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見你 “你躲著孤?”

“西域公主?”

“對呀,西域大烈國的文樂公主,”朝程時玥神秘兮兮道,“我聽我爹透露,前幾年她不知從哪裡得了一幅殿下的畫像,竟吵著說要來與他和親!聽聞那文樂公主豔麗又多情,便就是這樣的千金之軀,殿下都不曾答應。”

程時玥強顏歡笑:“看來,殿下對我的嫡姐用情很深。”

文鳶哈哈一笑:“可你嫡姐偏冇嫁他!依我看呀,你嫡姐和我想得一樣,這殿下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冷,每次都是那副生人勿近、尊口難開的模樣。京中貴女爭相愛慕殿下,我卻欣賞不來……誰喜歡去捂一塊冰啊,阿玥你說,是吧?”

程時玥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回了個“是”。

見程時玥一直有些發怔,文鳶扯了扯她的衣袖,指著桌前的雕花漆盒道:“喂,這是你帶來的?什麼東西?”

“是外傷藥。前幾日我收留了一隻小犬,這是給它治傷用的。”

雲朵的眼傷需定時換藥,小宮女昨日告知她,宮中的餘藥不多了。

是以今日她來赴宴之前,又先抽空去問那老醫者求了藥。

原本她打算宴會後,便將這眼藥送去宮裡的,但被文鳶這麼一問,程時玥倒是忽然想起,可以直接交給方纔跟在殿下身後的小富公公。

如此今日便可省些事,不用去宮中跑一趟了。

“阿鳶,你先喝喝茶,我去去便來。”程時玥文鳶道。

說完,她便拿起桌上的雕花漆盒。

*

延慶看著殿下那張平靜中帶有霜色的臉,心裡直喊晦氣。

前幾日殿下得了聖上密詔,被委以機要事務。

殿下連著熬了幾個夜晚,看樣子剛理清頭緒,連覺都來不及睡,便又主動替聖上來這文氏花園走一趟,以示聖寵猶在。

誰知剛來,便遇上了肖雲月這難纏的主。

殿下雖很少喜怒顯於色,但延慶知道,自那件事後,他對這肖家女兒是厭惡的,可又礙於肖大人這重臣之麵,隻好忍下不發。

想想殿下身子骨那毛病……張太醫曾特地交代過他,要儘力保證殿下心情暢快,萬不可鬱結於胸,否則恐要影響壽數。

一想到此,延慶就心塞加心疼。

他親自為殿下端茶倒水,小心翼翼試探道:“……殿下,奴才見程掌書手裡拿了東西,看樣子是來找您的。您可要見見?”

謝煊淡漠的臉色,終於不易察覺地緩了一緩。

片刻後,程時玥有些忐忑地端著那雕花漆盒,來到下首。

他今日一身鑲金白紋袍,清雅中又顯貴氣。方纔遠遠望著他,便已覺得他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而這回他的目光俯下,聚焦於她,叫她下意識垂眸,有些不敢抬眼。

延慶一看殿下心情好了些,立刻上道,將其他人都趕了開去。

連帶著自己也悄悄地隱了。

湖心亭內隻剩二人相對,程時玥有些緊張地立著。

按原計劃,她本隻是來找小富子公公幫忙捎雲朵的眼傷藥的,誰知道延慶公公見了她,竟直接替她通傳給了殿下。於是稀裡糊塗的,她便來了。

折玉般的聲音夾著東宮獨特的熏香,傳入耳內:“你躲著孤?”

心中一驚,程時玥不迭否認:“不,不是……臣怎會躲著殿下?……臣倒還以為是臣前幾日惹了殿下不悅,殿下不願見臣呢……所以這幾日,都不敢來見殿下。”

“孤為何會不悅?”他狀似有些意外。

邁步走近她後,他得以細細端詳她。

今次她一身粉白衣裳,倒與之前完全不一樣,衣料色澤飽滿清新,散發著奢雅的柔光,襯得她愈發冰肌玉骨,風度翩然,叫他眼前一亮。

方纔的煩悶,此刻竟一掃而空。

她低頭解釋道:“殿下前幾日不是因肖家小姐的事發了火麼?臣想著此事因臣而起,又連著幾日都見不著延慶公公來……召臣,便想殿下是不是也生了臣的氣。”

“見不著延慶,便以為孤生你的氣?這是什麼道理。”

“這不是……每次殿下見我,都是延慶公公來召……的麼,”程時玥臉色憋得通紅,越說聲音越小,“也……也不見殿下想見我。”

謝煊有些恍然。

每次二人秘密相會,都是延慶事先通傳。

所以她大概以為,這幾日延慶冇去找她,便是他不想見她?

