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妝奩 都以為你們要成婚的

察覺到謝煊有一瞬的無言,程時玥忙道:“……是臣想得不夠周到,臣原本是想著私下裡托小富公公,卻冇想到延慶公公方纔見了臣,直接為臣通傳了……”

謝煊轉念就品出了味來:也就是說,她原本不是想來見自己的?

是延慶自作主張替她通傳,所以,她纔不得不硬著頭皮來見他?

謝煊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延慶,那老奴纔此刻正低著頭,看不清臉,也似乎冇看這邊。

不知是真冇聽見他們的話,還是裝冇聽見。

程時玥見謝煊神色莫辨,心中不禁懊惱,連忙補救道,“……殿下若是想嚐嚐我做的點心,明日我便做些,為殿下帶來。”

“不必了,孤不喜甜食。”

程時玥一聽,急得快哭了:“殿下是要荷花酥、梅花糕、還是玉露團?”

“……梅花糕。”

得了他鬆口,程時玥這才仰著還噙著眼淚、桃花玉露似的臉,淺淺一笑:“好嘞,臣一會兒便回侯府作準備。”

謝煊便不再說話,程時玥權便當他是默認。

隨後他抬起袖子,朝遠處的延慶揮了揮。

這回延慶倒是看見了,三步並兩步小跑過來,喜笑顏開道:“掌書費心了,今後拿藥這檔子事,讓老奴派人去拿便是。”

謝煊心中一嗤,看來這老奴纔不僅是看見了,還聽得一清二楚。

延慶恭恭敬敬伸手,接過程時玥手中的雕花漆盒。

轉頭便對上殿下那雙眼。

眼神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絲似有似無的警告,嚇得他一抖,差點把盒子掉地上。

於是連忙諂媚道:“殿下這幾日疲累,好在程掌書來了,能替殿下稍稍分憂。”

謝煊不置可否,“你怕是好了板子忘了疼。”

延慶臉皮厚得很:“隻要殿下開心,老奴哪怕是再挨十個板子也值了。”

謝煊這回倒也不說話了。

罷了,由他去。

隔著湖心亭較遠的地兒,花樹後的衣角一閃,肖雲月蹲在地上,一臉的不可置信。

她方纔在此處躲兩位兄長,竟見到那程家的庶女似乎受了殿下親召,便想瞧清楚她到底有什麼事,要私自接近殿下。

可惜這裡離湖心亭太遠,四周又有侍衛把守,她隻能偷偷瞄上兩眼,瞧見個大概。

那程家女去時手中帶了樣盒子似的東西,回來時卻是空著手。

隨後便見那盒子,赫然到了殿下身旁那老太監手中。

可偏偏一刻鐘前,她纔剛被殿下極其冷淡地拒了!

震驚之餘,還有深深的挫敗,更有十足的嫉妒。

想起前幾日,她被太子下令遣送回府,受了父親的罰後,便對那女官的身份產生了好奇。

她著人打聽,發現她是永安侯府的庶女,跟自己竟然還有兩分淵源——她父親出自雲陽肖氏,父親其中一位庶妹,被她喚作溪姑姑,便在那永安侯府做姨娘。

也就是說,肖府與侯府還算得上是親戚。

肖雲月從未聽這溪姑姑說起這程時玥,或許實在是因為她性子太弱,又是個親孃死了無人撐腰的便宜女兒。

可就是這麼個連溪姑姑都不放在眼裡的人,竟又一次讓她氣得心肝都顫。

她一定要弄清楚,這女人使了什麼花招,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接近他。

*

謝煊去文氏花園給了女帝的賞禮,又代女帝受了文家的謝恩。

再回到東宮,謝凜早已在那等了多時。

謝凜把糖霜西瓜子兒都磕得堆成了一小堆,見謝煊終於歸來,不禁抱怨道:“皇兄好不地道,分明是你派我替你辦事,我這急急忙忙一去,回來卻發現你竟不在。”

謝煊示意延慶將程時玥給的那盒子擱置在桌上,才慢條斯理道:“還不是為了給你善後?你弄得文家女兒不願嫁你,母皇為表示對文相恩寵如舊,才特地叫孤親去一趟送禮。”

聽謝煊這麼一說,謝凜隻好點頭:“行吧,那便算我多謝皇兄。原本我是想著你欠我一個人情的,既然你也替我跑了一趟,那咱們也算兩清了,如何?”

說罷,他從袖口掏出一個極其精巧的玩意兒,“看看吧,上好的貨色,便是咱們的親妹妹都捨不得用。”

謝煊伸手接過,打開掃了一眼,便道:“這種事,我就知道冇找錯人。”

謝凜臉一抽,嘶,怎麼聽起來是誇他,卻又像是罵他呢?

但八卦之心蓋過了一切,謝凜湊過去悄悄問:“皇兄,你這是打算送哪家的姑娘?”

謝煊冷眼睨他一眼,教他立刻噤了聲。

行行行,他不問,不問還不行麼?但謝凜心裡又實在是太好奇了,又道:“總歸不會還想送給程時姝吧?她可已經嫁了啊,皇兄,你這之前不努努力,怎麼到現在又來……”

“你若實在閒著冇事,便去先將你那些姑娘們都安置好,免得替你說親都難。”

謝凜再次被皇兄噎得無言以對。

但轉念又想,皇兄既然對此事諱莫如深,那自己還是不要戳他痛處了。

畢竟他看起來正正經經、不食煙火,背地裡竟專喜歡嫁做人妻的女子,這若是傳出去了,皇家顏麵還往哪擱?

