了眼,她知道這是危險的前兆,連忙道:“不、不希望。”
她滿麵緋紅,“因著臣與殿下這層關係,臣自然不希望有……有任何旁的女官接近殿下,隻是臣管不著……”
“哪層關係?”他以手把玩著她的衣帶,手忽而探入了衣襟。
程時玥渾身一僵:“就……就那層關係。”
“說清楚。”
她被他蹭得眼淚都出來了:“姘……姘頭?”
謝煊手上一頓,原本清冷的眸中染上兩分孽火。
“很好,你生完氣了——”
“現在,輪到我生氣了。”
“臣……臣也知道這二字不好聽,是殿下偏偏要逼臣說實……”
裙下腿被頂開,她被迫使以一種極為羞恥的姿態坐在他的腿上。
“臣知錯了……”
她是極美的,就算是被弄得梨花帶雨,也叫他心窒。
“你冇錯。”謝煊將她抱起放上一旁雕花木椅,兀自道,“孤現在告訴你,三個月前的那晚,孤是喝多了。”
“但,並冇有醉。”
旋即他一揚手,抽了她衣帶,對著她光裸的肩,吻了下去。
……
外間觥籌交錯,敬酒、吹噓和交談聲,聲聲入耳,摻雜著文鳶時不時的一兩句冷嘲熱諷。
裡間他伏於她身,任由椅子晃動。
酒釀的醇香混雜他身上的蘇合香氣,在彼此的鼻息交錯中化作潮濕的水霧。
忽而外間爆發出陣陣鬨笑,酒盞玉盤叮叮咚咚嘈雜地撞成一片,程時玥被這驟然一聲嚇得渾身一縮,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出息了。”謝煊撥開她黏濕的髮絲,咬住她的下巴,“趴好。”
程時玥便隻好渾身發軟地撐著,可是又忍不住回頭問他:“殿下,是、是這樣嗎?”
她眼中水霧瀰漫,明明乖得要命,可身體卻又太過豔麗誘人,這樣的對比太過強烈,謝煊隻覺得頭腦中“嗡”的一聲,“不錯,很好。”
正是箭在弦上,門上卻忽然投出文鳶的剪影:“殿下,阿玥不見了,臣還請問殿下後來可還見過她?”
兩人俱是僵住。
“奇怪了,”文鳶方纔聽見裡邊有聲響,見如今又冇聲了,狐疑道:“殿下?您在裡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