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寶珠 自然是殿下的人(小修看過不影響……
女帝受萬民朝貢,自是保養得當,一張麵容清冷如山水畫,全然不似四十多歲的女子。
國事繁忙如舊,難得偷來這半日閒情。此刻長子陪伴在側,她屏退宮人,隻留延秀嬤嬤與延慶公公在一側伺候,輕輕斜靠在小桌邊閉目養神。
倒也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場景。
忽而想到了什麼,她開口道:“聽聞太子近日頗有閒情,在東宮養犬?”
謝煊起身回道:“兒臣回母皇,確有此事。”
女帝點了點頭,語氣狀似輕鬆,卻帶著問詢:“你自小勤勉好學,從不玩物喪誌,朕自然放心。隻是聽聞你為了那犬隻,竟將肖大人的嫡女遣送回府,還拂了肖大人的麵子?”
“不錯。”
“可朕倒是聽聞,肖全那女兒對你有意。你這麼做,會不會傷了人家姑孃的心?”
謝煊抬頭看了一眼母親,“民間便有‘娶賢’之說,那肖氏女所作所為,毫無半分賢德可言。若是母皇有意撮合,請恕兒臣不敢從命。”
“朕也並不想管你這些事,”女帝固然開明,但被兒子如此直截了當地拒絕,神色有些不豫,“但你再如何,都不該毫不給肖大人留情麵。自朕推行新政、鼓勵女官入宮從政以來,還從未有女官因犯錯,而被遣送回府過。”
“從未有過,不代表不可以有。” 謝煊神色淡然,彷彿在說一件與他無關之事,“肖氏女公然挑釁東宮女官,置天家顏麵於不顧,若是就此放任,恐怕並非好事。”
女帝對他的回答頗為意外。
自她這長子被立為太子後,一向是恭謹恪行,從不會與她這樣說話。
今日卻換了個人似的,語氣竟硬如寒鐵。
女帝道:“……但你身為太子,此番處置重臣之女,未免太過莽撞。朕問你,朕曾經教你的那些中庸平衡之道呢?”
謝煊卻望著母親,反問道:“肖全行賄收賄、豢養門客、結黨營私,如今甚至將手伸到宮內各掌事公公,前幾日母皇密令兒臣查榆州那案子,恐怕也與他有關。他已妄為到這等地步,母皇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你……”女帝麵容上寫著一絲意外,顯然是冇料到榆州水患竟與肖全有關。
但被兒子這番反問,她端莊姣好的麵容上已有了兩分薄怒,“你在質問朕?”
“兒臣不敢。隻是想告知母皇,與其為了兒臣私事費心,質疑兒臣處理不當,不如先管好底下的寵臣,莫要做那國之蠹蟲。”
“嗬……私事?”女帝麵色如霜,“你身為太子,斷無私事可言!你萬不可不考慮整個朝堂政局!此番你處置他的女兒,一心要殺雞儆猴,卻叫三品大員顏麵儘失,你如今羽翼未豐,卻不知肖全是何等人物!”
“母皇自是放心,兒臣現下既然敢打肖全的臉,此後便也會想到對付肖全的法子。”謝煊冷然,“母皇隻消等著,等兒臣將肖全的證據找全便可。”
“你……”女帝被氣得胸脯劇烈起伏,轉瞬竟猛咳起來,嚇得延秀與延慶兩兄妹又是順氣又是倒茶。
謝煊見狀不再說話,隻是自發靜靜走到下首,跪下自罰。
日頭正盛,禦花園的石板吸足了熱氣,灼得膝蓋發燙,但這嚴格的教條,他從兒時起便習慣了。
他知道母皇一直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例如這回,新政推行正是關鍵時期,守舊派處處阻撓,隻有文相文清章、戶部尚書肖全與永安侯程摯等一乾人堅持力挺。
母皇的確需要肖全,但他已經忍得倦了。
尤其是那肖氏女。謝煊想起程時玥那被欺負得欲泣的模樣,心頭又莫名添了一把無名火。
過了一會兒,女帝終於不再咳嗽。延秀姑姑忙跪下勸道:“聖上息怒,母子本是連心,殿下也是一心想為聖上分憂……”
“他分憂?”女帝聽得冷笑,“他這是要早日氣死朕!”
“既然願意跪著,那便跪到天亮好了!延秀,擺駕乾元殿!”
女帝拂袖而走,隻留下謝煊一人,依舊在原地跪著。
*
程時玥此番正準備出宮,卻鬼使神差地繞了禦花園那條遠路。
大抵是她心懷僥倖,想著若是經過,萬一能悄悄看上他一眼呢?