薄唇輕輕一扯,他道:“延慶是因為犯了錯,被孤打了板子,所以休養了幾天。”

“至於孤想不想見你——”

程時玥呆呆地,聽見他的薄唇一張一合:“這幾日奉母皇之命閉門查案,晝夜不休,直到今晨纔剛查出些頭緒,所以……這不一結束,便馬上來見你了麼。”

這不就來見你了麼。

程時玥看著他薄唇一張一合,卻隻聽清楚了最後幾個字。

隨後她的腦瓜裡,好似有許多爆竹次第炸開。

哪怕他或許隻是順道來見一眼她,哪怕甚至可能隻是這麼說出來逗一逗她,她竟也感到了莫大的開心。

麵容上的緋色愈發的深:“殿下……真冇生臣的氣?”

謝煊有些無奈,今日早晨與母皇陳情所查結果後,忽然想到有幾日未曾見這小女官了,偏母皇說今日文相嫡女生辰,要請人來一趟文氏花園以示皇恩,他便主動說替母皇來走這一趟。

不為彆的,主要是想出來走走,散散心,順便……他知她與文相嫡女交好,此番來了,或許能見她一見。

但他既為儲君,又怎能隨意將自己所想告知於人?

況眼前這小女官今次來找自己,恐怕隻是為了好升官……一想到此,謝煊又開始有些煩躁。

於是謝煊壓著心緒,道:“孤在你心中,就那麼小心眼?那件事是肖雲月跋扈,孤既然罰的是她,便不會遷怒你。”

“殿下當然不是小心眼,隻是臣擔心肖大人為此……”

還來不及為自己辯白,程時玥腰肢竟猝不及防地,被他伸手扣住。

他手掌寬闊、指節有力,那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指腹無意識的按壓,熨得她輕輕發顫。

幾日未見,他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的動作,在她看來,似多了幾分暗示。

她欲要開口,提醒殿下這是在外頭。

下一刻卻聽他繼續說道:“肖全如何看待此事,孤自有考慮。但你既是東宮的女官,便代表的是孤的顏麵,豈能隨意讓人折辱。”

“你擔心肖全丟臉,為何就不擔心孤丟臉?”

還未等程時玥想明白,謝煊忽然將落在她腰間的手,微微向前一推。

他將她微弓的腰背推直了,道:“往後你給孤,把腰挺直了。若是下回再折了東宮的顏麵,那孤不僅會不悅,還要罰你。”

他清如潭的眸中隻有凜凜正色,證明是她方纔想得太過旖旎。

心中多了一絲隱隱的失落。

“臣……知道了。”

但旋即,又升起一絲溫溫的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這幾日不得見他的酸。

這幾日,她其實也時常想起與肖雲月的那場衝突,心中有過後悔,還有些責怪自己無能。

當時對方一搬出自己的爹來,她就竟慌得像個傻子一般,全然不知如何開口,絲毫不是她平日裡辦事妥帖的模樣。

她好像被壓製得久了,而侯府也從來不是她的靠山。

剛來侯府的時候,她也曾在女學與人爭執過一次,那次分明是對方找茬,但沈氏知曉對方父親是吏部尚書後,便暗戳戳怪她惹事,然後告訴了父親,叫父親逼著她給人道歉。

自那以後遇了事,她便習慣性地縮起來,保護自己。

而如今他竟要她挺直腰,不要丟了東宮的臉麵。

這是不是在告訴她,東宮是她的靠山?他是她的靠山?

“臣知道了,臣是殿下的人,今後一定不給殿下丟份。”

程時玥說完,便發覺眼眶有些微濕,連忙低頭掩飾。

好在謝煊似乎並未發現。他聽著她的保證,心中不知為何舒坦了不少,方纔見到肖家女的那一絲不悅,也一掃而空。

“倒也不必特地當做旨意。孤隻是不希望你吃虧。”

程時玥點點頭:“殿下真好。”

想著文鳶曾說,“君子論跡不論心”,那麼是不是可以認為,哪怕他對她的好隻是因為對嫡姐愛屋及烏,卻總歸也是對她好的?

所以,殿下真好。

而或許是因為自己過分的在意他,又或許是自己過分自卑,所以隻是幾日未曾召見,她便就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冇有做好,惹得他不高興。

可她竟忘了,殿下對底下的人,從來都是寬容的。

他如天上月,照拂著很多很多人,包括她。

想到這,程時玥忽然覺得,或許以後,她真的可以多相信自己一些呢?

謝煊並不知道,麵前這小女官的腦袋裡具體在想些什麼。

但見她總歸算是不再那麼小心翼翼,他也放了些心來。

她此刻正低著頭,露出了雪白的脖頸,從側麵看去,那溫軟勾人又不自知的淺笑,教他心頭一軟。

便也在心中歎了句,這纔像是個一心要做大官樣子。

接著,他順著她的胳膊一路往下,看到她手中的雕花漆盒:“這是何物?”

程時玥看了一眼遠處的延慶公公,如實道:“臣今日早起給雲朵拿了眼藥,方纔見了殿下在這邊歇著,便……想托請小富子公公帶回宮去,給雲朵用上。”

想了想,又道,“另還有些吃食,是臣自己做的……”

“做給孤的?”

“也是做給……給雲朵的。”

“……”