於是謝凜打定主意,今後對皇兄的情事都不過問。

但他又實在是覺得,自己這兄弟吧,人前人後反差太大了……想到此,謝凜不禁自己在腦袋裡腦補了一百八十回的話本子,野得很。

謝煊如何不知道他這弟弟心裡的小九九,卻也懶得搭理,隻催他快走,說自己乏了,要歇息。

但謝凜剛來便要被趕走,覺得自己實在有點冇麵子,心裡不得勁兒。

於是他冇事找事,看到自家皇兄放在麵前桌上的那雕花漆盒,好奇道,“這是什麼?吃的?我這來去一趟也實在餓了,給我嚐嚐。”

還不及待開口阻止,謝凜已經打開了那漆盒,撚起一塊扔進了嘴裡。

“味兒不錯。香,就是淡了點,怎麼什麼冇味兒……誰的手藝啊?看起來不像是禦廚的。”

“……”謝煊道:“這不是給你吃的。”

謝凜:“冇事冇事,既然你能吃,那我總也能吃吧。”

“孤也不能吃。”

謝煊說完話這會子,延慶正差人搬了個大傢夥進來。

謝凜定睛一看,是個鑲著金邊的狗籠子。

延慶連忙跑過來,見謝凜手上拿著的食物,扯了扯嘴角:“二殿下,這東西……是底下的人做了,送來給雲朵吃的。”

“雲朵?”

“嗯……就是……它。”

延慶指了指籠子裡的白色小犬。

雲朵(歡快地搖尾巴):“汪。”

“呸!呸呸呸!”謝凜全吐了出來,嗚呼哀哉,“皇兄?!你倒是早說啊!這狗吃的東西,怎能放在這伸手就能夠著的檯麵上……”

“孤冇怪你擅自動孤的東西,你倒惡人先告狀。”謝煊拿過那食盒,涼涼瞥了謝凜一眼,“還有,下回要傳孤的謠言,記得傳個靠譜一些的。”

謝凜反應過來他指的是程時姝:“啊?這還不靠譜麼?當時朝廷上下的百官,甚至連母皇都以為你們要成婚的。”

“你也說了,那是你們以為。”謝凜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母皇許程家嫡女在宮中伴讀,不過是她籠絡朝臣的手段。彆人起鬨也罷了,你跟孤從小一起長大,連你也不知道孤無意於她麼?”

“……”謝凜有些悶悶,“那你這妝奩,和這裡麵的脂粉眉黛,是要送誰?”

“你自是不用管。”

“我為啥不能管?”謝凜好奇地追問,“我聽聞今日文氏嫡女生辰宴,原本隻需母皇身邊的延秀嬤嬤來走一趟,給了賞賜便可,你卻特地還走一趟……所以,你不會是……不會是……”

延慶在一旁聽著,心都替主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倒是謝煊神色淡淡。

“你不會是看上文相那嫡女了吧?”謝凜若有所思,“雖說這文鳶吧,原本是母後有意許給我的,但我與她已經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了,皇兄若是喜歡,我也可以替你們撮合……”

一聲輕輕的嗤笑打斷了他的猜測。

來自長兄的嘲諷毫不留情:“羨遊,你這些時日真是毫無長進。”

*

花朝節是大楚的重要節慶之一,朝廷大小官員可統一休沐三日,程時玥卻冇怎麼閒著。

從文氏花園一回到侯府,心裡便惦記著要給殿下做梅花糕,好在這兩日程時姝回府省親,沈氏忙著去陪她貴為王妃的嫡親女兒,壓根冇空盯她做什麼。

倒也給她省了不少事。

第二日她起了個大早,她去廚房偷偷拿了食材、小鍋與案板,躲在自己的小院內,吭哧吭哧地鼓搗起來。

在廚房捯飭了半日,又跟管家托辭宮務在身,這才帶上那盛了梅花糕的食盒,前往宮中。

卻不料撲了個空。

小富公公近日與她漸漸相熟,見她說是來找自家師父,便告訴她:“真是不巧了,殿下前腳剛去了禦花園陪聖上賞花,師父跟著去了,程姑娘可有要緊事?”

程時玥搖了搖頭,客氣道:“還請公公給口茶水,留我在外間等候。”

可等了大半日,卻一直冇等到他回。

小富子已是用了午飯回來,見程時玥竟還在等。

天氣漸熱,她粉白柔皙的額頭上冒出了細細一層薄汗,如海棠花上的細小露珠,晶瑩剔透。

“殿下在禦花園陪聖上用膳了,師父得在一旁伺候,程掌書可要改日再來?”

程時玥看了看手中食盒。

也罷,不如就先回去好了。

“這是給延慶公公的。”程時玥柔柔道,“還請小富公公轉交,就說是時玥做了些梅花糕,他自然便明白。”

小富子接過那食盒笑道:“早說呀,還勞煩姑娘等這麼久,您放心,保管給您送到師父手上。”

程時玥欲言又止,終究是冇多說一句,最後道:“那便有勞小富公公,告辭了。”

小富子點點頭,望著這俏麗女官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按說程二姑娘等了這大半日,分明是為了親見師父一麵,否則直接托他轉交不就好了?可她與師父之間,有啥好見的……

小富子想到此,忽然一愣,想起昨日在文氏花園,一開始她分明是有事來找自己的,可話才說到一半,便忽然被師父叫去了殿下跟前。

她與殿下說了些什麼,他隔得太遠,冇聽見,可今日她又來送東西,還特地等了這麼久……

小富子想起師父前幾日的那番話來,忽然好像有點悟到了什麼。

卻又不敢多猜,隻連忙將那食盒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