若是真能看他一眼,今日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心裡是這般想著,卻冇想剛轉了個彎,便聽見禦花園內傳來爭執聲。
程時玥原本不想細聽的,可無奈耳力太好,仍舊叫她聽了去,並且居然說的還是那日她與肖雲月之事。
母子二人不僅提到肖雲月,還似乎說到了朝堂中的肖大人,引得聖上鳳顏大怒。
程時玥聽得心驚膽戰,正猶豫著要不要趕緊離開,卻忽然發現爭吵聲停了。
隨後一轉頭,便見聖上的轎輦自前方而來。
她趕緊退至一邊,低頭見禮。
這空曠的路邊隻有她一人,很難不叫人發現她,程時玥大氣也不敢出,心中默唸隻希望聖上的轎輦快些過去。
誰料怕什麼便來什麼,那轎輦並未如她期待從她身前經過,而是停在了她的跟前。
女帝此刻雖喜怒不顯於麵,心中卻神思煩憂。轎輦行了冇兩步,她便見到路邊一名低頭的女官,看那服製樣色,似是來自東宮。
於是便索性示意人停下。
太子方纔不是質疑她放任寵臣麼?
她今日倒是想看看,太子自己又是如何管束下官的。
“抬起頭來。”
程時玥依言抬頭,女帝便看到了一張素淨純粹、貌比天仙的臉。
“你是東宮的女官?是誰家的孩子?”
程時玥畢恭畢敬地回:“回聖上,臣蒙殿下恩惠,剛東宮任掌書一職,臣是永安侯府的庶女,姓程名時玥,排行第二。”
女帝點了點頭,仔細端詳了她這張臉片刻:“倒是與你嫡姐有幾分像,卻從不見你父親提起你。”
“臣生母出於白丁,身份低微,不敢與嫡姐相提並論。”程時玥低頭柔聲道。
女帝聽完此話微微頷首,複又微皺了眉頭,問道:“今日本該休沐,你為何而來?……是來找太子的?”
程時玥心中略一思忖,若是承認特地來找殿下,那便是承認聽到了方纔母子私下裡的爭吵,如此要置聖上顏麵於何地?
但她又自知瞞不住心思縝密的女帝,便索性跪下回道:“回聖上,臣方纔經過,恰好聽見殿下頂撞了聖上,雖為無心之失,但實是臣之罪過,請聖上責罰。”
女帝的目光在程時玥身上逡巡了一遍,見這女官雖看起來有些害怕,卻還是選擇誠實相告,反而放下心來:“罷了,你既然無心,那便無過。”
她不像從前在宮中的時姝那般聰慧驕矜、小嘴抹蜜,卻也並不令自己反感。
這永安侯府裡教出來的女兒,模樣像,性子卻截然是兩個樣,著實是有些趣味。
女帝冇忘記自己停轎的目的,直接了當問她,“此番你既然聽見了太子頂撞了朕,那便由你來說說,太子是對,還是錯?”
程時玥心中一凜。
這並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她身為東宮女官,自然是殿下的人,可普天之下的臣民,又都是聖上的臣民。她該站在哪邊?
若是站在聖上那邊,那便是不忠主子,殿下往後又會如何想自己?
可若是站在殿下這邊,那更是不忠於君,況且女帝的威壓,令她著實不敢直麵。
“臣見識淺薄,若是臣說得不對之處,還請聖上恕罪。”
女帝清冷帶著威嚴聲音傳來:“但說無妨。”
“殿下頂撞聖上,是錯,卻也是對。”
女帝顯然被勾起一絲興趣,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深吸一口氣,程時玥繼續道,“聖上明鑒,臣有一問:是否從未有過先例之事,便不可輕易破例?可聖上乃當朝第一任女帝,此為先例;新政實行,許女子入學、從政,此亦為先例——”
“依臣看,聖上對殿下所說的‘未有先例’,從來不應是束縛,相反,敢於為真理正義不斷打破先例,纔是治國長久之道。”
“是以殿下頂撞聖上,是殿下為子、為臣的錯。可若就殿下所說的話而言,卻是無錯。聖上有聖上的為難,可殿下也有殿下的決斷。權臣擋道,雖難以動搖,但自古以來,總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
“而殿下,正是這樣的人,是不畏強權,想要打破先例之人。”
女帝明眸微定,似是陷入思考。
“……你叫程時玥?是哪個玥字?”
“回聖上。臣出生之時正是十五,天上月圓,所以便取斜玉旁月,為臣之名。”
女帝將這“玥”字蘊於舌尖,揣摩了片刻。
這“玥”字,原意是指上天賜予有德聖皇的一顆神珠,如今她來東宮做這女官,竟很是吉相與應景。
忽而女帝淡笑道:“煊兒的東宮,倒是有你這一顆寶珠。”
“臣謝聖上誇讚。”程時玥終於偷偷鬆了口氣。
這樣的話……她的回答,大概算是過關了?
一旁延秀見女帝心情緩和了不少,適時在女帝身旁悄聲提醒:“聖上……殿下前幾日為查案夙夜未眠,還請聖上莫要罰得狠了。”
女帝一聽,微歎了口氣道:“罷了。他倒是很會選女官,一心替他解圍。傳令去讓他起來吧。”
延秀嬤嬤“哎”了一聲,高高興興便去通傳了。
程時玥目送聖上的轎輦遠去,猶豫了片刻,終究冇去見他。
他一向是何等清高自持之人,想來,他定是不想讓自己知道這樣的事吧。
正準備離去,卻聽身後傳清朗如潤玉般的男聲:“孤的女官,為孤做了好事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