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安慰 四目相對,空氣膠纏。……

是謝煊。

程時玥回望向他,夕陽將地麵染成燦金,他深黑眼眸中折射的光,似如流沙微微湧動。

一絲無措蔓延於心,程時玥趕緊道:“還請殿下莫怪臣多嘴,臣可以將今日這些都當未發生……”

她不知道他到底聽去了多少,她怕他……嫌她多嘴。

“不必解釋,”謝煊朝她伸出手去。

原是想要撫她的頭,卻又猶豫了一瞬,轉為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今日是孤莽撞。而你,做得很好。”

是如何被帶回到東宮的,程時玥記不清了。

隻記得他這次極儘緩慢溫柔,甚至連挪動都不用她使力,便將她融成了一灘水。

幾日未觸碰對方軀體,他們像兩尾缺水的遊魚,緊貼在一起極儘扭蹭。

程時玥眼神迷濛,忽然想起他剛罰跪過膝上還留有淤青。

“殿下當心膝……”

他卻一使力,叫她的聲音破碎成聲聲嚶嚀,無力地攀住了他的肩。

方纔她與母皇的對話,他全部聽得一清二楚。

他原以為她接近他,隻是為受他庇護,隻是為早早升官。

他想要冷眼旁觀,卻猜不透她的目的,他在日複一日的肌膚相親中,偏離了觀察她的初衷。

他甚至曾對這秘密的關係產生迷茫,不知要是進是退,他也從未想過,她竟會冒著被懲罰的風險,在母皇氣頭上為他說話。

頭一次他竟意識到,她心裡似乎是有他的。

他自幼恪守禮節,覺得情愛無趣,如果是以往,他或許隻會對此事嗤之以鼻。

可這一次他心中卻瀰漫起異樣的欣喜,隨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叫他每一次摩挲都帶著極端的戰栗。

“叫我,名字。”他眸裡有了欲色,從此不再像那不染塵埃的菩薩,像一尊沾了世間慾念的邪神。

程時玥尚沉溺在抵死的歡愉中未反應過來,他卻突然又使了力,直到激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下意識喊道:“謝煊……謝……允崢……”

他如千年寒冰般從不帶笑意的眼終於微微彎起,帶著饜足在她的嬌軟的驚呼聲中將隔閡對穿。

……

一場春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快落儘時,室內也終歸於靜謐。

延慶親去打了水來,在屏風後探頭探腦:“殿下可要沐浴?”

謝煊看一眼床榻上的人兒,她正從被裡探出半個腦袋來,桃紅色的俏臉上沾染了絲絲薄汗,墨色的髮絲還在與他的糾纏。

一時心動,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捏了一把她的臉蛋,絲滑軟嫩的觸感叫他呼吸差點再次亂掉。

“你先去。”

程時玥微紅著臉:“殿下,這樣似乎不妥。”

“如何不妥?”

“臣非東宮女眷……”

按照大楚禮製,隻有太子正妃才能與太子同寢而眠、正殿沐浴,前幾日她已逾矩在此留宿,還好殿下身側都是守口如瓶之人,否則被朝臣知道……

“你想要做孤的女眷?”謝煊狀似認真思考,“還是說,要孤抱你去才肯。”

“都不是!”程時玥想被子蓋住臉,卻被他一手從被裡撈了出來。

四目相對,空氣膠纏。

程時玥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殿下,那梅花糕可要嚐嚐?今日天熱,若是不吃可是要壞了。”

昨日不過是隨口一應,冇想到她卻倒真的記在了心上,謝煊至此才意識到,今日她分明是休沐。

而她來宮中這一趟,是特地為他來送這梅花糕的。

“……好。”

“還請延慶公公將那盒梅花糕拿來。”程時玥的聲音軟軟嬌嬌,朝外間說完話,回過頭來,便見謝煊定定地看著她,嘴角微微彎出俊雅自矜的弧度。

那梅花糕很快便送了來,程時玥為謝煊打開食盒,“恕臣鬥膽,請殿下嚐嚐這梅花糕?”

這一次的盒子倒比上次的漆盒要精緻典雅不少。看起來,她似乎是特地去廚房換了個好的,以顯示自己與雲朵的不同。

想到此處,謝煊忽然意識到這個思路很危險。

這算什麼,自己好似在與一條狗……爭寵?

但架不住,程時玥已撚了一塊梅花糕放在他嘴前。

那糕點形若梅綻,內嵌果脯,以糯粉為肌,豆沙作髓,教人不忍下口。

她以濯濯素手執起花瓣似的糕點,叫這梅花糕倒竟已不像是一款食物,更似是一顆需要珍藏的藝術品。

謝煊啟唇,就著她手中的梅花糕咬下一塊,緩緩於口中咀嚼回味。

口中冷香暗浮,綿軟悠長。他詫異道:“內餡似乎不止豆沙?”

程時玥一笑:“到底是殿下的嘴,能吃出不同來。這裡邊除了豆沙,還有梅花和糖稀熬成的漿;這糯米粉中臣還特意加了黃豆磨成的粉,使外皮更為鮮香。”

“工序聽起來很是複雜。一個人做的?”

“那是當然。”程時玥低下頭淺笑,掩飾自己頗有些驕傲的表情,“臣會做的有許多,若是殿下喜愛,臣便時常做來給……”

話未說完,卻被他攬入懷。

室內旖旎,唇齒間被清冽梅香入侵,卻分不清是來自於他浸染了熏香的衣物,還是來自那梅花糕。

程時玥努力迴應,被吻得招架不住,似乎猶記最開始的時候,他分明鮮少吻她的唇,但近日卻似乎越發頻繁地吻她,不僅是觸碰,還要輕扯、甚至翻攪……

片刻後,程時玥終是喘著氣推開了他。

“往後不必這樣。”謝煊看著她被吻得豔色四溢的唇,不著痕跡地撇開道,“這樣太累。而孤不需要你如此累。”

他想,雖然這糕點色味皆是一絕,可這休沐日於她而言寶貴。

又補充道,“包括今日你替孤說話。孤是太子,母皇不能拿我怎樣,但你隻是小小女官,她若今日有意拿你發泄怨懟,你當如何?”

“殿下,”程時玥望著他月輝似的眸,認真道,“可聖上不是這樣的人。她今日還誇我是東宮寶珠呢。”

“哦?”

“殿下是天之驕子,自幼飽讀詩書,自然知道臣名當中的“玥’字,原意是指那神珠。但殿下可知,臣是直到讀了女學後,才知道此字意涵。”程時玥溫溫地笑,嘴角卻帶了一絲淡淡澀意,

“臣自小便對聖上心懷感激,若是冇有聖上,天下女子便無法讀書明理,如此哪怕臣身為侯府女兒,亦恐怕連自己的名字含義,都弄不清楚……”

更無法入這東宮來,再認識你一遍。程時玥在心裡說。

謝煊若有所思,方纔說到母親時那緊繃的神色,也有所鬆動。

“所以,聖上若是真有意對臣發泄一二,責罰了臣,又如何呢?比起聖上實實在在為臣、為天下女子所謀的福祉,這些都是小事。臣就算被罰,也心甘情願。”

“孤知道了。”

謝煊看著她,眼中有認同,亦有欣賞。

三年前第一批女官剛來東宮時,她不過是一個悶頭做事的小丫頭,幾乎從不說話,臉皮還薄,許多人都以為她待不下去,包括他亦是如此。

卻冇想到她硬是堅持了下來。如今三年過去,她不僅將公務辦得井井有條,令人稱讚,還得了母皇的青眼。

程時玥見他目光灼灼,忽然有些羞赧:“殿下,臣今日是不是話太多了……”

她記得他不喜身旁的人話多,對延慶公公便是如此,唯恐擾了他興致。

“你繼續說,孤願意聽。”謝煊將她圈入懷中,但這一次無關情慾。

頭一次,她輕輕枕著他的胸前,整間寢宮內,她隻聽見他清晰而有力的脈搏。

“聖上謀劃天地,常以大局為重,可能難免對殿下要求嚴苛,然而臣今日見了聖上,總覺得聖上和殿下身份再如何尊貴,卻不過是如尋常百姓母子相處一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著對方,可又總是弄巧成拙……”

“殿下,臣鬥膽要說一句,您與聖上身上都承載著萬民重托,各自都太繃緊了些,所以今日纔會鬨得不愉快。然而,這並不是你們中哪一個人的錯。”

謝煊的心似被她敲了一下。

他從未想過這些。

隻覺得過往的二十一年多,身側所有人都隻會說,你該這樣,你該那樣,你又錯了,你要對你的錯負起責來……這一座座山負於他身,早已成了習慣。

他習慣獨自揹負,卻不曾有人親口開解過他,告訴他有時候並不是他的錯。

如今聽到這話,忽而一顆心微微鬆動了一塊。

片刻後,他才緩緩對她道:“孤時常在想,若是孤不是太子,或許會快樂很多……孤雖時常說羨遊離經叛道,旁人卻不知道,孤是多羨慕他。”

程時玥一怔,聽他繼續說道:

“記得小時候的春天,羨遊逃了課上樹掏鳥蛋,孤也要一起被罰,原因是孤作為長兄,未曾管束好弟弟。”

“夏日貪涼,孤吃了太多冰鑒而腸胃不適,被母後訓斥不知控製慾望。”

“入秋時孤學狩獵,孤射中一隻鹿,將那鹿放了,卻被老師說成是無能之仁,難堪帝王之用。”

“冬日寒冷,老師允羨遊與你嫡姐等人去殿外玩雪,孤卻仍需關在殿內苦讀,背完《論語》時,已經天黑,他們都散了,留孤一人看這天地間的茫茫一片,忽然便再無了興致……”

程時玥就這麼任由他抱著,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記憶中,她不曾聽他說過這麼多話。

“可那時的你也僅僅是一個孩子。”程時玥抱住他的脖子,心中漫起柔軟,“若是我可以穿越時間,或許會回到那時,抱抱小時的殿下……”

“然後再告訴他,你將來呀,會成為一個賢德的太子,一個萬民景仰的明君……但更重要的是,殿下可要先照顧好自己呀。”

你要先照顧好自己。

有時候並不是你的錯。

謝煊活過這二十一年,從未有人和他說過這兩句話。

從未有過,而她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